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出擊塞外距離遙遠(yuǎn)，當(dāng)大將軍衛(wèi)青率著出塞眾人返回長安的時候，令舉國色變的三王陰謀謀反的事變，已經(jīng)落下帷幕了。
    元朔六年初夏，江都王劉建在封國自殺，江都國除，改設(shè)廣陵郡。
    衡山王劉賜在封國自殺，子劉爽，劉孝，并王后徐來各有罪行，斬首于鬧市。
    膠東王劉寄在被淮南太子劉遷押解上京途中，恐懼異常，發(fā)病而死。上哀憐兄弟之情，謚為膠東康王，然謀反首罪，膠東國除。子劉賢、劉建、劉昌、劉延年、劉慶皆得善待。
    淮南王劉安自愧兄弟劉賜謀反，憐子遷女陵失陷膠東，險俱喪命，心志大灰，自請奉回封地，長居長安作一富家翁。上不應(yīng)，善語相慰，終辭。上嘆，允之。淮南國除，設(shè)九江郡。封劉安為秣陵侯，掌萬石食邑。嫡長子遷為丹陽侯，庶子劉不害為洛陽侯，一門顯貴。
    離長安城外尚有三天路程的一座小郡城里，大將軍衛(wèi)青坐在郡守特意為其準(zhǔn)備的雅房里，看著朝廷邸報，嘆了口氣。
    “舅舅，”英氣勃發(fā)的少年沒有經(jīng)過通報就闖進(jìn)來，衛(wèi)青卻不生氣，微笑道，“去病，回程勞累，你怎么不休息？”
    “這點強度算什么？”霍去病揚眉，毫不在意道。隨意拿起衛(wèi)青面前案上準(zhǔn)備的時令水果，啃下去。“你說淮南王，不，現(xiàn)在該叫秣陵侯了。怎么那么奇怪？明明立下大功，卻自請除國，天下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你知道什么？”衛(wèi)青啐他，正色道，“這劉安才是真正的聰明人。他是數(shù)一數(shù)二的蕃王。皇上雄圖大志，如何能容忍藩國割據(jù)，上令不行。早晚會對淮南開刀。如今在鋒頭正健的時候退下來，可保幾世富貴。皇上要他做個典范，放棄藩國的諸侯仍能善終。念著今日的舊情，只要他日后不犯下謀反大罪，皇上總要容忍他幾分。”
    “真不懂這些人，肚里彎彎繞。”霍去病瞥瞥嘴，道，“還不如去打匈奴，明刀實仗的，多痛快。”
    “你這次不過是運氣好。”衛(wèi)青板臉訓(xùn)他，“打仗豈能兒戲。你到底是衛(wèi)家人，總要學(xué)這些，將來我不在了，你要挑起這個擔(dān)子，保護(hù)我們家族的。”
    “舅舅不會有事。”霍去病臉白了一白。
    他欣慰一笑，“只是打個比方。還有，回長安之后，不要和悅寧公主過從太密了。她畢竟是……陳家的女兒。”
    “她姓劉。”霍去病不在意道，“不過是個六歲的孩子，能怎樣呢？”
    “可是她還有個哥哥，有個身為皇上信任長輩的外婆。”房內(nèi)，衛(wèi)青憂慮的轉(zhuǎn)向長安方向，“若是她們陳家得勢，我們……可就不妙了。”
    “舅舅多慮了吧。”霍去病站起來，揚眉道，“你剛剛說我不懂，我就分析給你聽聽。陳……”他顧慮到那個有著可愛笑容，奇怪思想的小女孩，遲疑了一下，道，“陳娘娘畢竟比陛下大兩歲，如何及的上姨娘，以及如今后宮美人容色？而且，”他冷笑道，“當(dāng)年皇上廢后，難道真的因為什么巫蠱？顧及陳家外戚尾大不掉吧。如今就算她回來，這情勢能改變？”
    衛(wèi)青一怔，看著這個已經(jīng)和他同高的外甥，欣慰道，“去病，你真的長大了。”容色一轉(zhuǎn)，“我們總要擔(dān)心為上。若皇后失勢，去病，你以為，我們還能無所顧忌的帶領(lǐng)軍隊馬踏匈奴么？”
    “不會的。”霍去病的臉色變了，“皇上雄才大略，不會因為這個，”他的聲音漸漸弱下去，竟是離自己都說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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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朔六年七月
    大將軍衛(wèi)青返回長安，奉命到甘泉宮見圣。
    博望侯張騫走進(jìn)甘泉宮的時候，不禁感覺酷暑的炎熱被這座古老的宮殿屏蔽。大將軍衛(wèi)青與冠軍侯霍去病正在章息殿面圣。他于廊下等候，竟一絲汗也無。
    “你拿的是什么？”他聽見一個清朗的童聲好奇問，卻見一個宮裝女孩從廊角轉(zhuǎn)來，六七歲年紀(jì)，粉雕玉琢，眼神明亮。
    “還不向悅寧公主請安。”隨行的宮女斥道。
    他低下頭去，恭聲問候。回到京城后也曾聽說過這個備受寵愛的公主，卻不料是這副模樣。
    “起吧。”劉初對眾人的請安行為終于適應(yīng)，好脾氣的繼續(xù)追問，“你手里的是什么？”
    “是臣前些年從西域帶回的葡萄。”張騫微笑道，“這些年請人栽種，終于長的可以了，帶來給陛下看看西域的東西。公主要不要嘗嘗？”
    “哦——這就是葡萄哦。”劉初笑笑，有些躍躍欲試。
    “將皮撕了就可以吃了。公主怎么在這里？”
    “嗯——”劉初皺眉，“有點酸，但還是甜的，味道不錯。”
    “公主若是喜歡，臣改日送一些過來給公主。”
    “喲，悅寧公主。”章息殿里，楊得意跨出來，微笑道，“皇上聽見公主的聲音，讓你進(jìn)去。”轉(zhuǎn)身道，“博望侯也進(jìn)來吧。”語氣淡淡。
    張騫低頭，隨著楊得意進(jìn)殿。跪拜參圣。
    此時衛(wèi)青與霍去病早已談完，退在一邊。皇上愛惜霍去病，甚至賜座讓他坐下。劉初看見霍去病，倒是很開心，喚道，“霍哥哥。”
    霍去病應(yīng)了一聲，臉上沒有什么神色。
    “張愛卿此次隨軍，居功甚大。”劉徹摞開手邊奏章，淡淡道。
    “皇上慧眼識人，臣不負(fù)皇恩，不敢邀功。”
    劉初無聊的打量著莊重空曠的章息殿，瞥見劉徹背后，楊得意手上痕跡，好奇問道，“楊公公，你手上怎么啦？”
    據(jù)楊得意回長安宣旨，此時已有半月。楊得意手上的白紗早已拿下，只是剩下幾痕淺淺痕跡。
    章息殿忽然冷肅，張騫偷偷抬眼打量，御座之上，劉徹的臉色很是陰沉。
    “這，”楊得意尷尬笑道，“悅寧公主……”
    “初兒，”劉徹忽然出言打斷，若有所思的看著女兒，緩緩道，“你娘親已經(jīng)回長安了。”
    劉初一楞，眼睛驀的一亮。“真的？”她嫣然一笑。
    “朕什么時候說過謊？”劉徹冷哼。
    “那我馬上要回長安。”
    “不行。”劉徹截口，看劉初變了臉色，道，“過幾天，天徹底涼了，朕自然擺駕回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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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份不屬妃嬪，雖然居住長門，劉陵還是有自由出入宮禁的。這一日，她前去見過年前脫去侍中身份，官拜大司農(nóng)的桑弘羊以及剛剛隨大將軍衛(wèi)青返回長安的柳裔，回到長門，聽見東偏殿傳來一陣人聲，走近方知，原來是進(jìn)宮來看愛女的館陶大長公主。
    “嬌嬌，皇上讓你歸長門宮，你怎么能如此平心靜氣？回長門也就罷了，好好的正宮不住，偏要選這個小小的偏殿。”
    “其實，長門宮也挺好的么。”如果不把它當(dāng)冷宮看。陳阿嬌微笑著依在劉嫖身上，“娘，”她微微低下頭去，道，“退步方知天地寬，風(fēng)物長應(yīng)放眼量。”
    劉嫖神情一軟，心頭火卻愈燒愈烈，“你道衛(wèi)家容得你退一步？我們總得為陌兒著想，陌兒礙著她們的路，她們?nèi)绾文苋荩俊彼蛄恐捎H手布置的東偏殿，“你看看，窗外面都是竹子，連點陽光都不見。”
    “竹子也挺好的。”阿嬌嘆了口氣，扯過兩張銅板紙，但聽紙墨沙沙，館陶大長公主覷的真切，卻是兩句話，
    “寶鼎茶閑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
    “阿嬌姐姐要學(xué)那林妹妹么？”劉陵含笑進(jìn)殿，分明見館陶大長公主瞬間冷下的臉。
    昔日淮南翁主劉陵，劉嫖自然知道的，當(dāng)年阿嬌還曾經(jīng)向她這個做娘親的哭訴，當(dāng)日親見她與劉徹舉止曖昧。當(dāng)時她心疼愛女，又何曾將一個諸侯王翁主放在眼里，堂邑候府此后與淮南王交惡，多少也有這個原因。再加上當(dāng)年阿嬌失蹤長門，被人追殺，各種跡象表明這個新封的飛月長公主，脫不了干系。雖然如今劉陵與阿嬌交好，她這個做母親的卻驚疑不定。兩個曾經(jīng)勢同水火的女人能夠毫無芥蒂的交好，劉嫖絕對不相信，何況，如今的這兩個人，都是百般心思玲瓏回轉(zhuǎn)的人兒。
    “陵兒，”陳阿嬌微笑著攙起劉陵的手，轉(zhuǎn)首道，“娘，我和陵兒經(jīng)歷過生死關(guān)頭，過往種種，皆如云煙，便散了吧。”
    劉陵眼骨碌一轉(zhuǎn)，也笑道，“大長公主也不必?fù)?dān)心，劉陵此次蒙阿嬌姐姐搭救，感慨萬千，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大長公主所擔(dān)心的，阿嬌姐姐心里都是清楚的，只是在此地步，一動不如一靜。所謂后發(fā)制人，先發(fā)而制于人。我們就冷眼旁觀，看誰先耐不住，不也挺好。”
    館陶大長公主無語，見面前兩個女子俱都笑盈盈的，眼波流轉(zhuǎn)，默契十足。便是老于世故如她，也看不出半點虛假痕跡來。
    她一嘆道，“目前也只得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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