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寡淡好聽，熟悉至極。
方才還在池歲面前氣勢洶洶的女生瞬間安靜，揚起的手放下，眼睛都不敢眨，只是愣愣地看著池歲身后的人。
像是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一樣。
池歲沒在意她的反應，而是轉過臉，尋著聲源的方向看過去。
顧羨禮站在她身后的位置，面色沉著冷靜。
大廳里的燈光明亮，將男人眉骨輪廓勾的愈發高挺。他眼眸情緒不明，舉手投足皆透著清冷矜貴。
也帶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
周身彌漫著男人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冷杉香。
池歲當時被拉了一下沒站太穩，整個人下意識往后退了兩步，差點跌到他懷里。
還好，并沒有。
只是差點。
一見到顧羨禮，池歲方才像小惡魔一樣的笑意收起。
她在面對那女生時的強硬態度被藏匿起來，讓人察覺不到一丁點存在過的痕跡。
像是找到了靠山一樣。
池歲眨巴了兩下眼睛，方才還明亮通透的眼眸瞬間水霧彌漫。
情緒轉變的非常快。
連一秒都沒有，池歲就已經醞釀出了眼淚。
“羨禮哥哥，”池歲躲到了顧羨禮身后，探出個毛絨絨的腦袋，看向對面的女生，委屈地開口，“她欺負我。”
“我，我只是好好的走著路，她上來撞了我還罵我嗚嗚嗚……”
她嗓音帶著哭腔，跟顧羨禮還沒出現的時候截然不同。
悄咪咪圍觀的眾人：“……”
不是，你剛剛態度不是很強硬嗎。
揍她啊！
怎么這就開始哭了！！
末了，池歲擦了擦眼淚，一本正經地繼續告狀：“而且她還打我。”
顧羨禮：“？”
那么能鬧騰，看樣子是一點事都沒有。
顧羨禮眼皮略一輕抬，并未拆穿。
“嗯？”
他嗓音低低淡淡的，配合，“打哪兒了？”
池歲捂著胸口，語調遲噎：“打到了我幼小的心靈。”
聞言，顧羨禮輕“嘶”了聲。
“那還真挺嚴重。”
女生：“……？”
這真的是那位手段狠戾顧總嗎？
為什么跟那些人口中所說的不一樣？！
女生都快急哭了。
她真的寧愿池歲態度果斷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折磨她，讓她心驚膽戰。
“……你別亂說啊！我都沒碰到你！”
池歲躲在顧羨禮身后，指尖拽著他西裝的袖子，探出頭：“確實沒有碰到，但是你太兇了，已經嚴重傷害到了我脆弱的內心。”
“你看，你剛剛又兇了我。”
池歲非常記仇：“現在是二次傷害。”
顧羨禮唇角不明顯地上挑了一下，沒說話，繼續讓她發揮。
頓了頓，池歲又說：“我小時候受過驚嚇，導致現在一聽別人大聲說話就害怕。”
“你兇我就算了，居然還想打我。”
“我好害怕。”她聲音凄噎，幾度要哭出來。
“每次當我一害怕的時候，就會想起那件給我留下心理陰影的事情。”
少女一張明艷的小臉透著蒼白，像是真的被嚇到了一樣。
“我現在覺得我有點心慌，”
眾人：“……”
“氣短，”
眾人：“……”
“虛無力。”
眾人：“……”
剛趕過來就聽到了這番話的楊川：“……”
天哪。
誰不知道你從小就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
以前關門聲音大點都哭著鬧著要被哄，誰他媽敢嚇唬你，還能給你留下心理陰影。
楊川沒敢說話，下意識看向顧羨禮。
男人身高腿長，西裝革履，原先周整的衣衫被池歲扯的有些皺，卻絲毫不減矜貴疏離之氣。
他面色自若，并未出聲制止。
相反——
顧羨禮：“嗯。”
“歲歲自小嬌弱，”他語氣透著寵溺，低聲附和，“不能受驚嚇。”
楊川：“……”
您能有點底線嗎。
她哪里像嬌弱的樣子？哪里？！
方才還暗中圍觀的眾人傻眼了，一時間都忘了假意跟身邊人交談來掩蓋。
大廳的這一角突然安靜。
這一出精彩的表演。
女生愣了愣，良久才憋出一句：“……我又不知道你有這個毛病。”
今天的一切都被她的沖動搞砸了。
本想靠著今天攀上顧家這條高枝，卻未曾想惹了不該惹的人。
女生臉色蒼白，死死地咬著下唇，指尖因用力太猛而抵在手心的肉里。
她不會道歉的。
絕對不會。
誰讓那個什么歲歲偏要走那條拐角的路？
不是她的錯，不是。
在內心安慰完自己，女生抬起臉，企圖補救：“顧總，您聽我解釋——”
池歲出聲打斷。
“羨禮哥哥，我好難受。”
少女揚起一張小臉，眼眸水潤，聲音凄嗆，“我是不是要死了。”
眾人：“……”
不至于那么嚴重吧。
“我大抵是病情加重了。”池歲險些站不穩。
她看向對面的女生，似是無意提起：“急需一張八百字的道歉書才能緩解痛苦。”
顧羨禮跟著抬眸，看向對面。
“這位小姐，”他嗓音冷淡，護短意味十足，“麻煩給我們個解決方案。”
“是道歉，還是說，”
他低笑，抬眼，“我親自帶人去貴公司談？”
在場的都不傻。
能讓顧羨禮做到后者的地步，那已經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事了。
說是家破人亡也不為過。
男人的笑意格外涼薄，不少人平白出了一身的冷汗。
池歲眼中含淚：“不，沒關系的。”
“這都是我的錯。”少女擦了擦臉上不存在的眼淚。
“我不該讓這位姐姐手里的紅酒出現在我的高定禮服上的，是我讓她不開心了。”
有幾個字眼被池歲咬的很重。
表面上說都是她的錯，可大家都有耳朵，聽得出是誰的問題。
“不用在意我。”
她一句話說的輕飄飄，絲毫不心疼：“不過是一件區區十幾萬歐元的裙子罷了。”
“沒關系的。”
池歲指尖攥著裙擺，“我自己一個人去哭一會就好了。”
能讓顧羨禮這般毫無底線的護著，那女生不傻，也猜出這是誰了。
上流圈子私下盛傳，跟顧羨禮一起長大的。
——池歲。
女生咬著唇，也自知自己闖了大禍。
不過是一句道歉而已，總比牽連家里人要好。
在內心強烈的掙扎之下，女生在今晚事件開始到現在，第一次歸根出自己的錯誤，恭敬道歉。
池歲簡直都想拿手機錄下來。
她滿意了。
今晚的顧狗格外撩人嗚嗚嗚。
比直接丟張卡給她，讓她去隨便刷還要撩人。
末了，女生看向對面的男人：“顧總，我可以走了嗎？”
“問她。”顧羨禮輕晃了下手中的高腳杯，眼都未抬，嗓音冷淡。
不用想也知道，這個“她”值得是誰。
女生深吸一口氣，看向顧羨禮身后的池歲，語氣不太情愿：“……我可以走了嗎？”
池歲探出腦袋。
池歲想要的無非就是一個道歉。
賠裙子價錢的什么無所謂，她又不是缺這一兩條，也不是買不起。
現在得到了道歉，也不想過多為難。
她眨眨眼：“走吧。”
……
大廳這一處重回安靜。
顧羨禮微微側身，眼眸輕垂了下，看向身后眼中含淚的少女。
顧羨禮沉吸了口氣，嗓音很低，“鬧夠了？”
池歲聞言，抬頭看他。
“……啊，鬧夠了。”池歲眨了眨眼，語氣勉強能算上是乖順。
顧羨禮伸手，在被西裝布料包裹著的手腕腕骨之下，修長有力的指節抵上她白皙的后頸，輕捏住，把人從身側拉起來。
顧羨禮掃她一眼。
“那去洗手間，把身上的酒漬洗洗。”
池歲聞言，剛想轉身依言去。
下一秒，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問：“你這話什么意思？”
池歲微微抬起臉，看向面前清冷矜貴的男人：“讓我繼續穿被紅酒弄臟了的衣服？”
顧羨禮語氣平靜，反問：“不然？”
池歲：“？”
你怎么敢說這種話的呀？
她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什么！時候！！
“樓上有貴賓室可以換衣服，你讓人去我家拿一套過來，”池歲抬起手，攏了下頸后微卷的發絲。
“仙女怎么能繼續穿臟了的衣服。”
話落，她自顧自轉身，提著裙擺上樓。
就好像是完全不怕顧羨禮拒絕她的要求，留下一句交代轉身就走。
顧羨禮眼眸輕瞇了下。
良久，他低眸，悶笑了一聲。
似是無奈。
又似是順從。
顧羨禮看了眼一旁呆在原地的楊川。
不用他說話，只這一眼楊川就瞬間懂了，打電話安排下去。
……
眼看著顧羨禮離去，方才圍觀的眾人才敢悄聲討論。
“……那女的誰啊？”有人問。
“池家那個小公主吧，你不知道？除了她誰敢在顧羨禮面前這樣玩？”
聞言，有道聲音不免有些震驚，險些喊出來：“這顧羨禮什么品味啊？喜歡作精加綠茶？！”
“噓，小聲點，”那人看了眼四周，“別讓別人聽見了。”
“……”
－
在跟池歲道完歉后，那女生就從大廳離開了。
晚宴拍賣還未開始，她在前廳的花園呆了一會，在剛想重新入場的時候被楊川攔下。
楊川看著她：“這位小姐，留步。”
她心情本就煩躁，這會兒看了眼面前的人，語氣更加不好。
“什么事？”
楊川笑了下，雙手遞出紙筆，溫潤有禮：“我們顧總有要求，還得麻煩您再手寫八百字的道歉書。”
女生愣了下：“？”
她視線順著往后，才發覺面前不止一個人。
楊川為首，后面還跟了兩個保鏢。
就好像她不同意，或者表現出反抗的話，那這些人就會分分鐘把她按在那邊讓她寫。
像是故意火上澆油一般，楊川繼續開口。
“態度要真誠，”
“不得出現多句話重復水字數，標點符號錯誤等問題。”
“哦，還有，”
他笑的和善，“標點符號不算字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