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如果用《詩經·靜女》來描述小說《傲慢與偏見》中達西和伊麗莎白(麗茨)這對情侶彼時彼地熾熱的愛情感受,除了將“城隅”改為彭伯里莊園,其余的描述大體還是貼切的。
美麗而聰穎的姑娘麗茨由于成見和誤會拒絕了達西的求愛,爾后得知達西高尚的人品懊悔不已,悔過之后才發覺自己深深愛上了達西,但又難以啟齒。兩顆年輕的心無數次相遇、相隨,甚至相伴,卻始終沒能相撞。兩顆心若隱若現,距離時遠時近。要說近,鄰里之間,一步之遙。要說遠,咫尺天涯,形同路人。所以,達西焦慮萬狀也好,搔首踟躕也罷,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人世間飲食男女尋找愛情、向往幸福的權利是上蒼的恩賜,誰也不能剝奪。自然,每個人尋求愛情的途徑、方式各不相同,有時還要受到某些規范的制約。只有矢志不移的追求者,才能最終獲得幸福。英國十八世紀女作家奧斯汀所著《傲慢與偏見》就是講述這類故事的文學作品。書中講述四種不同類型的愛情婚姻故事,賓利和簡、達西和麗茨的婚姻均是建立在愛情基礎之上的,歷經磨難,值得稱道。而柯林斯和盧卡斯、威克姆與莉迪亞之間,除了金錢欲、享樂欲之外,再就是性欲的沖動。奧斯汀對達西與麗茨的愛情經歷進行了濃墨重彩的描寫。作家剖開當時英國社會的一個截面,以不同階層的男女青年感情糾葛為線索,描繪出了一幅通俗的社會風情畫。
十八世紀,經歷了克倫威爾掀起的革命狂飆洗禮后的英國,依然保留了王室、王權以及貴族階層的特權,人們恢復了舊日對王公貴族頂禮膜拜、心儀神往的情結。社會生活復歸平靜、保守的狀態,各種等級觀念重新滲入社會,影響并左右著社會生活。社會崇尚身世、門第、教養和彬彬有禮的言談舉止,即便是有錢的商人和氣壯的財主,路遇高傲的貴族,也會自卑地低頭。不同身份的人生活在不同的社會階層,其生活方式、生活情趣、生活質量各有不同,“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遑論通婚聯姻。魯迅先生曾說:“煤油大王那會知道北京撿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饑區的災民,大約總不去種蘭花,像闊人的老太爺一樣,賈府里的焦大,也不愛林妹妹的。”達西和麗茨恰恰生活在不同的社會階層,因而,他們之間從相識、相知到相愛,經歷了一個艱難的過程。橫亙在他們面前的,有親朋的反對、門第的差別、社會輿論的障礙等鴻溝。
麗茨的家境既不貧寒,也不富裕。父親年輕時貪圖美貌而娶了頭腦簡單的母親,婚后夫妻雙方的生活情趣和志向完全不同,感情出現裂痕。父親對膝下五個女兒有著養育之恩,同時也玩世不恭而未能恪盡教育職責,以致麗茨的妹妹莉迪亞年紀尚小就行為放蕩,有辱門風。麗茨由于環境的磨煉,處事精明,善于察言觀色,機智中流露出些許狡黠。在她的潛意識中,有著對高傲的豪門貴族本能的拒斥心理,這是自我保護意識使然。在達西和男友屢屢出現的社交場合中,她頻頻為姐姐簡出謀劃策,力促簡與賓利結成良緣。至于達西,麗茨除卻虛與委蛇外,表現出不屑一顧的神態,并且常常針對達西的傲慢以伶牙俐齒進行反擊。
達西初次登場,就以傲慢而冷淡的神情傷害了麗茨,自己卻并無覺察。他出身豪門,從小我行我素,不會看人臉色行事。平日里,他訥于言,敏于行,心地善良,為人誠懇,講求禮儀,樂于助人。這種內熱外冷的性格,很容易被人誤以為是公子哥的做派。加之達西對麗茨母親及妹妹莉迪亞的粗俗舉止十分反感,從而殃及麗茨,使他對麗茨也產生了偏見。然而,他真正了解了麗茨一泓清泉般的品質之后,毅然拋棄門第觀念,沖破姨母和女友的束縛,義無反顧地愛上了麗茨。今天的讀者或許以為,達西與麗茨相親相愛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其阻力亦不過是達西姨母及其女友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然而,你一旦對十八世紀英國的等級觀念、門第風氣等習俗有所了解之后,就會明白達西之舉需要多么大的信心和勇氣。
大凡描寫男女私情,常見的有悲劇手法、喜劇手法,現如今還有朦朧手法,游離于悲喜、愛恨之間。正如一首流行歌所唱:“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月亮代表我的心。”答非所問,環顧左右,趣味橫生,妙理無窮。此曲既可以理解為手指一輪皓月對天盟誓,愛得死去活來非此不娶不嫁;又可以理解為身處九月廣寒宮,凍得瑟瑟發抖,何來激情愛情。奧斯汀在《傲慢與偏見》中描寫愛情,沒有采用悲劇手法,也沒有采用喜劇手法。她的手法類似今天的“肥皂劇”,場景窄小,情節簡單,人物不多。出現在作家筆下的,是一場一場的舞會,是一次又一次的聊天喝茶和一頓又一頓的家宴。沒有跌宕起伏的情節,沒有大喜大悲的場面。書中多有的,是作家對人物性格的張揚和人物心理活動的描述。這是作家的精明之處,也是其高明之處。
奧斯汀一直生活在中產階層,諳熟鄉間中產階層家庭平凡而瑣碎的生活。她在書中刻意對人物進行性格和心理活動描述,既把人物寫得活靈活現,能夠博得讀者的喜愛,又能不囿于時間和空間,任憑思緒在想象中遨游,猶行云流水,游刃有余,不受任何羈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