杜雨青很討厭這種感覺,仿佛是小時候面對一個嚴厲可怕的老師,不敢高聲發表自己的意見,被不斷打擊,不斷呵斥,處在沒有絲毫民主可言的糟糕狀態。
杜御熙走到西側的書房,墨汁還未干,散發著幽幽的香味,桌案上,堆滿了字畫詩句,還有奇怪的圖形。
他伸手,拿起一張畫著圖形的絹紙,對身邊一個年約五六十歲的老者說道:“如何?”
老者仙風道骨,面容清矍,一聽杜御熙發問,立刻恭敬的說道:“王上,若是從生辰八字來看,蘇筱筱確實只是榮華富貴之命,并非傳言中的命格為后。但是……從她筆下的字來看,隱隱有鳳身之態,而這遲暮宮的布局風水,亦生變數,有居壓后宮之勢。”
天朝素來崇道尚佛,注重陰陽五行,長生之道,對風水命格,也深信不疑。
這老者,便是皇室道觀的道長,卦卜、算命、煉丹、知天機,養天年。
“王上,若是微臣能仔細看看她的面相手相,或許能知一二。”老者繼續說道。
“去。”杜御熙淡淡吐出一個字,依舊泛著桌案上的絹紙。
“是。”仙風道骨的老者躬身退出,往外殿走去。
杜雨青跪的膝蓋冰冷,懊惱自己沒多穿點衣服。
宮殿外站著一排侍衛候駕,那氣勢靜默威嚴,讓杜雨青更加難受。
被外國總統接待,也沒這么大的壓力。
“蘇居士,貧道有禮。”老者是清虛上人,皇室欽命的道觀觀主,連續三代為皇室占卜、祭祀,所以在杜御熙面前,自稱微臣,隸屬特殊臣子。
杜雨青一時沒反應過來是和她說話,待她看見一只清瘦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才抬起頭,看著道士裝扮的老者。
清虛上人看見她突然抬頭,清凌凌的目光好奇的打量著自己,心中微微一凜。
她五官因為年幼,帶著稚氣天真。
與后宮形形色色的美人相比,相貌頂多是端正清秀,并未有何特別之處。
不過三庭五眼倒是比例相當好,并且那雙眼睛……
清澈澄透的雙眼,如夜空最復雜的星宿,竟讓他看不穿。
純正的黑色雙眸,黑白分明,細看去,里面帶著異樣的靈動色彩,猶若星辰,燦若明霞,不知里面究竟裝著多少未知的東西。
清虛上人心中已有幾分了然,這個少女,絕非凡人。
更非癡傻之人。
只怕……她是天縱英才,凡人愚鈍眼瞎,才道她是癡兒。
杜雨青看了看道士,隨即又看向內室,杜御熙在里面,并未出來,讓她壓力小了很多。
于是,她對這面容清矍的老道,扯出一個可愛的笑容來,良好嚴格的家教,讓杜雨青對老人很有禮貌。
清虛上人見她忽而一笑,燦若明霞,頓時神色更恭謹了。
“太陰,后妃之相,紫氣,景星動蕩……”清虛上人看著她面相,伸手虛空輕輕劃著,喃喃說道。
“伯伯,景星哪有動蕩?昨日我還見景星浩明,七政四余,星宿正常。”杜雨青每天晚上都要看天象。
她是想通過天象,來定個坐標,好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個星球,順便幻想一下,會不會有宇宙飛船來接她回去。
“你懂星象?”清虛上人精光四射的眸中,露出一絲驚訝,他確定,她不是瘋癲的丫頭,她更像是傳言所說的妖女?
“豈止星象,月亮我都差點上去過呢。”杜雨青小聲的對他說道。
清虛上人更是一臉驚駭。
杜雨青每日被困在遲暮宮,并不知道,自己已經名聲在外,不知被誰惡意傳言,是妖孽附身的少女,將軍府的禍根,便是她……
當然,伴隨這種傳言的,還有一個說法,說她命格為后,定要成為天朝之后,重振將軍府威風……
謠言紛紛揚揚,連口風嚴謹的后宮,都在私下猜測,這讓杜御熙異常惱火。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杜御熙沒下禁言令,而是讓貼身侍衛去打探謠言的源頭。
他更在意的是,這個謠言意欲何為。
“蘇居士,可否讓貧道看看你的雙手?”清虛定了定神,再次問道。
“伯伯,是要給我算命嗎?”杜雨青微微一笑,伸出雙手,掌心朝向,低低的喃喃自語,“從小到大,人家都說我是大福大貴,名利無窮,直到老去,誰知道會出現這樣的事情,變數!絕對是變數!”
清虛上人微微俯身,看著她掌紋,復又皺起了眉。
她的手掌,紋路清晰,丘壑豐滿,確實帶著福氣。只是……沒有婚姻線。
是因為太小了嗎?
“蘇居士,可否起身,讓我看看你骨骼?”清虛再次問道。
“不行。”杜雨青搖搖頭,對著內室努努嘴,小聲的說道,“那個人沒讓我起來,會挨板子的。”
書房內的杜御熙,翻著寫滿詩句和符號的絹紙,臉色相當凝重。
這些詩句,他從未見過,對仗工整,巧奪天工,才華橫溢,而那些怪異的符號和數字,猶如密文,彎彎曲曲,更是從未見過……
其實,杜雨青只是在寫一些公式。
她利用各種方法,足不出遲暮宮,東聽西探,也大致弄到王宮的整個地形圖,在心里勾勒出王城大體的模樣。
然后,就是要計算如何逃出去。
一切都要經過科學的計量,才能做出完美的逃脫方案。
杜雨青的書本知識和動手能力都很強,可惜即便這樣,也英雄無用武之地。
誰讓這個地方不崇拜科學知識,只剩下王權和武力,然后隨便一個人,都能把她這天才的頭腦的打扁。
杜雨青的郁悶可想而知,空有一身本事,但是根本沒有良好的平臺和技術支持!
杜御熙示意墨陽將所有桌案上的寫上字劃上符號的絹紙都抱走,然后轉身,再次走到一面曾經掛著國色天香圖的墻壁前,看著上面奇怪的動物和人物。
這到底畫的是什么?
狐貍為什么能長的和人一樣古靈精怪?
狗熊怎么能站起來穿著衣服捧腹大笑?
這是老鼠還是妖怪,頭上頂著圓圓的蝴蝶結,自信滿滿的模樣?
那是哪家的小姐,穿著露肩的裙子,嘴巴這么大,怪模怪樣?
這又是哪家的公子,金色的頭發,穿的如此奇怪,騎著白馬翩翩而來?
整整一面墻壁,被杜雨青畫上了迪士尼的主題公園。
色彩明媚,生機勃勃,雖然上面的東西都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有的甚至模樣很恐怖,可不招人反感。
后宮美人口中所說的巫術,便是這個?
前日幾個美人結伴來“探望”蘇筱筱,剛踏入內室,便被這巨幅圖片嚇壞了,尖叫著跑出去,再不敢踏進來一步。
然后,遲暮宮里藏著鬼精狐怪的說法,就流傳開來……
確實很怪,不過這狐貍一點都不像志怪里的狐貍精,似乎很……
杜御熙不知道卡通這個詞,他研究著一面墻的涂鴉,那小蘑菇怎么可以長出手腳來?
真的是妖女,她眼里的世界,是這樣的?
蘑菇會走路,大樹有口鼻,金發碧眼的女人,長著魚尾巴的小姑娘……完全是群魔亂舞!
杜御熙突然有些后背發寒,他是九五之尊,真龍天子,邪魔不侵,可是看著這些怪異的畫,還有剛才她那咒語似的符號,不覺就把時而瘋癲,時而清醒的杜雨青,歸納為妖孽。
“王上。”清虛上人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恭恭敬敬的對杜御熙喊道。
“怎樣?”杜御熙的眼神從一幅幅色彩明快但是造型詭譎的畫上收回目光,問道。
“絕非凡物。”清虛上人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只能用這四個字來形容。
“哦?那是天上的神,還是地下的妖?”杜御熙挑起墨黑的眉,轉身問道。
天上的神,他就供著。
地下的妖,他就滅掉。
“微臣……不知。”清虛上人作揖,垂身說道。
“上人也看不出?”杜御熙的聲音溫和,音色如金玉相碰,異常好聽。
“微臣愚昧,看不懂蘇居士眼中天機。”清虛上人垂頭說道。
“還真是妖孽。”杜御熙眼底浮起一絲冷笑,泠然有寶劍出鞘的利光,“上人,煩勞留意遲暮宮,若是有什么變數,不可外泄,速速通知本王。”
“臣謹記。”清虛上人恭敬的回答。
杜御熙將房間再次打量一遍,轉身,往外走去。
高大的宮殿門邊,跪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和這威嚴堂皇的氣勢極不相符。
杜雨青眼角余光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衣角,立刻屏息凝氣,緊張的看著那雙繡著五彩金龍的短靴,往這邊走來。
她在心里默念,快點滾蛋快點滾蛋……
但是,偏偏那雙短靴,在她的面前停住。
“平身。”水潤瀲滟的薄唇,吐出兩個字來,杜御熙看著可憐的小小的身影,說道。
“主子。”離她最近的秀菊,壓低聲音,示意杜雨青起來。
“我嗎?”杜雨青怯怯的抬頭,看著壓迫感極強的男人,不確定他是不是對自己說話。
杜御熙眼里閃過一絲不快,她為什么一點記Xing都不長?
居然在他面前,不知謙稱。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擦過,隨即,杜雨青急忙避開眼睛,意識到自己剛才說錯稱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