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目不斜視的向餐桌走來，守望看向他的臉，覺得有些難以形容這個人。
    這張臉是一個成功男人的典范，又具有著成熟的標志，是個不折不扣的帥氣大叔，但守望還是覺得父親有些難以形容。
    守望與他長得很像。但守望總覺得自己與父親完全不同，無法形容那種感覺，只是陌生，只是有一堵無形的墻，親人間的親情還在，能感覺到，但是……
    沒有愛。
    他和父親，與其說是父子……
    “啊，守望。”父親低下頭，看到了坐在板凳上的他，平靜的說道，算是打了招呼。
    “父親。”守望也是表情如常的回應道。父親點頭，在母親身邊拉開位置坐下，那個侍者見父親已經(jīng)自己坐下了，只好忐忑不安的將餐碟擺好。
    對，就只有這一句話，無比平淡的招呼。
    一個接一個不同服裝的人開始進入早餐廳。
    妹妹好奇的在守望懷里四處望著，似乎對這些人干什么有極大的興趣，守望冷漠的看著他們聚集在那頭溫和的牛的身邊，準備著些什么。
    母親低著頭一言不發(fā)，雙手在顫抖。
    “哥哥，他們在干什么？”妹妹好奇的問，守望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妹妹，等下無論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知道嗎？”
    “唔……”她似乎沒有明白的樣子，但還是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有點萌啊……守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他輕輕的摸了摸妹妹的頭發(fā)，看向那些人的眼神很平靜，作為父親的孩子；這個家里的一份子，他當然知道這些人要干什么。
    這是父親的壞毛病。
    如同有兩個人格分裂那樣。
    平時的時候是天使；
    生氣的時候是惡魔。
    真是溫柔的比喻呢。守望嘆了口氣，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眼拿起刀圍成一圈的廚師，默默地用手捂住了妹妹的眼睛。
    “用手堵住耳朵，我放開手的時候你再放開。”守望溫柔的說道，妹妹乖巧的舉起手，塞住了耳朵。
    好了，
    開始了。
    廚師舉起了菜刀，幾個人緊緊的抱住牛，就在刀即將落在牛身上的時候，父親忽然命令道，“等一下。”
    刀穩(wěn)穩(wěn)的停了下來。
    “發(fā)生了什么嗎？老爺。”廚師問道，所有人都一臉茫然的看著。
    “換人，你，去給我抱牛角。”父親表情的冷漠的命令道，視線望向剛剛那個為他擺餐具的侍者，讓他的臉色刷得一下變得慘白。
    抱牛角的那個人退了下來，讓那個渾身發(fā)抖的、穿著工作制服的侍者走了上去。
    ——守望用眼睛平靜的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這是父親的報復。
    對沒有為他拉出椅子的侍者的懲罰——
    所以他什么也沒有做。只是看著。
    ……廚師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一旁的屠夫一刀剁到了牛的身上，血液猛地噴灑了出來，原本正在安靜反胃的牛仔一瞬間就變得暴怒！發(fā)出可怕的怒吼！
    “牟！！！！”
    守望知道。
    父親最喜歡吃這種性格暴烈的牛的背脊處的那塊嫩肉。所以他并不驚奇。
    牛一下子暴怒了。它爆發(fā)出的力量在一瞬間是很驚人的，鼓脹的肌腱使它力大無窮，憤怒這種情緒更是火上澆油；這種力量將那個沒有抱牢的侍者在猝不及防之下猛地甩了出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慘痛的悶哼。
    被撞翻的椅子在‘吱呀’作響，如同即將斷裂的不堪重負的聲音，讓人聽著頭皮發(fā)麻！
    左邊的人再也沒有一個人抱住牛的力量，即便他拼命的用力，幾個屠夫也在拼命的往牛身上招呼刀子，傷口也已經(jīng)越發(fā)的深，幾乎見骨——
    但是，牛還是轉(zhuǎn)過了頭來。
    它眼睛里的猩紅在嘶吼，狂叫著，頂著那個青年往前猛沖著，重重的撞在了墻上！
    守望覺得整個地板似乎都顫抖了一下。
    妹妹還是捂著耳朵，什么也聽不見，早已在開始就背過臉去的母親，在聽到這個聲音后身軀猛地顫了一下，緩緩將捂住臉的手慢慢的捂住耳朵。
    守望看到，母親那緊閉的眼睛里流淌出的淚水。
    她很怕呢。
    他將頭轉(zhuǎn)了回來，覺得如果母親看到這個畫面的話一定會更怕——
    暴怒的牛將角深深的插入了那個年輕人的身體里，粗壯的角里，血液在止不住的涌出，年輕人的身體被掛在了半空中，雙腿無力的晃動著；喉嚨里滿是血沫在涌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雙眼睛
    守望發(fā)現(xiàn)，人死前的那一刻，眼里包含的東西總是那么復雜。
    至少守望看到了恐懼、看到了悔恨、看到了對父親的憤怒、看到了絕望，不但如此，他還看到了一種名為欲望的東西。如此的強烈，讓人無法忽視。
    全是些負面情緒呢。守望覺得他真可憐。灰白色的眼瞳就這樣靜靜的看著他的生命變成了與他瞳孔一樣的顏色——
    死亡。
    對，
    那個人死了。
    但是牛還沒有。
    這頭牛仔頂死了一個人之后精神的讓守望覺得它是不是被喂了春藥，它居然徑直的向那個倒下的侍者跑去，角上還掛著那個慘死的人，已經(jīng)失去生機的身體如同一個破風箏一般的飛舞著。
    守望猜測，那個侍者的腰椎骨在剛剛恐怕撞斷了。
    他還活著。但他只能驚恐的看著失去理智的牛以一種可怕的姿態(tài)想他沖來，力量重達數(shù)噸的牛蹄如同踩進一塊奶酪一般的踩進他的胸脯。
    守望覺得自己需要一些比較形象的詞手舞足蹈著才能描述那種景象。
    簡直像是沒有被戳破的魚鰾，被一根棍子狠狠的搗了進去并且扭轉(zhuǎn)了起來，形成了一個漩渦狀的形態(tài)；四周都已經(jīng)陷了下去……守望還是停下了這種想象，因為他被眼前的這副慘狀搞得實在是沒有興致了。
    一群屠夫揮舞著手中的刀追著這頭牛，在整個早餐廳里亂竄著，尖叫與躲閃的聲音讓這里仿佛變成了屠宰場，屠夫的每一刀下去都會濺出一大片鮮血染紅墻壁，那些血液四處噴灑，落到了父親的臉上，也濺到了守望的臉上。
    終于，在一聲牛的悲鳴中，這場無聊的鬧劇終于結(jié)束了。
    “您盡興了吧，父親。”守望抱著妹妹看向父親，眼角的余光發(fā)現(xiàn)母親已經(jīng)暈了過去，被連忙走上前來得侍者攙扶進了臥室。
    “啊，心情好多了，多謝了守望，要一起共進早餐嗎？”父親呼了一口氣，語氣輕快的說道，笑容無比的爽朗。
    “不，不用了。”守望瞥了一眼被鮮血涂滿的墻壁以及正在被處理的牛，他的胃實在是沒有什么食欲。
    “那么我就帶著妹妹先回房間了，祝您用餐愉快。”他起身，抱著依舊一臉茫然的妹妹，對父親道別了一句。
    守望能夠感受到。
    在進入通道之前，父親都在盯著他的背影。
    其實這是一個很溫柔的父親。
    只是一生氣……
    就會變得很無情。
    守望低著眼瞼，注視著妹妹的頭頂，仔細的聆聽著自己那回蕩在空曠的走廊里的，清澈的腳步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