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師父失蹤后, 綠袍不得不承認, 少了那種獨特的目光的嘉許，他的快樂至少損失了一半的價值，直到此刻、現(xiàn)在, 當他清清楚楚看到、聽到眼前這女孩對他毫不掩飾的肆無忌憚的挑釁，由不得他不笑：“你說的沒錯, 有些事不親自試一試，確實難知結(jié)果究竟如何, 可是你憑什么相信你有資格跟我玩這個游戲？你輸?shù)闷饐?？?br/>     小千淡淡一笑, 翻掌托住那枚修羅令送到綠袍面前，綠袍注目觀望下，只見其色黑如漆, 在日光下黯無光澤, 非金非玉，非石非木, 不知何物所制, 形式卻極古雅，如非練就慧目法眼，看出內(nèi)里氤氳隱隱，層層流轉(zhuǎn)；換作道力稍差者，定以凡物視之, 決不知是件前古稀世奇珍了。
    可他就只是這樣看一看而已，并不出手接過，小千微微詫異道：“你還嫌它不夠分量？”
    他閑閑道：“我不殺你, 本來就是為了修羅令，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想得到它的不只是我一個人，比如你設(shè)想它落入烈火的手上，將會有什么結(jié)果？可是修羅令落入我綠袍手上，整個天下的局面就不一樣了，我會令天下歸一，一統(tǒng)江湖！——但是話說回來，沒有修羅令，這件事我一樣可以做到，只是遲早問題，你明白嗎？”
    “是嗎，我還以為，你考慮的是得到修羅令之后、而又沒有參透真正奧妙之前該怎樣控制陰山的局面的問題？”小停了停，留意一下他的神色，又道，“修羅令已出的消息不久就會天下皆知，只有最快悟出它隱藏的秘密的人，才能立于不敗之地，所謂懷壁其罪，我還不想這么早死，所以我需要有個人保護我，而你若想早日參透修羅令秘密，除了通習冰堡陰山兩派武功秘技的我白小千，世上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他點點頭：“很好，不過到現(xiàn)在為止，你還沒說出我最想聽的話——”
    此時她也試探出他已經(jīng)完全明白了，便搶過話頭，直截了當?shù)溃骸靶蘖_令給你，交換的條件是你要帶我回陰山，保護我?！?br/>     他用兩指從她掌上掂起那塊修羅令，面無表情地放入自己懷中，方慢吞吞道：“你可以跟我走，不過我提醒你一句：從這一刻開始，你再無回頭路可走。如果你想后悔，第一個殺你的人就是我。
    她細眉一挑：“只要修羅令一天在我身上，你就一天不會殺我，沒錯吧？”
    他笑了一笑，眼底不期然漏出一絲激賞之色，但是她正巧別開眼去，不曾看真：“你很會說話，不過這些話先留著，回陰山后有的是機會跟烈火老鬼他們說，在我面前，就不必了——”
    說時，他身上那件綠色披風突然無風自動，掃起的邊角卷著莫名勁道橫擊小千雙膝內(nèi)側(cè)，她措不及防，足下一軟，竟自跪倒在他身前。
    小千怒目而視，剛想站起，卻被綠袍俯身輕輕托起她的下巴，一口氣說了三句話：
    “以后我叫你跪你就跪?！?br/>     “我最恨別人不聽我的話。”
    “懂了嗎？”
    他看到她的眼中有什么一閃而過，欲言又止，一抬頭，卻有兩三點冷雨灑在臉上，下雨了。
    那雨下的雖不甚大，樹葉上的積水卻是大滴大滴的掉在人頭上。
    林中有什么花的香氣，很濃。
    他垂下手，讓小千站起，他們一同看著那名蓬發(fā)布衣少年向他們慢慢走過來。
    “小千，他敢欺負你？”
    石中玉一手拖住小千右掌，擋在她和綠袍之間，另一只手卻快要指到綠袍的鼻子上去。
    綠袍看著他，微笑的姿態(tài)里有一種藐視，但是他的諷刺并不徹底，因為他要等著瞧小千的回答。
    小千自石中玉身后瞟一眼綠袍，她的面上有一種世事洞明的狡猾，那是綠袍的臉上也有的，但是她馬上換了一副表情，微微垂下頭，眼兒斜飛出去，媚媚地跟回頭看她的石中玉對視了一下，自然而然抽出右手，卷起他披在肩上的幾縷黑發(fā)，輕輕一扯：“瞧你，睡了一覺，頭發(fā)都散了，你的束發(fā)金環(huán)呢？走，找找去……”
    她竟就這樣牽著剛才還氣勢洶洶的石中玉往原處一路走回，不時垂頭掃視地上花草間，雨滴不住順著她的發(fā)角滑落弧線，她也全不以為意，好像她現(xiàn)在全部的注意力只在找那只金環(huán)上。
    “哎！在這里了！”她忽蹲身撿起一只半新不舊的金環(huán)，又轉(zhuǎn)到石中玉身后，踮起腳用手替他將發(fā)籠起，束好。
    石中玉的嘴快要咧到兩邊耳朵下，敢情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呢。
    而一直走在他們身后的綠袍總算是看出來了，小千和這小子之間有種奇妙詭異的聯(lián)系，非比尋常：如果說小千的處處與眾不同是得益于她的父母——陰山上任大祭司白海楓及天女宋盈的家承淵源，那么石中玉又何德何能，可以秉受青劍合體之緣，可以站在小千身邊而神采風流絲毫不覺遜色？
    “什么？”石中玉偏頭大叫跳起，“你要跟他回陰山？”
    小千原是乘綠袍不注意，才湊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不料他如此激動，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是呀，我勸你還是快點回快活樓找李亦奇去，都這么長時間了，她還沒跟來，你不覺奇怪嗎？我怎樣都無所謂，你們是一同出堡的，她要有個萬一，就連你師父也不好跟瑤池仙子交待罷？”
    “可是，師父派我們出堡是為了……”
    “為了修羅令是吧？”小千微勾嘴角，隱現(xiàn)一絲獨有的清傲之色，“南海丁引的先天大衍神術(shù)果然是得過真?zhèn)鳎谷荒芩愠鲎蛲砟诵蘖_令出世之期，但是他千算萬算，不一樣也沒算到最后關(guān)頭你會幫我逃走？佛都說眾生好度人難度，人心的事，又怎會有確切的答案？——我知道，你是想帶我到大雪山獨指禪師座下，但我與禪師終是無緣得見，何必強求？”
    中玉雖聽出小千句句暗扣玄機，卻是無心推敲，只一味急急道：“可是你再怎么樣，也不能跟綠袍走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他跟黑面一樣，不，他比黑面更壞更殘忍更可怕！你知不知道他殺過多少人？今日你若跟他走，將來你一定會后悔的！你相信我，小千，你相信我！”
    當著綠袍的面，小千也沒想到石中玉突然會沒頭沒腦冒出這么一番話，一時愣了愣，倒想不到說詞回他。
    而綠袍只當不知中玉口中那個綠袍就是他，遠遠輕嗽一聲，抖一抖濡到披風上的雨珠，又籠袖抬頭望了下天色，眼風才懶懶斜掃小千：“該起程了。”
    小千聽到他的聲音甚是和緩，面上神色立時一松，又深深看了中玉一眼，但什么也沒說，就轉(zhuǎn)身向綠袍走去。
    眼看她快走到綠袍身前，石中玉忍不住沖著她的背影大叫一聲：“白小千？”
    小千猶豫了一下，終于停下腳步，卻并不回頭，只微微側(cè)過臉來，而她的聲音變得遙不可及，帶著一股冰涼的氣息，宛若雪蓮花般，又一點冷，還有一點清澈，掠獲了石中玉的耳朵：“我從來就不相信別人的相信，相信本來就是謊言，就算我從前有過相信的人，現(xiàn)在也都死光了，你還是好好去跟丁引學做大俠吧，最好不要管我的事！還有，如果我猜的不錯的話，李亦奇現(xiàn)在還在等著你去跟她雙劍合壁呢——不管怎么樣，人家送束發(fā)金環(huán)給你，也是心意，可別忘了她?！?br/>     話完，她似乎低笑了一聲，疾走幾步，抬起一手輕搭綠袍左臂之上，一道綠影起處，二人齊齊消失不見。
    石中玉蹲下來，垂著頭撥弄地上一塊小小石子，那塊石子有著一個異常尖銳的邊緣，很快刺破了他的手指，血混合著雨滲入土里，留下一個一個或相連或不相連的不規(guī)則紅褐色印記，他突然站起身，鉆入身側(cè)一片樹叢。
    他才進去，林中空地忽然一片紫光斂處，現(xiàn)出一名紫裳少女，長相稱得上是絕美，但是額角顯眼處一塊紅淤實在是大煞風景，可不正是冰堡輝夜使李亦奇，只見她滿面怒容，才一落地便游目四顧，很快發(fā)覺樹叢中有可疑響動，再一細看之下，從背后辨出那枚小小束發(fā)金環(huán)微光，忙氣鼓鼓喝一聲：“石中玉！”連劍也未拔，便向前沖去。
    石中玉聽到有女子大叫他的名字，滿面茫然地轉(zhuǎn)過身來，而李亦奇那淺紫色的衣裙上馬上現(xiàn)出了枝枝杈杈的濕印子：正在小解的他把童子尿灑在了李亦奇身上。
    此時雨勢已停，石中玉根本沒辦法說明這件事是怎樣發(fā)生，以及為何發(fā)生，但他不是故意的，在他聽到她從身后走來的腳步聲時他還沒撒完就轉(zhuǎn)回身。
    這只是他的一個習慣性的動作——注意身后發(fā)生的事，幾乎就好像他不相信有什么將來似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