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目光直視著我,一改方才殿上的溫和,語氣十分嚴肅。</br> 我終于在她身上看出貴為皇后,骨子里透出的威儀。</br> 她既然這么問我,定然是在懷疑我。</br> 我很明白,我們兩個初次見面,此前沒有任何交集,她沒必要在那么多人面前維護我。</br> 她維護的并不是我,而是皇室的顏面。</br> 此刻私下詢問,也是她身為一國之母應該做的事。</br> 她人前袒護我,人后,我自然要給她一個交代。</br> “是我。”</br> 皇后臉上沒有太多驚訝,她這么問也只是在證實自己的猜測,反而是在聽到我只簡短的說了兩個字時,有些許意外。</br> “本宮以為,你會跪下來求本宮寬恕。”</br> 我很是自信的說道:“您不會治我的罪?!?lt;/br> “何以見得?”</br> “您在大殿上當著陛下與群臣的面護我,如果現在責罰我,豈不是打了您自己的臉?況且……”</br> “況且什么?”</br> “我看的出來,您很疼愛辰王,我也很愛他,某種意義上說,我與您是站在同一陣線的。”</br> “辰兒的眼光果然沒令我失望,你是個聰明的女孩子。”</br> 皇后頓了頓,唇角緩緩勾起來:“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有些時候的聰明是自以為的聰明,別人覺得你聰明,那才是真的聰明,若混淆了這兩者,他日再遇見殿中的情形,就沒人能救得了你?!?lt;/br> “多謝娘娘提醒。”</br> 皇后繼而又道:“你命是小事,若因你的小聰明連累辰兒,后果不用我提醒你吧?”</br> “我明白您的意思。”</br>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皇后將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移開,轉而看想蓮花池,一邊說道:“宗瑤的蠱盡快解了?!?lt;/br> 我說:“以大巫師的能力,很容易解蠱。”</br> 皇后回眸看我一眼,問道:“今日宗瑤因你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顏面,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初來云鼎,怎么會與她結怨?”</br> 既然皇后問起來,我也只好實話實說道:“我入辰王府短短數日,她接連三次放毒物害我?!?lt;/br> “原來如此。”皇后又嘆了口氣道:“宗瑤與辰兒從小一起長大,旁人看來他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宗瑤自己也是這么認為,雖說辰兒從未給過她回應,可她心里早已認定自己將來會嫁入辰王府,如今辰兒帶另一位女子回來,難怪她會如此極端?!?lt;/br> 皇后微頓,上下打量了我一番。</br> “你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在宗瑤身上用蠱,也算有些能耐,要知道,宗瑤身為大巫師之女,從小耳濡目染,在她這個年紀,算是個厲害的巫女?!?lt;/br> 我這才意識到,自打見到皇后,她從來都沒有主動詢問過我的家世背景。</br> 像殷玄辰這樣身份的人,帶回府上的女人,肯定要嚴查的,想必她已經知道了我來自巫族的事,我便也沒有再刻意隱瞞。</br> 我說:“辰王連我懷孕的事情都跟您說了,只怕我的身世您也已經了解,我來自巫族,用蠱對我來說沒什么難的?!?lt;/br> 皇后再次打量了我一番,說道:“我數年前曾見過巫王與王后一面,你跟他們不一樣?!?lt;/br> 皇后看著我的目光變的幽深起來。</br> 我狐疑的皺起眉頭,奇怪的問她:“娘娘這話是什么意思?”</br> 皇后一笑:“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lt;/br> 我有些驚訝。</br> 唯安曾經很肯定的對我說過,我不是王后所生,他甚至懷疑連巫王都不是我的親生父親。</br> 唯安常?;燠E在王宮里面,多少能聽到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情。</br> 可皇后遠在云鼎,僅憑多年前的一面之緣,斷定我不是他們的女兒,這點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議了。</br> 我定定的看著皇后,總覺得她或許知道的更多。</br> “娘娘,您……”</br> “好了,就聊到這兒吧,本宮要是再不放你離開,那小子就要沖過來護妻了,本宮也乏了,改天再聊?!?lt;/br> 皇后說完,候在一旁的宮女連忙上前攙扶住她。</br> 見皇后轉身離開,殷玄辰三步并做兩步的走過來。</br> “阿檸,母后是否難為你?”</br> “沒有,皇后娘娘很隨和,跟我嘮了會家常。”</br> 殷玄辰這才放下心來。</br> 他輕輕拉起我的手,說道:“帶你去個地方?!?lt;/br> “這么晚了,去哪?。俊?lt;/br> “到那你就知道了?!?lt;/br> 馬車晃晃悠悠的行進著,我掀開車簾看了看外面。</br> 少量月光灑在官道上,只能看清周圍建筑的輪廓。</br> 可我還是看出來,現在馬車行駛的方向,并不是辰王府所在的方向。</br> “怎么這么神神秘秘的?”</br> 看著我一臉疑惑與期待的表情,殷玄辰唇角始終勾著一彎淺淡的弧度,透著幾分悅色。</br> 春風得意。</br> 他極少有這樣的表情,想必是發生了什么好事。</br> 我越發好奇了。</br> 不多時,當我再次掀開車簾往外看時,發現周圍的環境漸漸變得荒涼,顯然已經出了城。</br> 我放下車簾,狐疑的看向殷玄辰。</br> 這家伙還真的是沉得住氣,緊緊握著我的手,不論我怎樣好奇,就是不肯透露一個字。</br> 馬車又顛簸了一會兒,我險些睡著的時候,終于停了下來。</br> “到了?!?lt;/br> 殷玄辰扶著我下了馬車,眼前的一幕令我更加蒙了。</br> 方才路上還能零星看到一些住戶,這里竟一間屋子也沒有,到處雜草叢生,周圍還散落著幾個沒有立碑的墳包,愈發荒涼了。</br> 我正要問殷玄辰神秘兮兮的帶我來這里做什么,就聽到有腳步聲朝這邊走過來。</br> 贏焱來到跟前,恭敬的說道:“殿下,已經辦妥!”</br> 殷玄辰領著我的手,跟在贏焱后面,我們來到跟前時,我才意識到,這里竟是一處秘密地牢。</br> 如果不跟在贏焱身后,我是肯定找不到入口的。</br> 順著臺階往下走時,我的好奇心已經被推上了頂峰。</br> 贏焱帶著我們在地牢里面七拐八拐,最終來到一個十分隱蔽的牢房前。</br> 贏焱將牢房門推開。</br> 牢房不算小,四周亮著火把,牢房里的刑具一應俱全。</br> 我一眼就注意到被捆在刑架上,身上裹著黑袍的男人。</br> 他低垂著頭,看上去奄奄一息。</br> “池君屹?”</br> 我忍不住驚嘆。</br> 殷玄辰居然把池君屹捉住了,這是我怎么都想不到的事情。</br> 我立刻轉眸看向殷玄辰,一臉的驚訝:“你是怎么做到的?”</br> 殷玄辰嘴角微勾,說道:“在他喝的酒里加了點東西?!?lt;/br> 我猛地意識到什么:“是幽陽潭的水?”</br> “嗯?!?lt;/br> 怪不得池君屹從大殿消失前,痛苦的捂著自己的胃部。</br> 幽陽潭的水是池君屹的克星,他最怕這個。</br> 我又好奇的問殷玄辰:“你什么時候命人取的水?”</br> 殷玄辰說,上次在幽陽潭那里救下我之后,覺得日后可能會用得上,就命贏焱帶人去取了,當時把水放在客棧,回云鼎時連同糧草車馬,一起帶了回來。</br> 我不得不佩服殷玄辰,夸贊道:“好一個未雨綢繆。”</br> 我又將模樣轉向刑架上奄奄一息的池君屹,問殷玄辰:“可你為什么不立刻殺了他,要帶我來這里?”</br> “有件比殺他更重要的事情。”</br> 我似乎明白了殷玄辰的用意。</br> 刑架方向倏然傳來一道虛弱的輕嗤聲:“堂堂云鼎二皇子,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卑鄙!”</br> 對付什么樣的對手,就要用什么樣的方式,我反倒不覺得殷玄辰的做法是卑鄙。</br> 他不過是個普通人,而池君屹卻法力強大,他們之間本就不存在平等對決。</br> 成王敗寇。</br> 輸了就是輸了。</br> 殷玄辰走到池君屹跟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聲說道:“你解除與阿檸的冥婚及靈契,本王立刻放了你?!?lt;/br> 池君屹輕笑一聲,緩緩抬眸看向我。</br> 幽陽潭水將他折騰的無比痛苦,望著我的那雙眼睛里,也少了昔日的神采。</br> 只是我很好奇。</br> 以池君屹的能力,即便不慎喝到了幽陽潭水,也不該這么輕易被贏焱帶人捉住。</br> 詫異著這些時,我看到捆著池君屹的繩索有些特別,是我從沒見過的質地。</br> 并且捆得并不緊,他卻絲毫掙脫不了。</br> 我暗自感應了片刻,這條繩索上面充斥著一股強大的力量,看來是這股力量禁錮了身受重傷的池君屹。</br> 想不到殷玄辰竟會有這么厲害的一根繩索。</br> 收回思緒。</br> 我發現池君屹竟還在盯著我看,嘴角的笑意越發深邃,頗有幾分苦中作樂的模樣。</br> “夫人,你盯著為夫看好一會兒了?!?lt;/br> 我厭惡的瞪了他一眼。</br> “你都落到這步田地了,竟還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說過,我不是你夫人,你馬上跟我解除冥婚!”</br> “解除冥婚……我怎么舍得???”池君屹竟緩緩的合上眼睛,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你們還是殺了我吧?!?lt;/br> “……”</br> 殷玄辰薄唇抿成一線,垂在身側的手已然緊緊地攥起了拳。</br> 須臾。</br> 他緩緩松了手,冷厲的看著池君屹。</br> “原本只是想解了阿檸的一塊心病,既然你冥頑不靈,殺了便是,結果都是一樣的。來人!”m.</br> 隨著殷玄辰一聲高呼,立刻有兩名士兵抬著一個木桶走進來。</br> 木桶中裝滿了幽陽潭水。</br> 他們將木桶放在池君屹身前,安靜的站在木桶兩側,待命。</br> 殷玄辰瞥了眼木桶中的水,又眼神凌厲的看向池君屹。</br> “幾滴幽陽潭水就把你折騰的死去活來,若是這一桶水都用在你身上,你說……本王是不是會立刻欣賞到一出絕無僅有的好戲?”</br> 池君屹睫毛微微顫動了下。</br> 殷玄辰眸色一暗,聲音里透著狠:“你們兩個慢慢來,千萬別讓他死的太快?!?lt;/br> 兩名士兵用手撩起木桶中的水,一點一點的涂抹在池君屹的身上。</br> 只是下一秒,我突然覺得自己虛弱的有些站立不穩,像是身體里的力氣在被什么東西一點點瓦解。</br> 我踉蹌著向后退了兩步。</br> 即將倒地時,猛然落入殷玄辰溫暖的懷抱中。</br> “阿檸,你怎么了?”</br> “不知道,突然見感覺渾身沒有力氣。”</br> 桀桀桀……</br> 刑架方向傳來一陣陰森的笑,池君屹笑著說道:“你們似乎還不太了解什么是靈契?”</br> 殷玄辰臉色驟然一驚!</br> 池君屹接著說道:“靈契除了生生世世無法擺脫結契者這一種說法之外,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那便是……生死相隨,所以它又叫——生死契。”</br> 后面幾個字,池君屹說的一字一頓。</br> 哪怕正在承受著烈火焚燒的痛苦,嘴角卻依舊噙著得意的弧度。</br> “夫人,你是否做好準備,隨為夫一起灰飛煙滅了?”</br> 我身子一僵。</br> 我不想跟池君屹這個討厭的家伙一起死!</br> 灰飛煙滅對我來說太沉重了。</br> 我有太多的牽掛,有殷玄辰,有漓兒,還有林夕他們。</br> 一旦灰飛煙滅,就什么都沒有了。</br> 我是怕的。</br> 不等我說話,殷玄辰命兩名士兵離開牢房。</br> 他垂眸看著我:“阿檸,現在怎么樣了?”</br> “除了沒什么力氣,其他都還好?!?lt;/br> 殷玄辰扶著我坐在椅子上,徑自朝著池君屹走過去。</br> “你很得意?”</br> 池君屹用輕笑作為回應。</br> 他慵懶的靠在刑架上,明明四肢都被捆著,卻絲毫不顯狼狽,仿佛料定了殷玄辰不敢動他。</br> 殷玄辰眼神又暗了幾分,嘴角的冷意更甚。</br> “我是不能殺你,但……你此刻在我手上,你說,若我選在此時,將你秘密組建起來的尸兵一網打盡,是否會很容易?沒有你,它們大概是一團散沙吧?”</br> 池君屹嘴角上揚的弧度倏然垂了下來。</br> 他的反應都落入殷玄辰眼中。</br> 殷玄辰眼神凌厲的看著池君屹,繼續冷聲道:“還是那個條件,解除冥婚與靈契,本王立刻放你,決不食言?!?lt;/br> 池君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響徹在牢房里,詭異極了。</br> “辰王,你把我當三歲孩子?白檸是我唯一自保的籌碼,若靈契解除,我只有死路一條,你覺得我會傻到答應你這個條件?”</br> 見池君屹言語有松動,殷玄辰墨黑的眸子微微瞇縫起來,嘴角微不可查的勾了下,聲音冷峻:“好,本王再讓一步,解除冥婚。”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