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條頭頂長著兩只犄角的黑色蛟龍。</br> 它頭部還保留著蛇的形態，但嘴巴更寬，兩排鋒利的獠牙隨著巨口張開的一瞬暴露在空氣中。</br> 蛇身長而曲折的浮在半空，四只爪子如鷹鉤般猙獰。</br> 身上粗糲的鱗像瓦礫一片片有序排列著，尾巴上一排尖利毒刺在包間屋頂氛圍燈下，散發著危險的光澤。</br> 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墨黑的眸子。</br> 此刻這雙眼睛正靜靜的注視著我，盡管眼神里噙滿了溫柔愛意，可我還是被眼前的畫面震懾住，甚至忘記了呼吸，直至感覺到缺氧才回過神來。</br> 它的外形有點像龍，又有點像蛇。</br> 介于兩者之間。</br> 少了蛇的陰翳，又不似龍那般莊嚴，整體看上去更加妖異，更加震撼人心。</br> 我覺得殷玄辰還是收斂了，不然這么個小包間，肯定容不下這副身軀。</br> 我又驚又懼。</br> 但在這份驚懼中，又夾雜著些許對未知生物的好奇，這份好奇迫使我緩緩的朝他伸出手。</br> 只是手才伸出去，我竟意識到自己的手竟然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br> “怕我？”</br> 黑蛟緩緩開口，從它口中發出的聲音清冽動聽，富有磁性，與他猙獰可怖的外表簡直是兩個極端。</br> “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我，我以后都不會在你面前幻化真身了。”</br> 殷玄辰低聲說著，言語中噙著幾分受傷。</br> 我連忙擺手：“沒有！”</br> “沒有什么？”</br> “沒有不喜歡，只要是你，不論什么樣子……我都喜歡。”</br> 這句不算謊話。</br> 是我發自內心，十分真誠說出來的。</br> 雖然我還有點兒不太適應殷玄辰如今的變化，但我會努力去侍應的。</br> 黑蛟眉眼瞇縫了下。</br> 似乎是不太相信我的話，眼中還噙著幾分失落，它肯定覺得我是忍著害怕故意說這些安慰它的。</br> 我連忙向前一步，與它拉近了一些距離，終于鼓起勇氣，伸手輕觸著它的鼻子。</br> 鼻子上方是兩條黑色的龍須。</br> 雖然它不是那么像龍，但也已經初具龍的形態，我是打心底里替他開心的。</br> 我明顯見到黑蛟眼中的失落轉瞬化作一抹悅色。</br> “上來。”</br> 黑蛟說著，便緩緩的俯下頭，示意我騎到它脖頸上。</br> 我詫異了下。</br> “在這里？”</br> “上來就知道了。”</br> 我只得扶住它頭頂的犄角，準備爬上它脖頸的時候，突然發現上頭原本粗糲的逆鱗漸漸柔和下來，光滑的麟在氛圍燈下更加閃耀奪目。</br> 它定然是擔心那些鱗片會傷到我，才故意變成這樣的。</br> 我小心翼翼的騎了上去。</br> “抓好，坐穩。”</br>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突然霧蒙蒙的，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感覺到身下的黑蛟在空中翻騰，我的身體也跟隨著它的動作穿梭在霧氣中。</br> 耳邊盡是颼颼的風聲。</br> 待視線重新恢復正常后，我猛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夜總會包間里面，并且已然身處在距離地面以上的萬米高空中。</br> 而身下的黑膠也不再是方才那般大小。</br> 它龐大到令人驚駭。</br> 此刻正如一條騰空的龍，穿梭于云層之間，我忍不住的想要尖叫。</br> 說實話我有點恐高，這會兒根本不敢再往下看，指尖也下意識的迸射出數道藤蔓，死死的將自己與黑蛟捆綁在一起。</br> 確定自己不會再掉下去，我才松了一口氣，跟它開玩笑：“我感覺自己現在像極了一名馴獸師！”</br> 黑蛟不惱不怒，語氣溫柔中透著篤定：“我是一條只能被你馴化的蛟。”</br> 我甜甜一笑。</br> 從開始的害怕到漸漸接受，直至現在，我已經完全接受了殷玄辰的變化。</br> “好玩么？”</br> “好玩！”</br> 因著它在云層中游動的速度太快，耳邊盡是風聲，我們說話的聲音很大。</br> 仿佛此前所有的壓抑全都發泄了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br> 它突然停下動作，懸浮在了云層里面。</br> “怎么了？”</br> 我狐疑的看著身下的黑蛟。</br> 突然發現，方才纏在我們身上的藤蔓竟然漸漸退去。</br> 下一秒。</br> 身下的黑蛟消失不見，我猛地一驚，以為自己就要從高空墜落，大聲尖叫起來。</br> 耳邊卻傳來殷玄辰低低的笑聲。</br> 而我也隨之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墜落的感覺，這才敢緩緩的睜開眼。</br> 眼前的畫面令我震驚不已。</br> 這是一片云海。</br> 潔白的云朵之間，是一片望不見盡頭的海。</br> 藍色的海水泛著一圈圈漣漪。</br> 碧波蕩漾。</br> 遠處是一輪極大極清晰的彩虹，如同一座龐大的彩虹橋，橫跨于云海之上。</br> 身邊的云朵像是一大片棉花似的，只要伸手就能觸碰到，軟綿綿的，濕漉漉的，里面裹著水汽。</br> 被我觸碰后的云會化開，變成水珠兒落在湛藍的云海中。</br> 我有些失落。</br> 殷玄辰將我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彎淺淺的弧度。</br> 爾后。</br> 他朝著一側的云朵伸出手，被他捏在手中的云化作一只軟綿綿的云朵小熊。</br> “好可愛！”</br> 他將小熊遞到我跟前，我擔心會化成水，不太敢接，他又示意了我一下，我才猶豫著伸出手去。</br> 被殷玄辰注入了靈力的云朵小熊果然沒有化開，捏在手里軟綿綿的，像是不粘手的棉花糖，而我像極了一個開心的手舞足蹈的孩子。</br> “這么好哄？”</br> 我抬眸看看殷玄辰，說：“可是它真的很可愛呀。”</br> 殷玄辰勾唇一笑，手中凝聚靈力，靈力如同星斗一般散開，周圍的云朵盡數化作各式各樣的玩具。</br> 我又驚又喜。</br> 殷玄辰柔聲說著：“家里的玩具屋還沒來得及布置，先送你一個簡易的。”</br> 我抿唇看著他，開玩笑說：“我們在云層上安家吧？”</br> “好。”</br> “這么無理的要求你都說好？”</br> 殷玄辰卻不以為然：“只要是阿檸喜歡的，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什么都好。”</br> 我此刻像是被浸在蜜罐子里。</br> 突然覺得之前經歷的一切苦痛都是值得的，那些經歷將這一刻映襯的愈發美好。</br> 我正抱著小熊笑，不經意抬眸時，發現殷玄辰正靜靜的注視著我，他眼里是化不開的溫柔。</br> 我狡黠一笑。</br> 爾后抱著云朵小熊朝著云海走去，湛藍的海水沒過我的腳，冰冰涼涼的很是舒爽。</br> 我將小熊放在一邊，彎身捧起一捧水往殷玄辰身上撩。</br> 他完全沒有防備，被我潑了滿臉的水，長直的頭發也濕了大半，可他卻依然不惱不怒，很是好脾氣的笑起來。</br> 笑過之后，驟然躍起，再次化作那條通體黑色蛟龍，只是這一次體型并沒有很大。</br> 它在云海中翻滾，任由著我將水潑在它身上。</br> 我能感覺到，這一刻它非常開心，就像是一個無拘無束的單純生物，終于回到了它棲息的地方。</br> 我看的有些癡傻。</br> 回過神來的時候，黑蛟已然出現在眼前，正用那雙墨黑的眸子定定注視著我。</br> “上來。”</br> 這一次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爬上了黑蛟的脖頸，手握著它頭頂的犄角。</br> “你要帶我去哪？”</br> “去看彩虹。”</br> 黑蛟話音落，驟然躍起，馱著我朝著那座彩虹橋走去。</br> 我不知道殷玄辰用了什么法子，不僅能讓我在云層中無法墜落，竟也讓我觸碰到了本就虛幻的彩虹。</br> 它和云一樣，都是柔軟濕濡的。</br> “想不想再刺激一點？”</br> 殷玄辰的聲音在下方傳來，我回想著方才騎在它身上穿梭云層的畫面，以為它準備加快速度，莫名有點期待。</br> “要！”</br> 然而下一秒。</br> 它柔軟的身軀倏然將我身體纏繞，身上所有堅硬的逆鱗全都變得平滑，好在擔心接下來會不經意弄傷我似的。</br> “誒你……”</br> “你親口說的，不許反悔……”</br> ……</br> 事后。</br>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殷玄辰帶回家的，只知道再次醒來的時候整個身子都跟散了架似的。</br> 云層里做過的事情如幻燈片似的，不停在我腦海中回蕩，我又羞又惱，可情緒卻因著看到床頭柜上擺放著的那只云朵小熊瞬間平復下來。</br> 我立刻坐起身，伸手拿起那只云朵小熊。</br> 手感和我在云層里抱著它時一模一樣。</br> 這是真的云。</br> 我又仔細瞧了瞧，這才隱隱的注意到，潔白的小熊心窩處閃爍著一絲紅色的亮光。</br> 亮光呈愛心的形狀，有靈力從中迸射出來。</br> 我這才明白，是殷玄辰用靈力維持住了云朵的形狀，使它無法散開。</br> 原本我還在因著彩虹橋上的事情氣殷玄辰，這會兒心里所有的不開心都煙消云散了。</br> 晚上林夕突然給我打電話。</br> 她電話里的聲音郁郁寡歡的樣子，好想遇見了什么煩心事，我問她也不說，就只說讓我出去陪她待一會兒。</br> 原本我還猶豫著要不要跟林夕說供奉仙家的事情，看來今天并不適合說。</br> 殷玄辰把我送來約定地點。</br> 這是距離別墅區不算太遠的一家高檔咖啡廳。</br> 林夕北我先到，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半，見我過來，連忙問我喝點什么。</br> 我簡單的點了一杯奶茶，瞅了瞅她面前的咖啡，說道：“這么晚了喝咖啡，不想好好睡覺了？”</br> 林夕嘆了口氣：“哎……怕是不喝咖啡也睡不著了。”</br> “怎么了？”</br> 我狐疑的看著林夕。</br> 林夕唉聲嘆氣了好一會兒，才郁悶的說道：“你經歷過相親嗎？”</br> “……”</br> “你相親了？什么時候的事兒？昨天跟你聊微信也沒聽你提起啊？”</br> 林夕兩手托著腮，郁悶的說道：“還沒呢，不過也快了，我媽說，自從我爸上次住院住了一個多月開始，公司就在走下坡路，最近好不容易談了一個新的合作，雙方都挺滿意，工作之余還約著出去玩了幾次，一來二去我媽就看上人家海歸的兒子了，說人家一表人才，非得讓我見見不可，還說我要是不愿意，就先當朋友相處，這跟相親有什么區別啊？這都什么年代了，反正我是不想去！”</br> “那阿姨怎么說？”</br> “她肯定是不答應啊，我就奇怪了，我又不是年紀大嫁不出去，也不知道她急個什么勁兒，她看上的又不代表我就能看上，再說了，我的眼光你又不是不知道，可不是誰都能看上的，性格家世我都可以不在乎，但顏值這一關必須卡死，現實里那種長相的怕是也沒幾個……要是一直遇不到，我寧愿孤單一輩子，也不愿意將就。”</br> 林夕后面的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可我還是聽得真切。</br> 腦海中不經意就浮現起祁思遠的樣子來。</br> 畢竟祁思遠是林夕喜歡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像他那種長相的世間的確少有。</br> 我瞅著林夕，問：“是不是人這件事，也跟顏值一樣卡那么死嗎？”</br> 林夕抬眸瞅了我一眼。</br> 她抿著唇沒說話，臉頰上卻爬上了兩朵紅暈，顯然是明白我指的是什么。</br> 我接著又說：“我們是最好的閨蜜，跟我你也不說實話？”</br> 林夕這下更郁悶了。</br> “現在已經不是我說不說實話的問題，也不是他是不是人的問題，最大的問題在于……他現在連個男的都不算，我雖然是個顏控，也不能整天面對著一張漂亮的臉蛋兒什么都不做吧？就算她沒意見，可我跟同性實在是下不去手……”</br> “噗……”</br> 我沒能繃住，直接噴笑了。</br> “你笑什么啊，難道我說的不對嗎？”</br> “一點兒毛病沒有！”</br> 得知林夕還沒放下祁思遠，我竟忍不住的露出一抹姨母笑。</br> 林夕和祁思遠看上去的確挺般配的，看來我不單單要解決唯安的事情，還得想辦法幫祁思遠恢復成原來的樣子才行，不然這對良人就要有緣無分了。</br> 不過眼下，還是唯安的事情最要緊。</br> 我想問林夕愿不愿意供奉仙家，可又擔心她開竅了整日見到鬼怪會害怕，猶豫著不知道該怎么開口。</br> “白檸？”</br> 林夕充滿疑惑的聲音在對面傳來，我猛地回過神來，她則是皺起眉頭看著我：“跟你說話怎么愣神兒了？”</br> “你剛剛說什么了？”</br> “我是問你讓在想什么想的那么出神？”</br> “想……請你幫個忙……”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