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順十五年十月,蘭臺令史豐長裕上書參運州太守劉禮成前后兩年私吞朝廷救災款項十余萬兩,請皇上將其重辦以平民憤,奏折上還說這劉禮成區區一個太守若無人背后撐腰定不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朝中諸臣一時嘩然,誰人不知這劉禮成是左相派,他的太守一職也是左相云水昕親自任命的,這紙彈劾奏折無疑是指桑罵槐,矛頭直指當朝左相云水昕。據說這蘭臺令史豐長裕長期與右相潘行業交好,現右相支持三皇子玉靜王,若無玉靜王首肯,以云水昕如今在朝中的地位,一個蘭臺令史無論怎樣也不敢寫出如此猖狂的奏折。其余大臣聽說此事不免惶恐,就等皇上如何裁定此事。
皇上看到此奏本后,下令徹查,經查后情況屬實,便將那劉禮成革職斬首,誅九族,對于奏折上所提“背后撐腰之人”卻是裝聾作啞只字未提,便終結此案,那蘭臺令史倒也不便再提。皇上將此事處理得十分圓滑,一碗水端得平,既重辦了劉禮成,合了三皇子黨那邊,卻又不牽連云水昕。圣意難測,但,這次事件無疑是三皇子和太子之間斗爭日趨明朗化的一個標志。
同年十一月初九,皇上五十歲大壽,舉國同慶,宮內亦遍邀群臣與皇室成員一起為皇上慶祝生辰大典。是夜,整個詠德大殿燈火通明,到處張燈結彩,官員皇族們魚貫而入,前來參加“萬壽宴”。我和貍貓在大殿側面的辛德廳里候著,要等所有大臣和皇室成員都到齊后才可入殿,而皇上和皇后則是在我們之后入殿,以顯示至尊的地位。
好久沒有這樣頂著鳳冠一身厚重華服裝扮,只覺得渾身悶熱,脖子也快斷了,還要假裝端莊大方的樣子,實在難過,去年皇上四十九歲大壽,我因為染了風寒,名正言順地不用參加,躺在東宮享清福,今年是怎樣也逃不過了。我心里一邊郁悶,一邊想著怎么才能活動活動筋骨,突然,貍貓靠向我身邊,我一驚,就見他將手放在我的后脖頸處,無視周圍宮女太監的眼光,居然開始輕輕給我拿捏酸到不行的脖子,我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邊的王老吉更是一臉傻愣,貍貓卻是眼波流轉,朝我魅惑一笑,“云兒且忍忍~”頓時,我只覺得臉頰熱燙,不知如何應對。
“嘻嘻,可算被我瞧見了!人都說太子殿下寵溺太子妃,我還不信,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難怪太子哥哥現在都不去看靈兒了。”一團粉紅色的嬌俏身影蹦蹦跳跳地躍入廳內,定睛一看正是那八公主玉靈,圓圓的杏眼,小巧的鼻子,嫣紅的唇,很是可愛,今年十二與我同歲,其他公主對于陰媚冷然的貍貓總是存著敬畏之心,不敢親近,只有這八公主卻甚喜與貍貓親近,成日“太子哥哥”長“太子哥哥”短的,貍貓這種冷冰冰的人倒也不排斥這活潑的玉靈。玉靈見我與她同歲,便常來東宮找我,我向來對于人際交往興趣缺缺,對她也不甚熱絡,怎奈她卻持之以恒,終于,我還是被她頑固的熱情打動了,現在這宮內我接觸最多的除了貍貓和小十六外就是這八公主了。
“靈兒莫淘氣,怎么現在還不去詠德殿?”貍貓瞟了一眼玉靈,不以為意,繼續手下的按摩工作。我平時算是臉皮比較厚的人了,這會兒竟覺得兩頰似有火燒,白了貍貓一眼,巴不得他快點停手,怎奈貍貓臉皮比我厚,仍然繼續。
玉靈也不答話,只是眨著忽閃忽閃的眼睛湊在我鼻子跟前頑皮地盯著我看,“嘻嘻,不過,我看‘云兒’也真是美,這一害羞呀~臉紅紅的就更漂亮了!怪不得太子哥哥著迷成這樣,連我都要被迷住了。”
我一急,跺腳站了起來,“好你個沒大沒小的小蹄子,再叫‘云兒’看我怎么收拾你!”說完便作勢要捏那丫頭的臉,那丫頭一邊逃一邊叫:“云兒,云兒,小云兒!太子哥哥叫得,我怎么就叫不得。”
我欲追她,貍貓卻一把拉住我把我往懷里帶,“莫要理她,趕明兒找個厲害的婆家自然有人收拾她。”
“太子哥哥最壞了,自己得了好的,便埋汰靈兒,不理你們了。”那丫頭臉一紅一跺腳便扭頭走了。原來她也有臉紅的時候,看她一走,我不禁松了一口氣。轉過頭來,卻正對上貍貓的眼睛,眼里波光倒影,滿滿全映著我的臉,心里一緊,欲往后退去,貍貓的手臂卻將我的后腰牢牢箍緊,像是受了蠱惑一般,臉正朝我越靠越近,嚇得我只好閉緊眼睛……
“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入詠德殿!”門檻外頭一名司儀太監高聲唱報,頓時打破這一室詭異,我“噌”一下從貍貓懷里跳了出來,大大松了口氣,因為起得急,一時環佩釵鳳叮當作響,一只沒插穩的步搖便掉在了地上,貍貓陰沉不悅地瞪了一眼門口的太監,那太監不明所以,嚇得抖了抖。貍貓低頭拾起金步搖,抬頭時神色已恢復自然,之后親自將那步搖插在我頭上,便攜了我的手步出辛德廳。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駕到!”我和貍貓攜手步入詠德大殿,原本喧嘩鼎沸的大殿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過來,表情竟是驚人的一致——眼睛瞪得眼珠都快要掉下來,嘴巴張得像吞了鴕鳥蛋一樣。這些年來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凡初次看到我的人都是這個表情,以前就是在云府,那些自小看著我長大的丫鬟奴仆們每次看到我也是要先愣上兩秒。想到這里,我不禁微微一笑,登時抽氣聲四起。坐定后,一片人還是未回魂地將眼光粘在我身上,貍貓半瞇鳳目冷冷一掃,底下不知是誰尷尬地一聲干咳,所有人立刻心虛地低下頭去參拜我和貍貓。
我和貍貓的位置設在次首座,位于主座左側,底下兩側按尊卑順序依次坐滿了皇子皇妃公主和其他文武百官,爹爹坐在我的同側下方,正被一群官員圍著不知在低聲說著什么。朝對下側望去,卻一眼看到了招財貓,還是那樣貌似與世無爭的溫和之態,正挑著狹長的花目看著我,想到他如此表里不一還設計害我差點淹死,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見我瞪他,一朵似蓮花般的笑容竟自他嘴邊蕩漾開來,舉起手中的酒杯虛敬向我,手心一陣吃痛,轉頭就見貍貓雖淡淡地目視前方,一只手卻在桌下捏牢我的手心。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駕到!”話音剛落,身著黃金滾邊壽龍袍的皇上便與皇后比肩踏入大殿,所有的人立刻跪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祝陛下壽比南山,福如東海!”皇上與皇后坐定后,微笑著伸手一揮:“諸位平身!”邊上手持拂塵的司儀太監便高聲宣布:“開筵!”候在一旁的宮娥們端著各色精致菜肴美酒魚貫而入依次擺放入席。接著,由我和貍貓領頭先向皇上祝壽酒,之后,在場之人便一齊起立為皇上獻酒。
酒過三巡后,戶部侍郎余冠勉上來向皇上敬酒,“祝吾皇福壽綿長、壽與天齊!”說完便一仰頭,將杯中之酒盡干,皇上卻不喝,只是舉著酒杯,“哦?按余侍郎的話,這‘天’便是世上最好的了?”一時全場皆愣,不知皇上什么意思,我則是心下一涼,這場景甚是熟悉,這皇帝老兒今天不知又要拿誰開刀了。
那余侍郎一愣,答道:“‘天’乃至高至尊之神,是最偉大的,普天之下只有皇上可與天齊,自然是最好的了。”
“朕卻不如此以為,‘天’雖高雖大,‘云’卻可蔽日遮天,如此說來,豈不‘云’比‘天’大?”皇上微笑著說完一通話,底下卻已靜得鴉雀無聲,大氣不敢喘一下,有人惶恐、有人竊喜,那余侍郎更是站在那里進退不是,我則是手心一片冰涼,原來今日之宴是鴻門宴,這皇上一番話竟是沖著我云家來的!再看爹爹,卻坐在一旁,不慌不亂,仿佛事不關己的樣子,身邊貍貓握了握我發冷汗的手,給了我一個讓我放心的眼神,正欲開口說什么,我卻等不及地奪了話。
“臣媳斗膽,以為父皇此言差矣。”所有目光再次集中在我的身上。
“哦?太子妃有何見解?”皇上右手肘撐著扶手,微傾著腦袋看向我。
“若說云可遮天,云就比天大,那一陣風過,云便散去,這‘風’豈不是要大過‘云’,自然也就大過‘天’了?”語畢,底下前一陣子上奏彈劾運州太守欲借此牽連爹爹的豐長裕已是煞白了一張臉,自然聽出我說的此“風”即彼“豐”了,嚇得臉上冷汗直冒,連我這么遠的距離都能看出他的坐立難安,估計折磨夠了,我才繼續說道:“所以,臣媳以為父皇先前之假設略微有些偏頗,天能容萬物,萬物皆位于‘天’之下,沒有什么能比天高,所以最尊貴的還是‘天’。”
一陣冗長怪異的沉默之后,“嗯,太子妃所言有理。是朕一時糊涂了,年紀大了看來是不如年輕人,糊涂了,老了老了。”皇上終于漸漸斂去眼中的殺機,殿中一干人等才跟著松了一口氣。那潘右相看著我的眼神卻是心有不甘。爹爹望著我欣慰地笑了笑。
“父皇哪里老了,臣媳覺得父皇還很年輕呢。父皇可愿聽臣媳說一個故事?”
“太子妃且說無妨。”
“古時候據說有一種一條腿的神獸叫做夔。夔特別羨慕蚿,因為蚿比它腳多能夠行走。蚿是一種長了很多條腿的蟲子。蚿又羨慕蛇,因為蛇沒有腳,卻比蚿行走得還要快。蛇又羨慕風,因為風比蛇要移動得更快,卻連形狀都沒有。風又羨慕什么呢?風羨慕人的眼睛,因為目光所及,風沒有到,人的目力已經到了。目光是不是最快的呢?目光最終羨慕一樣東西,就是人心。當目光未及的時候,人心可以到。我們的心中一動,有所思而心意已達。所以,人的心可以超越任何時間空間,父皇的心如此年輕,又如何能談得上‘老’呢?”
“哈哈哈!好好好!太子妃此番話甚合朕的心意!”那皇上撫掌大笑,仰頭喝了一杯酒,底下諸位大臣紛紛舉杯,附和稱頌皇上年輕之聲頓時此起彼伏,一時觥籌交錯,宴會終于恢復到喜慶熱鬧的氛圍中。
最后,便是敬獻壽禮環節,大家陸續送上事先準備好的禮物,無非是珍奇古玩、綾羅異寶、補藥珍禽,還有進獻西域歌女的,其中數招財貓送上的禮物最為稀罕——一口由五色玉石拼接制造而成的玉鼎,上面分別雕刻了饕餮、夔龍、虬等神獸,栩栩如生,躍然其上,皇上素來喜歡收集玉器,招財貓這禮正投其所好,皇上收到此鼎后喜形于色,連連夸贊。
“皇兒的禮物為何還不曾呈上?”皇后看著貍貓疑惑地輕聲問道。
“兒臣的禮物不便移動,還要煩請父皇母后移駕隨兒臣至偏殿德芳廳一觀。”貍貓一邊回話,一邊握著我的手,眼里盡是笑意。
“哦?是何物品竟然不可移動,朕倒甚是好奇。宣,擺駕德芳廳!”皇上正在興頭上,帶頭便往那德芳廳走去,一干人等尾隨其后。
早先被貍貓吩咐守候在廳門外的太監小心翼翼地推開紫檀鏤花殿門,就見燈火輝煌的大廳內地板上,各色修葺整齊大小一致的方形玉石每隔固定間距放置,從上而下看去,各色小玉石拼出的圖案正是香澤國的版圖。
“請父皇將此玉石推倒。”貍貓指了指皇上腳跟前的一塊玉石。皇上頗覺有趣地彎腰輕輕將那玉石推倒,登時,其后的玉石一塊接一塊連鎖反應地翻倒下,共有500多塊玉石,場面甚是壯觀。最后一塊玉石倒下后,大家才看清,原本的地圖圖案已被一個紅彤彤的碩大“壽”字取代。是啦,這就是風靡全球的多米諾骨牌了!
“祝父皇萬壽無疆!”我和貍貓雙雙跪下。
“妙哉!妙哉!哈哈哈!這是朕今年收到最新奇,最有意義的禮物了!皇兒真是奇思妙想!”那皇上樂得合不攏嘴,其余人也都被骨牌的氣勢所震撼,連連稱贊。
“此乃太子妃所想,兒臣不過找人切割描繪玉石而已。”貍貓頗有些自豪地看著我,臉上笑意盈盈。
“哈哈!準備此禮太子妃費心了。”皇上朝我點了點頭。
“父皇喜歡就好,莫要折煞臣媳。”感覺無數視線再次集中到我身上,其中一道最不容忽視的就是招財貓那玩味的眼神,槍打出頭鳥,貍貓怎么把我給說了出來,樹欲靜而風不止,今天我又成焦點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夜,一批宮中精選的帶刀侍衛候在偏廳角落里喂了一夜的蚊子,最終沒有等到皇上事先說定的暗號,而云家的一群死士也是藏匿在殿頂陰暗處,候了一個晚上,本欲為云家博命一戰,最后卻不想此事竟這樣不了了之。
后來想想,那些猛烈抨擊詆毀我的腐儒評價我“奸猾狡詐、巧舌如簧,善用言語將人蒙蔽”可能正是緣自這次鴻門壽宴上我的一番話,而史學家則將此次事件稱為“片語釋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