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正初今年四十有二。他身材高大，濃眉大眼，國字臉，看起來頗有剛正不阿的氣勢。
    六年前，天下承平，孟正初貴為濱海高級法院副院長，權勢顯赫。他熟讀法條，公正嚴明，判決過好些令人民群眾拍手稱快的案子。
    以前，他的這個形象恰好和他的職業非常匹配。人人都說，孟法官人如其表，是個好法官。他家庭幸福，事業有成，名聲在外，令旁人心生羨慕。
    靈氣復蘇之后，社會秩序崩潰，法院自然關門大吉。孟正初并未覺醒任何能力。
    他和妻子躲在家中，渾渾噩噩的靠著城主府的善粥度過了好幾個年頭。
    陪伴他的，除了一病不起的妻子，只有那些已經成為廢紙的法律書籍。
    濱海復產之后，形勢好了一些。許多普通人走出家門尋找工作改善生活，孟正初也是其中的一員。他希望為妻子改善伙食。
    可惜這個時代對他的專業不太友善。
    在以往，法律是適用面很廣的專業。孟正初這樣有法院任職背景的，如果跳槽到律師事務所，有大把的老板搶著要。
    可現在，濱海大街小巷貼滿的招工廣告，招收的都是技術工人。像他這樣的文職，幾乎無用武之地。
    作為男人，作為曾經的成功人士，他不甘心靠領救濟度日。但現實是，亂世根本不需要法律。濱海已經算很好的啦，孟正初聽說別的城市，普通人的生活與奴隸無異。
    濱海至少還有自由。
    好在孟正初在擔任法官時結下過不少善緣，馬偉德就曾受過他的恩惠。
    當年，馬偉德經營的大型連鎖飯店遭遇合伙人的合同欺詐，他本人幾十年的心血付之東流，險些被掃地出門凈身出戶。
    孟法官詳細的研究了馬偉德的案卷，在追加調查取證之后，將馬偉德的產業原原本本的判決歸還給他本人。
    馬偉德永遠無法忘記孟法官的恩情。所以即使世界已經發生劇變，他還是一眼就在應聘的人群當中認出落魄如斯的孟正初。
    “孟法官，如果你實在找不到工作，可以到我這里來端盤子。”馬偉德的誠懇并非作假，“我開的工資雖然低，但店里經常有修行者光顧，會有一些剩菜……”
    這年頭，修行者享受著整個社會最好的資源，說是錦衣肉食一點也不為過。能吃上他們的殘羹剩飯，對于平民來說不僅不丟人，甚至是可以拿來吹噓的資本。
    所以這是一項非常優厚的福利。
    歲月早已磨平了孟正初的棱角和傲氣，想到家中受弱多病的妻子，他千恩萬謝的接受了這份新工作。
    馬偉德的連鎖飯店自然早已灰飛煙滅，他現在在商業街開了一家上下兩層的小飯店，名為老馬土菜館。店面不大，六個包廂，外帶一個四張桌子的大廳。
    這樣的小買賣現在挺火。而且馬偉德早年是大廚出身，這么多年他的手藝倒也沒生疏。一來二去，在修行者圈子里有了點名氣，生意日漸紅火。
    所以，甚至有些閑錢招幾個伙計。
    端盤子這份工作有手有腿就能上，就是有點委屈孟法官。要知道，孟法官以前可是有身份的人。
    但世道就是如此，所謂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孟正初穿上服務員的油膩衣服，對客人們笑臉相迎，點頭哈腰，絲毫不見當初大法官的威嚴。
    他自己倒是想得通，勤勞致富嘛，什么工作不是工作呢。每天忙忙碌碌到凌晨一兩點才能下班。有些奢侈的食客點了一大桌子，運氣好能剩下大半。
    這樣的殘羹剩飯在外面能搶破頭，因為里面有許多的肉和油。這兩樣現在還是稀缺貨，辛苦工作的平民一個月也就見個一兩次。
    馬偉德照顧他，每次收拾好了之后，總把最好的那部分留給他。
    孟正初自然每次千恩萬謝，用一口不銹鋼的鍋子裝好帶回家。
    但其實他自己并不會去碰這些。
    都是帶回去給自己體弱多病的老婆補身體。
    如果不是為了老婆，殺了他，他也不會要。
    這就是孟正初孟法官的故事，在亂世中，這樣的人間悲苦不勝枚舉。
    但總的來說他是幸運的，他沒有餓死，沒有被妖怪吃掉，沒有在亂世中因為隨便一個可笑的原因丟掉性命。甚至家人平安。他時常安慰自己，知足常樂，這就是幸福。
    如果計玉樹今天沒有走進老馬土菜館，孟正初大概會一直這么平淡的生活下去。
    計玉樹是濱海的修行者，實力不高不低藍衣水平。他胸無大志，無論戰斗還是修煉都是勉勉強強。不過有修行者的身份打底，他過得倒也瀟灑愜意。
    這不，最近修行者的圈子里傳聞，東街的老馬土菜館手藝絕佳。他便和三五好友相約，趁著晚飯時間前來一探究竟。
    而且還不是空手，他們每人手上還拎著一只鴨子。
    繼生豬飼養之后，濱海這邊又找到門路，現在已經開始嘗試飼養家禽。當然現在還是試養期間，平民肯定看不到的。
    只有有軍功的修行者有資格嘗新。
    計玉樹等人前幾日戰斗有功，俞城主便一人賞了只肥鴨。
    幾人拿到手一合計，計玉樹建議：與其自己亂搞浪費，不如順便帶到老馬土菜館，讓老板做成烤鴨。
    這多久沒吃過烤鴨了，頓時幾人口水直流，紛紛叫好。
    于是這三位修行者大人，一人抱著只鴨子招搖過市。懷中嘎嘎亂叫，路人指指點點，露出羨慕的眼神。平民認不出法寶的高下，但是鴨子認得。
    “修行者待遇真好。”跟在后面的路人交頭接耳，“還有鴨子吃！”
    計玉樹等人更是得意，一腳踏進老馬土菜館，便開始大聲嚷嚷：“老板呢？給我們做烤鴨！”
    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馬偉德從后廚滿臉堆笑跑出來，看到這個場景，哪里不知道來了貴客。
    “里面請，各位大人先坐著。”他一手抓住翅根，三只鴨子便老實下來，“烤鴨要一點時間，不知各位大人……”
    “我們等得起！”計玉樹大手一揮，“快去烤，還有，錢少不了你，但你別給我們克扣！”
    “怎么會！”馬偉德笑哈哈朝著后廚喊道，“老孟，給幾位大人泡茶！”
    孟正初聞言便將準備好的茶盤端上來。他本來和老馬一樣滿臉商業笑容，但是和計玉樹一打照面，兩人頓時愣住。
    猜猜原因。
    難道以前計玉樹在孟法官手上吃過苦頭，今天正好能夠裝逼打臉？
    或者孟法官的老婆是計玉樹的初戀情人，當初被橫刀奪愛，今天終于能報復過來？
    可惜現實并沒有那么狗血。這兩人確實有糾紛，但是是一種非常常見的糾紛。
    他們是高中同學。八年前，計玉樹向孟法官借了伍萬元錢。
    至今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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