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叔自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居然被孫象揭穿。他見孫象不答，也不著急。
    此時整個底艙的氛圍變得非常奇怪，某種濃烈的腐臭在空氣中蔓延。那些原本有氣無力躺著的平民，現在卻在緩緩蠕動。
    確實是蠕動，而不是行走。這些人并沒有站起來，而是以各種怪異的姿態貼地、貼墻，甚至貼著天花板爬行。他們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一點點人類的色彩，而是泛著野獸般的食欲，口中低低嘶吼。在黑暗中，密密麻麻的人群蠕動爬向位于中心的兩人。一雙雙肆意曲折抓撓的漆黑手臂，一對對黑暗中泛著綠光的眼珠，乍一看，還以為是生化危機的喪尸群呢。
    這并非喪尸，而是餓鬼道的一種獨特神通：餓倀。
    饑餓的人大量聚集，會形成這種變異的靈氣。而如果有修行者吸收煉化這種靈氣，這些饑餓的人，就會被這個修行者所控制，化身為這種沒有理智，只有食欲的鬼怪模樣。
    它們會在修行者的指揮下，依靠數量和悍不畏死吞噬一切敵人——前提是敵人不能太強。
    說到底，也就是樣子嚇人。
    餓鬼道是魔門的傳承，但在玄門傳承的共同記憶中，孫象也找到了不少相關的記載。先輩們的口氣大多是這樣：
    ……以上就是餓鬼道的原理，當知識點了解一下就可以了。不要練，太弱！
    所以孫象也不是很緊張。
    餓倀終于把兩人團團圍住，這時候文叔通過精神下了命令，所有餓倀同時停下了動作，像沒有生命的鬼怪雕塑。但是他們眼中油油的綠光，反而更盛。
    大概是以為勝券在握了，文叔略微放松，感慨道：“孫象，你看到沒有，這就是我的力量。”
    他凝視著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團綠油油的靈氣聚集，威力看起來相當可以：“這還不是全部，只要我把這條船上的平民全部煉化，到那時，我的力量足以另辟乾坤，破碎虛空！”
    “噗！”
    孫象聽到“破碎虛空”四個字，一下沒忍住噴出來了。
    文叔大怒：“你笑什么？！”
    孫象立刻辯解：“我沒有笑，我只是咳嗽了一下，咳咳…咳咳咳……您繼續。”
    文叔還沒有結束自己的炫耀，因此忍了。他繼續道：“孫象，你是個聰明人，實力也非常強大。如果我沒有看錯，你應該是整個船隊中，實力僅次于我的修行者。”
    “臣服吧！”文叔高舉雙手，強大的綠色靈力在掌中凝聚，樣子特別神棍，“臣服，我也可以把這無上的力量傳授給你！”
    “謝了，下次一定。”
    文叔滿臉震驚，在這亂世中，居然有人拒絕如此強大的力量。
    “強大？”孫象懶得辯駁，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蘋果，正是早上紀裊裊給他的那一個，“你要是真的強大，就把這蘋果吃下去。”
    文叔愣住，他看著孫象手中的蘋果，喉結上下滾動，卻不敢接過來。
    這么強大的力量，難道真的怕了一個蘋果？
    餓鬼道，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就是修煉者會始終被強烈的饑餓折磨，但絕對不能吃任何食物，否則會立刻破功。其實修真者餓著也沒啥，忍忍就過去了。關鍵問題是這門功法居然跟丹法沖突。因為不知為什么，丹藥也會被視為一種食物。
    這就非常致命了，因為丹法是修煉體系中的一個主要分支，無數的功法沒有丹藥配合就無法修煉。修煉者不吃飯沒事，不嗑丹可就是找死了。
    這就是餓鬼道最后逐漸沒落的原因。
    文叔不知道這些道道，但是他既然自己摸索出了餓鬼道，肯定有所了解。他本能的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吃任何食物。在船上這么多天，他的食物都是偷偷扔掉，自己就靠在這底艙中，吸收饑餓的靈氣。
    “文叔，你這個人，其實還是有點修煉天分的。”
    看文叔不敢接過蘋果，孫象自顧自的啃起來。
    “這靈氣復蘇之初，沒有功法的前提下。你居然能自己摸索著，練到餓鬼道的第二層號令餓倀，也算你悟性高了。”
    孫象坐在椅子上一邊啃蘋果，一邊教訓文叔，“如果你練的不是邪法，或許我會考慮收你為徒。
    咔咔咔（啃蘋果）
    可惜了。
    咔咔咔（啃蘋果）
    你說力量沒有對錯，然而事實恰恰相反。咔咔咔。文叔，你先別忙著動手。咔咔咔。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孫象扔了蘋果核，站起來盯著文叔的眼睛，問了一個非常殘酷的問題：
    “文叔，你帶著這么多人出海漂泊，究竟是為了修煉你的餓鬼道呢，還是為了帶領大家回到故鄉？”
    文叔：“我當然是為了……為了……”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可文叔忽然痛苦的捂住臉。他忽然發現，自己忘記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靈氣復蘇之前，文叔是布魯塞爾華裔商會的會長，他雖然祖上許多年前就已經定居海外，但是一顆華國心從未改變。
    他迷戀華國傳統文化，而且大力推進當地的對華貿易以及友好交流。許多當地的華裔，正是因為文叔，才了解到自己的祖先，究竟是怎樣生活的。
    靈氣復蘇之后的亂世，文叔第一時間并沒有覺醒能力。反而因為年老體衰，被安排在條件最惡劣的集中營中生活。那是一個地下防空洞，冰冷刺骨，沒有任何食物，任人自生自滅。
    不久之后，各地民族主義越演越烈。許多華裔被無端的趕進這個集中營。
    在沒有食物，沒有溫度，甚至沒有希望的地下防空洞中，大批大批的華裔被活活的餓死。
    文叔混在那些尸堆當中，很長時間并沒有死，而是處于一種半生半死的狀態。黑暗昏懵中，他感受到同胞們的哭泣，悲傷，感受到無邊的饑餓和絕望。奇跡般的，他吸收了這些游蕩在身邊的氣息，覺醒了強大的力量。
    這就是文叔為什么拼死拼活也要把大家帶回故鄉的原因。無論生活多久，自己都是黃皮膚，這里不是自己的家。
    可是，究竟從什么時候起，文叔不再急著起航，不再渴望家鄉。反而越來越在意自己的修煉呢。甚至，原本回家的船隊，變成了這么一個餓死所有人的圈套。
    “靈氣會受到人的影響而改變，人當然也會受到靈氣的影響而發生變化。”孫象的神情充滿憐憫，“你被邪道的力量改變，忘記了自己的初衷。這就是答案。”
    “不，我就是為了修煉，把他們全部騙上船。”文叔面目猙獰，怒吼道，“我就是要殺了所有人。你！死！”
    話音未落，文叔雙掌中的綠色火焰驟然爆發，嗖嗖嗖分裂成數個光點，射向孫象。
    孫象手掌橫抹，身前亮起一道屏障。綠色的光點打在屏障上，迅速被中和熄滅，沒泛起一點浪花。
    一招落空，文叔反而后退一步。待孫象試圖反擊時，他已經消失在茫茫多的餓倀之中。
    空氣中忽遠忽近的傳來他的聲音，陰森而鬼魅。
    “這些都是我的傀儡，他們沒有恐懼，沒有疼痛，即使頭被砍下來也不會停止，除非吃光一切。孫象，你再厲害，能殺掉死不了的人嗎？”
    無數的餓倀擁擠著咆哮著，以十分獵奇的方式，四面八方頭上頭下的向孫象撲過來。
    “無聊。”孫象打了個響指，“定！”
    所有餓倀全部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千弦律令！
    這套律令并非全能，實際上，這套律令只能在位階碾壓對方的時候，才能起效果。孫象如果對文叔使用，都未必能困住他多久。
    可是文叔煉化的這些餓倀，實在是很垃圾的存在，力量連普通人都比不上。這并不怪文叔，餓倀的強化是餓鬼道中的一門系統性修煉，涉及到至少六部專門的功法。
    文叔能自己摸索出這種最低級的餓倀，已經是很天才了。靈氣伊始，不能要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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