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對老冤家
達達尼安八點半鐘抵達巴士底獄。
他叫人通報典獄長。典獄長聽說來人是首相派來的而且帶了首相的命令,便連忙到臺階上來迎接。
巴士底獄的典獄長是杜特朗布萊先生。他是著名的嘉布遣會巴松皮埃爾元帥曾在巴士底獄忍受鐵窗之苦整整十二年。同獄的難友們在幻想自由之時,相互間總是說:“我將在某個時間出去;我呢,將會在某時出去。”巴松皮埃爾則回答說:“我嘛,先生們,等杜特朗布萊出去了,我也就出去了。”言外之意就是,等紅衣主教歸西之時,杜特朗布萊必然丟掉巴士底獄典獄長的職位,他巴松皮埃爾就會在朝中官復原職了。
他的預言果然差一點兒成了現實,但其方式卻是巴松皮埃爾始料不及的,因為紅衣主教去世后,與各方的期待相反,事情還是像過去一樣繼續運轉:杜特朗布萊沒有走,巴松皮埃爾也差點兒出不了獄。
因此,當達達尼安來這里執行首相的命令時,杜特朗布萊依然是巴士底獄典獄長。他禮數有加地接待了達達尼安,當時他正要開始吃晚飯,便邀請達達尼安一塊用餐。
“這個嘛,我倒是很樂意,”達達尼安說,“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那信封上有‘十萬火急’的字樣吧?”
“不錯。”杜特朗布萊說道,“喂,副典獄長!叫人把二百五十六號押下來。”
人一進入巴士底獄,就不再是人,而成了一個號碼。
一聽到鎖頭響,達達尼安不禁打了一個哆嗦,所以騎在馬背上不想下來。他打量那些鐵柵欄、加固的窗戶和厚厚的墻壁。過去他只是隔著壕溝看見過的這一切,二十年前曾經使他非常害怕。
傳來一記鐘聲。
“失陪了,”杜特朗布萊說,“叫我去簽署這名犯人的出獄證。再見,達達尼安先生。”
“我寧愿讓魔鬼勾了命去,也不想跟你再見啦!”達達尼安低聲詛咒道,同時露出最親切的微笑,“在這個院子里只要待上五分鐘,我準會發病。得了,去你的吧,我寧肯躺在干草上死去,對我來講這是可能的,也不愿意當這個年俸十萬利弗爾的巴士底獄典獄長。”
他的獨白剛結束,犯人就出現了。一見到這個犯人,達達尼安顯得驚愕不已,但立刻克制住了自己的表情。犯人上了馬車,顯然沒有認出達達尼安。
“先生們,”達達尼安對四個火槍手說,“我得到叮囑,對這名犯人一定要嚴密看管,可是這輛馬車的門沒有鎖,所以我得進去坐在犯人身旁。利爾布納先生,麻煩你牽上我的馬。”
“樂意效勞,隊副。”達達尼安招呼的那個人答道。
達達尼安下了馬,把韁繩交給那個火槍手,上了馬車,在犯人身旁坐下,用沒流露出絲毫情感的聲音說:
“去王宮,快馬加鞭。”
車子開動了。達達尼安趁經過拱門時車里一片漆黑,撲過去摟住犯人的脖子,喊道:
“羅什福爾!果真是你!我沒有搞錯!”
“達達尼安!”羅什福爾也驚叫道。
“啊!可憐的朋友,”達達尼安繼續說,“有四五年沒有見到你啦,我以為你死了呢。”
“是呀,”羅什福爾說,“死人和一具活尸我想沒有多大區別。我現在是一具活尸,或者差不多是吧。”
“那么你是以什么罪名給關進了巴士底獄?”
“你要我說實話嗎?”
“當然。”
“那好。我一無所知。”
“信不過我嗎,羅什福爾?”
“不是信不過你,我以貴族的名義保證!只是我不可能與強加于我的指控有任何干系。”
“什么指控?”
“夜間搶劫。”
“你會夜間搶劫!羅什福爾,你開玩笑吧?”
“我懂你的意思。這需要解釋一下,是不是?”
“的確如此。”
“好吧。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一天晚上,我與阿爾科爾公爵、豐特拉伊、里厄和其他幾個人,在杜伊勒里宮里雷納爾那兒大吃大喝了一頓之后,阿爾科爾公爵提議去新橋扯行人的斗篷。你知道,這是在奧爾良公爵倡導下很時髦的一項娛樂活動。”
“你瘋了吧,羅什福爾!你這把年紀了還去玩那個?”
“我沒有瘋,只是喝醉了。不過,我覺得這種娛樂沒什么意思,便向里厄騎士提議,我們不如當旁觀者,不要去當演員;為了占據最好的位置,看清楚整個場面,我建議爬到青銅馬背上去。說做就做。我們把馬刺當馬蹬,一蹬就騎到了青銅馬的臀部上面。我們的位置好極了,下面一覽無余。已經有四五件斗篷被扯掉,動作之敏捷無與倫比,被扯的人都沒敢吭一聲。這時,不知從哪來的一個傻瓜,忍受力不如其他人好,竟然大叫起來:‘哨兵來救命啊!’把一隊巡邏的警察給引了過來。阿爾科爾公爵、豐特拉和其他幾個腳底抹油都溜了。里厄也想逃,我拉住他,對他說我們待在這上面警察看不見。他不聽,踩住馬刺要下去,馬刺踩斷了,他跌落下去,摔斷了一條腿,還不知道別出聲,反而像個吊死鬼大喊大叫起來。我也想跳下去,可是太遲了,正好跳到了警察們的懷抱里。他們把我關進了夏特萊監獄。我在那里面高枕無憂地睡了一覺,深信第二天準能出去。第二天過去了,第三天過去了,過去了八天。我給紅衣主教寫信。當天就有人來找我,把我送進了巴士底獄。我在里面一關就是五年。你相信這是因為騎在亨利四世身后的馬屁股上而犯了褻瀆罪嗎?”
“不,親愛的羅什福爾,你說得對,不可能是因為這個。不過,究竟為什么,你可能就要知道了。”
“哦,是嗎?我倒是忘了問你:你要把我帶到哪里去?”
“去紅衣主教那里。”
“他對我是何居心?”
“不知道,我甚至不知要去接的人是你。”
“不可能。你一個紅人。”
“我是紅人?”達達尼安嚷起來,“咳,可憐的伯爵。比起在默恩鎮見到你的時候,我現在是一個更加人微言輕的加斯科尼人。你知道,從那時到現在,一晃就過去二十二年了。唉!”
達達尼安說罷長嘆一聲。
“然而,你來的時候總是接受了一道命令吧?”
“那是因為我當時恰巧在候見室里,紅衣主教找我和找別人其實是一樣的。不過,我一直當火槍手副隊長,如果沒算錯,我差不多當了二十一年了。”
“你總算沒遇到什么倒霉的事,這已經很不錯了。”
“你想我能遇到什么倒霉事呢?不知道是哪一行拉丁詩,一行我也許忘記了或者從來就沒記住,那拉丁詩說道:雷霆擊不到山谷,我是一條山谷,親愛的羅什福爾,而且是最低的山谷。”
“那么,馬薩林依然是馬薩林?”
“比任何時候都更馬薩林,親愛的。據說他和王太后結婚了呢。”
“結婚了?”
“即使他不是王太后的丈夫,肯定也是她的情人。”
“拒絕一個白金漢“這就是女人。”達達尼安富有哲學意味地說道。
“普通女人也就算了,可是王太后也如此!”
“啊,上帝!就這方面而言,王太后是雙料女人。”
“還有博福爾先生,他一直關在牢里嗎?”
“一直關著。為什么問起他?”
“噢!因為他對我不錯,本來是可以解救我的。”
“你現在可能比他更接近自由了,還是你去解救他吧。”
“那么戰爭……”
“馬上就要發生啦。”
“與西班牙人開戰?”
“不,與巴黎開戰。”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你聽到槍聲了嗎?”
“聽到了,怎么樣?”
“這是市民在等待交火的時刻訓練射擊。”
“你認為能靠市民做成點什么事嗎?”
“能,他們是可以指望的,如果有一位首領把所有團體擰成一股繩的話。”
“失去了自由真是不幸。”
“啊,上帝!別絕望。既然馬薩林派人接你出來,這說明他需要你;既然他需要你,那么,好啊,我祝賀你啦。已經好些年沒有人需要我了,所以你才看到我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去訴苦嘛,我勸你去!”
“聽著,羅什福爾,咱們約法三章……”
“怎樣約法三章?”
“你知道我們是好朋友。”
“那還用說!我身上留著我們的友誼的標記呢:三處劍傷。”
“好,你要是重新獲得寵信,可別忘了我。”
“羅什福爾保證,不過以同樣方式回報為條件。”
“一言為定:這是我的手。那么,你一有機會為我說,就要……”
“我會說的,你呢?”
“我也會的。”
“順便提一下,還有你的幾位朋友,也要為他們說話嗎?”
“什么朋友?”
“阿多斯、波爾托斯和阿拉密斯嘛,難道你把他們忘了?”
“差不多忘了。”
“他們怎么樣了?”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真的嗎?”
“啊!上帝,真的!我們分了手,正如你所知道的。他們都還活著,這是我唯一能說的話。有時我間接了解到他們的一些情況。他們目前在世界上什么地方,如果我了解一丁點兒情況,就讓魔鬼把我抓了去。不,羅什福爾,我以名譽擔保,除了你,我沒有別的朋友了。”
“還有那個挺出色的……叫什么名字來著,就是我讓他進皮埃蒙團當中士的那個小伙子?”
“卜朗舍?”
“對,就是他。挺出色的卜朗舍怎么樣了?”
“他在倫巴第街與人合開了一家甜食店,這小伙子一直喜歡甜食。所以他現在是巴黎市民啦,此刻極有可能也參加了騷亂。你看好了,這家伙在我當上隊長之前,興許就當上市政長官了。”
“哎,親愛的達達尼安,要有點精氣神!一個人處在輪子最下面時,只要輪子一轉,就會給帶到上面來的。說不定從今天晚上起,你就時來運轉了。”
“阿門!”達達尼安說著招呼停車。
“你干什么?”羅什福爾問道。
“因為我們到了,我不愿意讓人家看見我從你的馬車里出來。我們兩個人互不認識。”
“你說得對,再見。”
“再見。記住你的諾言。”
達達尼安重新騎上馬,走在押送隊前面。五分鐘后,他們就進了王宮院子里。
達達尼安帶著犯人走主樓梯,穿過候見室和走廊。到了馬薩林的辦公室門前,他正準備叫人通報,羅什福爾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
“達達尼安,這一路上我們從一群群市民中間穿過,他們都用燃燒著怒火的目光看著你和你手下四個人。你愿意聽我告訴你,整個路上我看著他們時心里想什么嗎?”
“請說。”達達尼安回答。
“我一直在想我只要喊市民們相救,他們就會把你和你的押送隊撕成碎片,而我就自由了。”
“你為什么沒有喊呢?”達達尼安問道。
“這還用問!”羅什福爾說,“不是發誓要友好嗎?啊,如果負責押送的不是你,而是另一個人,那就難說了。”
達達尼安低頭想道:
“難道羅什福爾變得比我還好了嗎?”
他叫人通報首相。
“請羅什福爾先生進來,”馬薩林聽到通報這兩個人的名字,立即急不可耐地說道,“請達達尼安先生等著,我還有事要找他。”
這句話達達尼安聽了十分高興。正如他所說的,好久沒有人需要他了。馬薩林強調讓他等著,他覺得這是好兆頭。
至于羅什福爾,這種強調沒有效果,只是讓他充分警惕了起來。他進到辦公室里,看見馬薩林坐在辦公桌前,身著隨常的服裝,即紅衣主教服;當時的修道院長基本上都穿這種衣服,只不過馬薩林穿長筒襪和紫色斗篷。
門關上了。羅什福爾用眼角瞟馬薩林一眼,發現首相也在看他,兩人的目光正好遇上了。
首相還是老樣子,人經過刻意修飾,頭發經過精心卷燙,身上灑了香水。多虧了這一番打扮,你都看不出他有多大年紀。至于羅什福爾,就是另一碼事了。五年的鐵窗之苦,使黎塞留的這位令人尊敬的朋友著實老了許多,黝黑的頭發變白了,古銅色的面容變得蒼白憔悴。馬薩林見到他,令人難以覺察地搖了搖頭,那神情似乎是說:
“啊,這個人看來對我用處不大啦。”
一陣時間的確相當長的沉默,在羅什福爾看來仿佛有一百年長。終于,馬薩林從一疊文件里抽出一封拆開的信,遞給貴族:
“這是我找到的一封信。你在這封信里要求自由,羅什福爾先生。這樣說來你是在監獄里嗎?”
聽到這句問話,羅什福爾哆嗦了一下。
“可是,”他說道,“我覺得這一點閣下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我嗎?根本不知道!巴士底獄還關著一大批黎塞留先生那個時期的犯人,我連他們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啊,可是,我是另一回事,大人!你知道我姓甚名誰,因為正是按照閣下你的命令,我才被從夏特萊監獄轉到巴士底獄的。”
“你相信嗎?”
“我肯定。”
“對,的確如此,我想我記起來了。當時你不是拒絕為王太后去一趟布魯塞爾嗎?”
“哦,哦!”羅什福爾說,“原來這是真正的原因。五年來我一直搜索枯腸找這個原因,我真愚蠢,一直沒找到!”
“可是,我并沒有說這就是你被捕的原因。咱們別弄誤會了,我只是向你提了這個問題,如此而已。你不是拒絕去布魯塞爾為王太后效勞嗎,然而你卻同意去那里為已故紅衣主教效勞,不是嗎?”
“恰恰因為我先去那里為已故紅衣主教效過勞,所以不能再返回去為王太后效勞。我是在非常可怕的情況下去布魯塞爾的。那正是夏萊“是啊,你明白好意是怎樣遭到曲解的吧,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在王太后看來,你的拒絕就是不折不扣的拒絕。在已故紅衣主教執政時期,王太后陛下她可是有許多東西可抱怨你啊!”
羅什福爾露出了輕蔑的微笑。
“正因為我曾經違逆王太后而為黎塞留紅衣主教效勞,現在黎塞留紅衣主教既已去世,因此你應該明白,大人,我會違逆所有人而為你效勞的。”
“我嘛,羅什福爾先生,”馬薩林說,“我跟黎塞留先生不一樣。他追求至高無上的權力;我是一位普通的大臣,是王太后的仆人,所以我自己不需要仆人。然而王太后陛下是一個很敏感的人,她知道你拒絕為她效勞,把此視為一種宣戰;她知道你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因而也是一個危險人物,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她命令我逮捕你,所以你就進了巴士底獄。”
“原來如此,大人,”羅什福爾說,“但我認為把我關進巴士底獄關錯了……”
“是啊,是啊,”馬薩林又說,“這一切都會解決的。對某些事情你是能夠理解的,而且一旦理解了,你就會去竭力促成。”
“這正是黎塞留紅衣主教的看法,而你告訴我這也是你的看法,這更增加了我對這位偉人的仰慕。”
“的確,”馬薩林又說,“已故紅衣主教很善于通權達變,這正是他大大高于我的地方。我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不會拐彎抹角。這讓我總是吃虧。我像法國人一樣坦率。”
羅什福爾緊抿嘴唇,以免失笑。
“開門見山地說吧,我需要好心的朋友,需要忠實的仆人。我說我需要,意思是說王太后需要。我辦的一切事情無一不是遵照王太后的旨意辦的,你聽明白了嗎?不像黎塞留紅衣主教,他做什么都隨心所欲。所以我永遠成不了像他那樣的偉人。不過話說回來,我是一個好心腸的人,羅什福爾先生,我希望能向你證明這一點。”
“我準備相信你的話,大人,”羅什福爾說,“盡管從我這方面講,沒有什么證據可以證明閣下你是好心人這種說法。請別忘了,大人,”羅什福爾看到首相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請別忘了,五年來我一直關在巴士底獄,沒有任何東西能像隔著鐵窗看事情那樣改變人的看法。”
“哎!羅什福爾先生,你蹲監獄的事與我毫無干系。王太后……(女人動了肝火,王妃動了肝火,有什么辦法)不過,事情就像所發生的那樣過去了,完了就誰也不再想它了……”
“我想象得到,大人,她是不再想它了,因為這五年她是在王宮里,在歡樂和朝臣中間度過的;可是我呢,我是在巴士底獄度過的……”
“唉!天哪,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你以為王宮是一個非常愉快的地方?得了吧,才不是呢!我們在這里同樣也深陷于苦惱之中,請你相信。行啦,這一切咱們不要再談了。我嘛,一貫開誠布公,說說看,你是我們的人嗎,羅什福爾先生?”
“你應該理解,大人,這是我求之不得的,可是我現在任何情況都不了解。在巴士底獄,只能跟士兵和獄卒聊政治,而你想象不到,大人,這些人對外面發生的事是多么孤陋寡聞。我一直是巴松皮埃爾先生控制的,他還是十七位貴族之一嗎?”
“他死啦,先生,這是一大損失。他是一個忠誠于王太后的人。現在忠誠的人鳳毛麟角。”
“是啊,這我相信。”羅什福爾說,“可是凡是忠誠的人,你們都送進了巴士底獄。”
“話是這樣說,”馬薩林說,“拿什么證明忠誠呢?”
“行動。”羅什福爾答道。
“啊!是的,行動!”首相若有所思地接著說,“可是到哪里去找行動的人呢?”
“行動的人并不缺,大人,只是你沒有好好去找。”
“我沒好好去找!你想說什么,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行啊,告訴我吧。你與已故紅衣主教大人交往甚深,想必知之也甚多吧。啊!他是一個多么偉大的人。”
“大人,我如果對你講講大道理,你會生氣嗎?”
“我嗎,絕不會!你知道,對我有話盡管說。我是設法讓人家愛我,而不是讓人家怕我。”
“那好,大人,在我的囚室墻壁上,用釘子尖刻了一句格言。”
“一句什么格言?”馬薩林問道。
“一句這樣的格言,大人:有其主……”
“我知道啦:必有其奴。”
“不,是必有其仆。這是一個小小的改動,正是我剛才對你所說的忠誠的人改的,為的是得到一些個人的滿足。”
“好!這句格言意味著什么?”
“它意味著黎塞留先生很善于找到忠誠的仆人,成打地找到。”
“他嗎,是所有匕首對準的目標!他一輩子都在躲避別人對他的攻擊。”
“可是,最終他全都躲過去了啊,反而是那些攻擊他的人受到了沉重打擊。這是因為,雖然他有不共戴天的敵人,但也有赤膽忠心的朋友。”
“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啊!”
“我認識幾個人,”羅什福爾覺得實現對達達尼安許下的諾言的時機到了,便說,“我認識幾個人,他們憑自己的機智,上百次使紅衣主教的洞察力一籌莫展;他們憑自己的勇敢,打敗了紅衣主教的衛兵和密探。這幾個人無錢無勢,沒有靠山,卻保住了王后的王冠,逼得紅衣主教求饒。”
“可是,你說的這些人,”馬薩林心中竊喜羅什福爾進入了正是他有意要談的話題,說道,“他們并不忠誠于紅衣主教,既然他們一直和他斗。”
“并非如此,只是因為他們想得到更優厚的報償。但不幸的是,他們忠誠于同一位王太后,即你剛才說可為之尋找仆人的這位王太后。”“可是,所有這些情況你是怎樣知道的?”
“我之所以知道這些情況,是因為這幾個人當年是我的敵人,因為他們和我斗,因為我不遺余力地與他們針鋒相對,因為他們也對我一報還一報,因為他們之中有一個,特別與我冤家路窄,大約七年前刺了我一劍,這是我被同一只手刺的第三劍……為了了結一筆舊賬。”“啊!”馬薩林現出異常天真的樣子說,“要是我認識幾個這樣的人就好了。”
“哎!大人,你門口就有一個這樣的人。他在這里六年了,可是六年來你始終覺得他毫無用處。”
“是誰?”
“達達尼安先生。”
“那個加斯科尼人!”馬薩林故作驚訝地嚷起來。
“這個加斯科尼人救過一位王后,讓黎塞留先生承認在敏銳、機智、手腕方面,他只是一個小學生。”
“真的嗎?”
“正如我有幸對閣下所講的。”
“說來聽聽,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
“這不好,大人。”貴族微笑著回答。
“那么他自己會說給我聽的。”
“我看未必,大人。”
“為什么?”
“因為秘密不屬于他,因為正如我對你說過的,秘密屬于一位偉大的王后。”
“他單槍匹馬完成了這樣一件事情?”
“不,大人。他有三位朋友,有三位勇敢的朋友幫助他,三位你剛才想尋找的那種勇士。”
“你說這四個人團結一致?”
“這四個人就像是一個人,就像四顆心在一個胸膛里跳動,所以沒有這四個人辦不成的事!”
“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說真的,你把我的好奇心刺激得都沒法跟你形容啦。你能不能把這件事講來聽聽?”
“不行,不過我可以給你講一個故事,一個真正的童話故事。”
“啊!請講來聽聽,羅什福爾先生,我非常喜歡聽故事。”
“大人真想聽?”羅什福爾問道,一面察言觀色,想從那機靈、狡猾的臉上覺察紅衣主教的意圖。
“真想聽。”
“好吧,請聽。從前有一位王后……一位有權勢的王后,世界上最強大的王國之一的王后,對她,一位偉大的首相過去肝膽相照,現在卻恨之入骨。請不要猜,大人,你猜不到這位首相是誰的。所有這一切發生在很久以前,在你來到王太后統治的這個王國很久以前。這時王宮里來了一位外國使臣,他是如此勇敢正直、闊綽富有、風流倜儻,所有女人都為之神魂顛倒。王后本人大概為了對他處理國事的方式表示致意,將一條舉世無雙的項鏈送給了他。這條項鏈是國王送給王后的,所以首相慫恿國王,要求王后參加下次舞會時必須佩戴這條項鏈。不消對你說,大人,首相確切無疑地知道,項鏈已被那位使臣帶走,帶到很遠很遠,隨他漂洋過海了。偉大的王后這回可完了!下場會慘得像她最卑下的女仆,因為她是從權威的頂峰摔下來的。”
“這倒是!”馬薩林說。
“可是,大人,有四個人決定拯救王后。這四個不是什么親王,不是爵爺,不是權勢人物,甚至不是有錢人。他們是四個士兵,有著慷慨的心靈、結實的胳膊和鋒利的寶劍。他們出發了。首相知道他們出發,在沿途布置了人,企圖阻止他們抵達目的地。其中三個人在一批又一批進攻者的攻擊下喪失了戰斗能力,只有一個到達了港口,殺死或殺傷了那些企圖擋住他的去路、阻止他渡海的人,把項鏈帶了回來給偉大的王后,使王后在指定的那一天把它佩戴在頸子上,使首相差點兒受到懲罰。這個段子你覺得怎么樣,大人?”
“妙極了!”馬薩林回答,一副沉思的樣子。
“嘿!這樣的段子我知道十個。”
馬薩林不答語,他在思考。
過去了五六分鐘。
“你沒有任何話要問我了嗎,大人?”羅什福爾問道。
“有。你說達達尼安是這四個人之一嗎?”
“整個行動是他指揮的。”·
“其他三個人都是誰?”
“大人,請容我還是留待達達尼安先生來告訴你他們的姓名吧。他們是達達尼安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只有達達尼安對他們有影響力。我嘛,連他們的真名實姓都不知道。”
“你不信任我,羅什福爾先生。好吧,我向你交底吧:我需要你,需要他,幾個人都需要!”
“那就從我開始吧,大人,既然你派人去找我來,現在我就在你面前,然后你再找他們。請不要對我的好奇心感到吃驚。一個人在監獄里蹲了五年,能夠知道自己就要給打發到什么地方去,是不會惱火的。”“你嘛,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你會得到一個應由可靠人擔任的職位;你去萬森,那里關著博福爾先生,你替我好好看住他。喂!你怎么啦?”
“我……你是叫我去做一件我做不到的事情。”羅什福爾失望地搖著頭說。
“怎么,一件辦不到的事情!為什么這件事情就辦不到?”
“因為博福爾先生是我的朋友,我也是他的朋友。你忘了嗎,大人,是他在王太后面前為我作的保。”
“自那時以來,博福爾先生成了國家的敵人。”
“是的,大人,這是可能的。可是我既不是國王、王太后,也不是首相,他就不是我的敵人。你叫我去干的這事兒我不能接受。”
“這就是你所稱的忠誠嗎?恭賀你啦!你的忠誠并不讓你承擔多少責任啊,羅什福爾先生。”
“再說,大人,”羅什福爾又說,“你想必明白,出了巴士底獄又進萬森,僅僅是換了一個監獄而已。”
“你不如干脆說你是博福爾的同黨,反倒坦率一些。”
“大人,我被關了這么長時間,我只能屬于一個黨,就是新鮮空氣黨。讓我干別的任何事情吧,派我去執行任務,盡可能讓我多干些工作,可能的話最好讓我去大路上奔波!”
“親愛的羅什福爾先生,”馬薩林用挖苦的口氣說,“你熱情奔放,以為自己還是個后生仔,因為你的心還年輕。可是,你會力不從心的,相信我吧,現在你所需要的是休息。喂,來人!”
“那么,你什么也不決定讓我干了嗎,大人?”
“相反,我已經決定啦。”
貝爾奴恩進到辦公室里。
“叫一個執達員來,”馬薩林對他說,說罷又低聲補充一句,“你待在我身邊。”
進來一位執達員。馬薩林寫了個字條,交給這個人,向他點點頭。
“再見啦,羅什福爾先生!”他說道。
羅什福爾恭恭敬敬行個禮說道:
“大人,看來你要把我送回巴士底獄。”
“你是聰明人。”
“我這就回去,大人。不過,我對你再說一遍:你不知道如何使用我,這是個錯誤。”
“你嗎?我的敵人的朋友!”
“有什么辦法!應該把我變成你的敵人的敵人。”
“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嗎,羅什福爾先生?請相信我,像你這種有用之才我找得到的。”
“我預祝你找得到,大人。”
“好啦,去吧,去吧!順便提一句,羅什福爾先生,你再給我寫信也沒用,你的信都會石沉大海。”
“我這是火中取栗。”羅什福爾離開時自言自語道,“等會兒我把我如何贊揚達達尼安的話告訴他,如果他不滿意,那他也太苛求了。見鬼!他們要把我帶到什么地方去?”
果然,羅什福爾被帶領從小樓梯而不是從達達尼安在等待的候見室往外走。到了院子里,他看到了他所坐的馬車和四個押送他的人,但到處張望都沒見到他的朋友。
“啊!啊!”羅什福爾暗自嘀咕道,“事情真是變得太快!如果街上總是有許多老百姓,那就謝天謝地啦!我就將向馬薩林證明,我們除了看守犯人,也會干別的事情。”
他跳上馬車,動作之敏捷就像一個二十五歲的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