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了頓，他嘆息，聲音艱澀，看著謝芳華，無奈地道，“我雖不愿與南秦為敵，但如今這般形勢，我雖然救得了齊言輕，請你手下留情放過父親，卻救不了兩國和平。如今，即便北齊不戰，南秦也要戰，我卻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北齊國破，家族傾覆。畢竟，我終究是北齊人，玉家人。”
    言宸看著她，片刻后，緩緩道，“玉家這些年，培養扶持齊言輕，成效顯著。使得齊言輕一心要踏平南秦，讓北齊一統天下。南秦和北齊的兵戰在我們這一代終究在所難免。”
    謝芳華看著他，“你我多年相知，你說的，做的，只要是你，我便相信。”
    言宸聞言又沉默下來。
    謝芳華點頭，“你這樣說，我就信你。”
    言宸看著她，搖頭，“當時，我人在北齊，分身乏術。至于迷蘭草，我這二年沒配過。”
    謝芳華看著他，“在趙家鎮，我和李沐清發現齊云雪中了迷蘭草。而且十幾種草藥匹配出的迷蘭草置幻藥，可以使人昏迷月余。只有你能配出。”
    “這些年，我也不知她與玉家的族堂長老到底有什么協議。”言宸話落，嘆了口氣，“我們只是有婚約而已。”
    謝芳華瞇起眼睛。
    “你說的人應該是齊云雪吧？”言宸道。
    謝芳華想起那些日子南秦一團亂麻，玉兆天離開后，依舊沒有停止，她看著他問，“除了你父親，背后可還有什么人？你父親挾持秦憐，離開南秦后，南秦依舊有人，比他籌謀更甚。”
    “在我與族堂長老周旋這些日子，南秦發生的那些事情，我也知曉一些。父親聯合南秦隱山隱衛，所有的籌謀都用來攪亂南秦時局時，正是我趁機收復玉家之時。為了免于被族堂長老和父親發現，我便中斷了與你的所有聯絡。”言宸道。
    謝芳華點點頭。
    “嗯，也就是救你姑姑那次。”言宸道，“我回了玉家后，以這些年的籌謀，命人快速地斬斷了玉家的大部分命脈，將玉家的大部分勢力把控在了我的手中。恰逢王上請回齊云雪救你姑姑，玉家堂族長老雖然不滿，但也阻攔不住。但在我沒真正的掌控玉家之前，也不能將玉家的族堂長老逼得太急了。只能暫且與玉家族堂長老虛與委蛇周旋。”
    “也就是我回京后，你回北齊那次？”謝芳華看著他。
    言宸繼續道，“玉家堂族長老們在發現我早就于五年前離開無名山之后，要將我帶回族堂處置。但是我豈能束手就縛？玉家族堂長老發現對我無可奈何后，便拿母親要挾我。我無奈之下，回了玉家。”
    謝芳華不再說話。
    言宸眼里的情緒微微地翻涌了一下，對她點頭，聲音有些啞，“我知道你信我。”
    謝芳華聞言慢慢地站起身，看著他，認真地道，“言宸，無論多少人懷疑過你，但我一直相信你不會害我。”頓了頓，他補充，“今日也是。”
    “去年，直到你毀了無名山下山，我與你進南秦京城，途中為了躲避錚小王爺，我才暴露了身份。玉家的族堂才發現，原來我早就已經出了無名山了。”言宸緩緩道。
    謝芳華抬眼看他。
    言宸沉默片刻，聲音平靜地道，“出了無名山后，我帶著下山的那批人，避開了玉家族堂長老的耳目，暗中建立了天機閣。五年內，并未與玉家族堂長老聯絡。”
    謝芳華恍然自己無心之下說重了話，但想到言宸的身份，以及他對她隱瞞了這么多事兒，還有他是玉兆天的兒子。便連道歉和改口收回的話也說不出了。
    言宸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謝芳華嘆了口氣，“我這算不算是與虎謀皮？”
    言宸頷首，“不錯，所以，我答應你了。你給了我正想要的條件，而且，與玉家的籌謀不謀而合，我出無名山后，若是暴露，也能有借口應對玉家族堂長老的質問。何樂而不為？”
    秦錚不說話了。
    “那時我認為，最牢靠的關系，非婚約莫屬了。”謝芳華偏頭看了秦錚一眼，“況且，那時，我不記得你。”
    秦錚頓時挑眉，“婚事兒約定？”
    謝芳華此時接話，“所以，當我找到你，與你談條件，以婚事兒為約定時，你雖然說已經定下了婚約，但還是以想要自由痛快的答應了我。我助你離開無名山，你助我建立天機閣，對抗南秦皇室。”
    言宸又道，“但是我想擺脫出無名山，自知憑一己之力，要等上三五年，更甚至，怕是無能為力，只能等著無名山宗師選拔后，被挑到南秦皇室，然后，遵從堂族長老的安排，和父親接洽，受堂族長老掌控，與父親聯合，暗中瓦解南秦。這些，我倒不怕，但我怕的是，多年后，我已經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了。屆時，即便有能力擺脫堂族長老掌控的時候，我本身已經不想擺脫了。”
    秦錚也沒接話，靜靜聽著。
    謝芳華不語，靜靜聽著。
    言宸繼續道，“我不愿被家族長老掌控，亦不愿待在無名山，也不愿向父親一樣，他真正的身份根本就見不得人。明明身為國舅，身份尊崇，明明出身玉家，身份尊貴。明明有才華有能力，卻不能正大光明地活著，只能背后籌劃那些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漸漸的，他將自己真正地變成了兩個人，一個是玉兆天，一個是玉兆宴，活得如此之累。”
    謝芳華不再說話。
    言宸搖頭，“不是。”
    謝芳華輕聲道，“原來你進入無名山，是這個原因，不是被家主所棄。”
    言宸繼續道，“族堂長老商議之下，覺得玉家應該再派一人，送往無名山。選中了我。父親反對，但抗衡不過族堂一眾長老的決定。于是，我被安排之下，送去了無名山。”
    謝芳華伸手捂住心口，撫平了波動的情緒。
    言宸看了謝芳華一眼，抿了抿唇，繼續道，“忠勇侯府世子和夫人死后，父親以為，南秦皇帝這一次應該下定決心動謝氏了，可是他沒想到，皇帝并沒有對謝氏動手，似乎因為對謝英夫婦的死而愧疚，而有不打算再對謝氏動手的打算。”
    這一世，因為她前往無名山，因為回京后抽絲剝繭發現背后籌謀，謝家分宗分族，忠勇侯府爺爺避世，老皇帝早早駕崩，秦鈺登基，她和秦鈺聯手，秦錚和秦鈺兄弟化干戈為玉帛。所以，無論北齊有什么陰謀，南秦所有人眾志成城，才逐一破解。
    北齊玉家收買南秦皇室隱山隱衛，背后推動下，南秦的江山真的如北齊謀劃一般，自取滅亡了。
    謝芳華聞言情緒波動，前一世，謝氏的確就是這樣被傾覆的，滿門抄斬，無一活口。謝氏倒了，南秦皇室的江山天下也走到了盡頭。那時候，她一個閨閣女兒家，沒見過大世面，不知朝局，不知暗中陰謀，理所當然地怨恨南秦皇室，根本就看不到北齊玉家這雙手。
    言宸頷首，“忠勇侯府和謝氏的勢力實在太大，可以說，南秦皇室是靠謝氏扶持起來的。沒有謝氏，就沒有南秦江山。若只靠南秦皇室除掉謝氏，怕是百年也做不到，南秦皇室的皇帝也只能是有心無力。但若是有一把利劍，扎在南秦皇室的心窩，又有一把利劍，能夠瓦解謝氏的核心。那么，兩方間隙下，何愁南秦不會自取滅亡？”
    “所以，玉兆天暗中加入了南秦的隱山隱衛，暗中收復了南秦的隱山隱衛宗師。”秦錚道。
    言宸點頭，“是不甘心，但是卻又拿王上沒辦法。玉家堂族的長老只能再重新謀劃。適逢，南秦皇室和忠勇侯府之間日漸間隙，南秦王室不容于忠勇侯府和謝氏，想方設法想除去臥榻之側這只酣然地盤踞了南秦半壁江山的老虎，所以，這便有了可乘之機。”
    “玉家堂族長老們準備了那么久，沒想到因為北齊王為了女人而破滅，想必十分不甘心。”秦錚接過話道。
    言宸點頭，“對，你姑姑謝鳳。北齊的王上喜歡上了你的姑姑，不顧玉家反對，答應南秦議和。你姑姑嫁來北齊，兩國休戰。”
    “我姑姑。”謝芳華道。
    “二十年前，經玉家一眾族堂長老商定，父親出使南秦，假死，以借此對南秦出兵。反正死了一個玉兆天，還有一個玉兆宴。”言宸繼續道，“無非是想北齊對南秦出兵，有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只是玉家的堂族長老們都沒料到，這個局最后因為一個女人給破了。”
    姑姑說見過玉兆宴，連姑姑那樣聰明的人都分辨不出來是兩個人，可見這人性格分裂至此。
    謝芳華靜靜聽著，原來北齊的國舅玉兆宴和玉兆天真的是一個人。
    言宸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父親的確是有一個雙胞胎兄弟，但是在年幼便夭折了。只不過玉家沒對外說。那個孩子夭折后，祖母的精神時好時壞，壞的時候，就會把父親當做那個孩子。漸漸的，父親便以一人之身，代兩個人活著，因兩個孩子是兩種性情，他漸漸地，也就養成了兩個性情，一個是玉兆天，一個是玉兆宴。”
    謝芳華點點頭，回身看向言宸，想問他什么，卻發現，這么長時間不見，而他今日突然出現在這里，他的父親又是玉兆天，一時間，感覺有些東西到底還是變了，不知該如何問。
    秦錚問，“好些了嗎？”
    來到上游，謝芳華蹲在水邊，捧了兩口水，漱了口，又洗了洗臉，才壓下胃里的翻涌。
    青巖帶著人收拾留在這一片地面上的狼藉。
    言宸抬步跟在二人身后。
    秦錚只能作罷，扶著她向溪水上游的岸邊走去。
    謝芳華點點頭，見他又要抱她，搖頭，“我能走，你別觸動傷口。”
    “這里的血腥味太大，先離開這里。”秦錚道。
    謝芳華嘔吐了片刻后，才勉強止住，臉色發白，有氣無力地靠在秦錚的懷里。
    言宸臉色變化了一陣，放下了手，不再言聲，只站在那里看著謝芳華。
    秦錚點點頭。
    言宸剛碰到謝芳華的脈搏，頓時驚道，“她……有喜了？”
    言宸來到近前，伸手去拽謝芳華的手，秦錚手頓了一下，卻還是沒攔阻，任言宸給她把脈。
    秦錚沒說話。
    言宸面色一變，疾步上前走了一步，急聲問，“怎么了？”
    謝芳華伸手擋住他，抬頭，想說什么，還沒開口，卻又嘔了起來。
    秦錚一驚，連忙伸手扶住她，“又受不住了？現在就離開這里。”話落，他就要伸手抱她離開。
    過了片刻，謝芳華忽然轉頭，“哇”地大吐了一口。
    這些人退去后，秦錚和謝芳華、言宸三人一時無話。
    對于突然出現的言宸，對于言宸的吩咐，這些人，雖然驚疑他出現在這里，但并沒有不滿。
    言宸看了他一眼，那人立即住了嘴，不敢再言聲，恭敬地帶著昏迷不醒的玉兆天，對剩余的三百多隱衛，一擺手，齊齊地向后退去。
    “國舅他……”那人大驚。
    那人走過來，他將玉兆天遞給他，吩咐道，“帶著所有人，退后一里，等我。”
    言宸掃了一眼那些人，對一人招手。
    “公子？”有人吃驚地喊了一聲。
    言宸厲喝一聲，“都住手。”
    緊接著有人就要再動手。
    迷陣乍一解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迷霧霎時的散去，這一片地方所有的景色都露了出來。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百尸體，當然，都是玉兆天帶來的人。因為守住各方位，青巖安排的隱衛幾乎沒有傷亡。
    謝芳華一揮袖，解開了迷霧陣。
    秦錚聞言放開了謝芳華的手。
    “有一個隱衛宗師，剛剛進陣時，被我殺了。”言宸道，“如今父親出事，余下的人，都會聽命于我，不敢再動，若有人動手，我來殺。”
    秦錚握住謝芳華的手，不讓他動，對言宸道，“有南秦隱山隱衛的余孽，要殺她，她損耗了心血布置的陣怎么能撤了？”
    謝芳華聽著陣中的喊殺聲，點了點頭。
    言宸看向謝芳華，“先撤了迷霧陣吧！”
    秦錚了然。
    謝芳華一怔。
    沉默半響，言宸看著已經受不住暈過去的玉兆天，緩緩開口，“他是我父親。”
    謝芳華看著言宸，頓住的劍也慢慢地收回，看著他。
    言宸抿唇。
    秦錚收了劍，看著言宸，挑眉，“你最好給爺一個不殺他的理由。”
    他臉色在濃濃的血霧色下十分蒼白，托住玉兆天后，先看了一眼他的心口，之后，抬起頭，對秦錚道謝，“多謝手下留情。”
    言宸話落，已經來到了近前，從后方伸手托住了玉兆天倒下的身子。
    玉兆天悶哼一聲，手中的劍在刺破青巖心口的皮膚時，堪堪地頓在了那里。
    劍“嗤”地一聲，刺入了玉兆天的身體。
    秦錚瞇起眼睛，手下動作去沒停，只不過手腕一轉，將刺向玉兆天的心口劍偏離了一寸。
    謝芳華的手一頓。
    是言宸。
    這聲音是如此的熟悉。
    千鈞一發之際，玉兆天后方，飛奔來一道人影，這人身法奇快，來到近前，驚喊，“手下留情！”
    二人都不是手下留情之人，今日，就是想在這里殺了玉兆天。
    即便謝芳華身體不好，即便秦錚傷勢未愈，但二人聯手，在他全力要殺青巖時，這無異于是一擊必殺之招。
    任玉兆天有通天的本事，也躲不開二人的劍。
    眼看玉兆天就要殺了青巖，秦錚和謝芳華同時出劍，兩人的劍都極快，劍鋒帶著兩道寒光，如破空的流星，一劍刺向玉兆天的心口，一劍刺向玉兆天的命門。
    四周彌漫的血腥味，將整個迷霧陣的霧都染成了紅色。
    大約過了一盞茶，青巖顯然是支撐不住了。
    玉兆天早先一聲喝令，但隨他過來到中門的人也不過是寥寥無幾。大部分進陣來都被迷霧陣法迷惑得暈頭轉向了。守在各個方位的隱衛快速地出劍，他帶來的人一下子折損不少。
    秦錚和謝芳華站在青巖身后，并沒有立即出手，二人都在觀察玉兆天的武功路數，同時又注意著陣中的動靜。
    青巖又連忙回身迎上。
    玉兆天不等他站穩，第一劍又劈來。
    青巖揮劍迎上他，即便他是秦錚身邊的第一隱衛，武功較秦錚相差無幾，但還是被玉兆天的劍震得身子退后了一步。
    寒光幾乎劈開了濃濃的迷霧，現出了青巖等人守在中門的身影。
    他的身法極快，劍極其凌厲，向青巖刺來時，帶著一道刺眼的寒光。
    謝芳華心想，玉兆天果然是有真本事，若是她和秦錚不進陣，單靠青巖和這三十人守在中門的話，根本就守不住，這迷霧陣被他破了還真說不定。
    霎時中門處感覺到了排山倒海的壓力。
    濃濃的殺氣，也撲面而來。
    玉兆天一聲喝令，隨他進來的人都向迷霧陣內的中門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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