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象從鍛造車間離開之后，轉道前往一墻之隔的玄科研究院。這里是濱海大學的舊址，現在大學沒了學生，安置的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科學家及家屬。
    其中還有不少歪果仁。
    這個群體在靈氣復蘇之前受人尊敬，亂世之后因為不能打，倒是成了無用的累贅，不受修行者們待見。整個天下，只有濱海還在庇護科學家，所以這里集中了學界的精英。
    孫象走在校園的鵝卵石小路上，注意到旁邊的教室都被改成了一間又一間的實驗室。塞滿了天南地北轉運過來的各種試驗設備，有些孫象都說不上名字。
    科學家們依舊穿著白大褂在其中忙碌，但與以前不同的是，他們臉上少了科學家特有的傲慢與清高。他們心里清楚，這樣平靜的生活來之不易，俞城主曾經承受巨大的壓力，也沒有趕走他們其中任何一人。
    如果不能盡快出成果，不能盡快利用手中的技術將濱海保護成鐵通一般，那么他們將失去這座唯一的家園。
    徐勇志教授正在一座大廳中，與十幾個工作人員組裝第三臺靈氣擴散炮。見到孫象，他一沒有組織人員歡迎領導視察，二沒有給孫大掌門倒杯水。反而開口就抱怨閃電拖了他的進度。
    靈氣擴散炮的核心是一枚術型晶球，需要五位修行者手工刻印至少二十天時間。閃電因為要趕工神光劍，通過俞笑月從他這里抽走了四人。
    所以現場只剩下一位修行者苦逼的干活。他眼睛上架著放大鏡，雙手分別拿著特制的纂刀和曲尺，在術型晶球上精雕細琢。聽到徐勇志對孫象的抱怨，他連忙悲慘哭嚎向孫象呼救：
    “大人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傻，真的！我原以為修煉就是每天看看風景睡睡覺，我哪知道成了修行者還要當社畜啊！”
    一旁一直盯著他的一位女性科學家打斷他的抱怨，溫柔的提示道：“劉大人，你放心，你現在的生命體征還算正常。如果數值降到危及生命的程度，我們會強制讓您停下工作的。”
    原來為了徹底壓榨這名黃姓修行者的生產力，三個營養學教授為他提供全方位的護理支持。他的背后連接著生命體征監控儀，確保他不會因為過度勞累而猝死。
    即使猝死也會立刻給一劑強心針救回來。
    這真是慘無人道的剝削！
    孫大掌門于心不忍，只好偏過頭，假裝沒有看到這人間慘劇。
    “閃電太卑鄙了！”徐勇志教授這段時間逢人就吐槽濱海的后勤主管，“就這樣把人弄走了。”
    他捏著下巴，死盯著一言不發的孫象，忽然熱情的抓住孫象的手。
    “孫大掌門你有沒有空，要不你幫幫忙吧。”
    徐教授這是急到連貓爪子都要借來用一下了。
    孫象趕緊把手抽出來。開玩笑，那個術型晶球特別復雜，即使他親自出馬也要花上半天的時間，可不能入坑。
    “丫頭呢。”孫象決定不繞彎子，否則別想擺脫，“我找她商量事情。”
    丫頭指的是徐藝珊，涉及到靈氣技術改進的事項，孫象只能找她商量。盡管聽起來不可思議，但是在這個世界上，可能只有這個十四歲的丫頭能夠為孫象提供真正的幫助。
    徐教授為沒有逮著一個強力幫手而感到萬分遺憾，他指了指外面的一棟圓形建筑。
    “她在圖書館，而且她這里出了點問題。”徐教授用手指點點自己的頭，暗示自己的女兒腦子壞了。其實他也知道徐藝珊腦子沒壞，只是女兒發瘋工作不肯吃飯，令他這位父親覺得不可理喻。
    “你見到她，勸她吃點東西。”
    徐藝珊盤踞在圖書館中已經一周時間，除了給她送糖果的閃電，任何人都會被趕出來。孫象找到她時，她幾乎被各種演算稿紙淹沒。孫象隨意掃了一眼落在腳邊的一張。
    一個符號都看不懂……呵呵。
    這位天才少女盤腿坐在地上，她臉色蠟黃，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令人意外的是她并沒有寫寫畫畫，而是閉目思索。
    她前面的地板上，放著數百枚指甲大小的綠色晶體，在落地窗照進來的陽光下，蒸騰出一縷非常細微的靈氣。孫象看了一眼，認出這是一種妖怪的靈氣結晶。在草木精怪的尸體中經常能夠發現這種細小的綠色結晶，因而無論哪里數量都很巨大。
    因為這種結晶中蘊含的靈氣非常低微，而且沒有什么特別的作用，所以這東西幾乎與垃圾無異。徐藝珊不知為何，在這里鋪了這么多。而且看數百顆晶體排列的軌跡，顯然其中大有深意，但并非孫象所知曉的任何一種知識。
    孫象并沒有打算開口詢問，因為這很有可能是無法明說的禁忌知識。
    孫玉蘭在生命的最后時光中，因為孫象的啟發，完成了畢生的研究。她創立了終極數學理論——混沌域。
    這個理論的定位在玄學和科學之上，用修道者的話來說，叫做“已窺天道”。理論上，它可以統籌所有的科學技術和靈氣技術，兩條背道而馳的道路在混沌域中有了交點。
    但是由于該理論已涉及天機，徐藝珊絕對不能宣之于口，否則必遭天譴。所以孫象遇到的困難，徐藝珊可以告訴他怎么解決，但是不能告訴孫象為什么能這么解決。
    總之是一種很麻煩的狀態。
    但是看到徐藝珊餓鬼般的模樣，孫大掌門認為現在的當務之急不是解決術型刻畫人手不夠的問題。他二話不說，拎起徐藝珊的領子往外走，就像拎起一只小雞仔。
    沉思中的小丫頭被嚇了一大跳，看到是大叔之后便手腳并用的抗議。
    “大叔你干嘛，放我下來！我正在做最重要的研究！”
    “先吃飯。”
    他把徐藝珊拎到食堂中，剛好是飯點，來來往往不少穿白大褂的科研工作者。徐藝珊非常出名，是玄科院真正的大佬。現在大佬被這個陌生人拎著，那這個陌生人肯定是大佬中的大佬。
    白大褂們躲得遠遠的，為兩人空出好大一個空間。
    玄科院的伙食不錯，甚至比城防軍那邊還好一點。徐藝珊見反對無效，只好不情不愿扒拉著孫象給她打好的飯菜。
    “我急著幫閃電哥哥。”徐藝珊邊吃邊抱怨，“他那邊術型刻畫人手不足，我這幾天一直在想辦法。”
    孫象心道，閃電那邊就是怕你太累，不肯告訴你。結果還是被這丫頭知道了，果然什么事情想瞞住天才并不容易。
    神光劍的鍛造只是一個小問題，但它的背后，是靈氣技術和科學技術的根本性分歧。
    從科學技術的角度出發，提高術型刻畫速度的方法很簡單，那就是復刻一份模板，然后大規模印刷。
    但是從靈氣技術的角度考慮，這個方法根本行不通。因為術型必須由修行者的神念虛構，否則有形無實毫無意義。
    也就是說，利用印刷技術，可以復刻出與修行者一模一樣的術型。但是這種人工術型從一開始就是“死”的，靈氣無法填充，也不能起到絲毫作用。
    所以在神光劍的鍛造中，玄鐵可以用電爐提煉，劍胚可以用機床切割，這些濱海都有現成的流水線，一天產幾十萬把神光劍不成問題。但唯獨上面的兩個術型，必須由修行者一筆一劃的親手刻畫。這個瓶頸將神光劍的產量卡的死死。
    這就是科學技術與靈氣技術無法結合的根本原因。
    換句話說，如果能解決這個問題，那么一切問題都不會是問題。妖族？祖巫？神魔？在工業暴力面前，一切都顯得不夠暴力。大不了復刻一億份天心五雷正法，一萬倍天劫的威力就問你怕不怕！
    孫象并沒有能力解決這個科學與玄學結合的根本性矛盾，但是他知道，掌握混沌域的徐藝珊可能會有辦法。
    “你說你在想辦法，我想聽聽你的思路。”
    孫象好奇問道。方法并不涉及理論，徐藝珊可以明言。
    這位天才少女放下碗筷，沖著食堂大師傅大喊一聲：再來一碗！
    看來其實是餓壞了。
    大師傅神秘兮兮的端著一個小碗湊過來，上面還有一個蓋子。打開之后肉香撲鼻，整個食堂中的科學家們瞬間被勾得口水直流。
    這竟是一碗紅燒肉！
    大家多久沒吃到過肉了！
    “就這么多，我好不容易才搶來的。”大師傅護著紅燒肉，這是單獨留給徐藝珊的。
    “不過大家也不要急，我看到豬已經養起來了，后面大家都能吃得到。”
    這句話暫時打消了大家的不滿，唯一一碗紅燒肉留給最聰明，貢獻最大，也是年齡最小的徐藝珊，大家也沒什么好抱怨的，沒看到孫象大佬也沒撈著一塊吃嗎。
    徐藝珊胃口大開，吃飽喝足之后，才捂著肚子回答孫象的問題。
    “我的思路是，人工神念。”徐藝珊開口就是重磅。
    孫大掌門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極紫外激光蝕刻，超大規模術型集成。”
    孫大掌門筷子沒拿穩，掉到地上。
    “丫頭。”他誠懇的說，“咱跨度能不能不要這么大，一步一步來好么。”
    徐藝珊所規劃的前景，那是上一紀元修真文明最鼎盛時期也沒有達到的高度。
    “你說的對。”徐藝珊失落的低下頭，“我雖然知道可以實現，但是到現在還完全捋不出頭緒，可能我真的太心大。”
    “我有一個簡單的思路。”孫大掌門笑道，“希望你幫我實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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