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洛陽遇難的那一次，劉封心中就覺得愧疚不已，因為自己一時疏忽，被刺客暗算，才導致諸葛亮和關羽為了救命雙雙殞命。
    不過這禳星術和七星燈確實神奇，不但能讓人起死回生，還給了他一種神奇的力量，甚至讓身體機能一直保持在最佳狀態，西征這段時間以來，他也多次思考過練氣士的事情，這個世界上的確存在著另外一群神秘的人物。
    他摩挲著關鳳的秀發，停頓片刻之后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有些事其實大可不必隱瞞她們的，甚至還要去面對，找出解決之策。
    關鳳也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其實關于修煉的事情，果兒姐也和我們說過幾次，你既然能保容顏不老，為什么不再替我們想想辦法……”說到這里關鳳忽然坐起來，看著劉封認真說道：“你難道真的眼睜睜看著我們變老，蒼顏白發地和你這一成不變的面貌相對嗎？”
    看劉封不說話，關鳳又低下了頭，咬著嘴唇說道：“如果真是這樣，這次到了長沙之后，我情愿留在你的家鄉，再也不要和你見面。”
    劉封心中一震，不自覺又將關鳳攬在懷中，這就是他心中最擔心的問題，幾位夫人已經年過四十，最年輕的孟婉兒也人過中年，雖然貴為王妃生活優越，甚至還是練武的身體，但也經不住歲月的侵蝕，當皺紋出現，黑發變色的時候，她們心中必定十分憂傷。
    如果自己能和幾位夫人一起變老，劉封倒也不覺得有什么遺憾，但自己容貌一成不變，夫妻之間的差距就會越來越大，這種刺激更讓關鳳他們難以接受。
    關鳳今天提出來的問題，恐怕也是其他幾個人共同的心聲，諸葛果怕自己愧疚自然不會說，孟婉兒溫婉柔順，趙貞也不太會表達，也只有關鳳還保持著幾分直爽的性格，才會忍不住問起來。
    說好的白頭偕老，卻成了劉封穿越之后遇到的最大難題！這次回到長安，見到幾位夫人的變化，劉封第一次為自己這個得天獨厚的優勢而感到煩惱。
    輕輕擦去關鳳眼角的淚水，不由輕嘆道：“胭脂淚，留人醉，幾時重？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正說著話，外面有人聲響起，馬車停下，已經到了太初宮的門口，關鳳趕緊坐起來整理衣服，劉封先下車，便見有幾名道士在門口迎接。
    這座宮觀目前看起來并不高大，但自有一股卓然于世外的古樸之氣，飛檐斗拱，殿脊和山墻檐邊上塑有麒麟、獅、虎等珍禽異獸，據葛玄介紹，最早建于西周時期，歷代都有高道在此修煉。
    當先一位須發灰白的道長上前稽首道：“將軍功成還朝，四海聞名，今日大駕光臨，實在是鄙觀的榮幸。”
    劉封還禮道：“冒昧打擾，豈敢勞煩觀主親自迎候。”
    這位正是太初宮的觀主，葛玄曾帶著劉封來過一次，輩分比葛玄還要高，應該和左慈是一輩，據說是尹喜的后代，但他只是個普通的出家人，并不是什么練氣士。
    尹道長笑道：“將軍也是道門家眷，到此便如歸家，里面請。”
    二人寒暄之際，諸葛果她們也都從車上下來，每個人都抱著一個孩子，大家跟著道士們一同進入觀內，到東跨院的客房內休息。
    這太初宮傳說是當初老子著經的地方，當年老子西出函谷關，關令尹喜迎候老子到行以師禮，懇求老子為其著書，便在此寫下了《道德經》五千言。
    觀中為大家準備了素食，吃過飯后已經完全天黑，細雨打著青瓦和院中的枯葉，淅淅瀝瀝，劉封想著關鳳的話，卻難以入睡，干脆起身出了門。
    細雨撲面，初春的天氣在山中依然帶著一股涼意，讓他精神一振，果然這世外清修之地最能讓人心靜。
    四下一片漆黑，寂靜無聲，只有雨滴偶爾落在樹下的枯葉上，發出一兩聲噼啪的聲，透過飛檐角落，大殿方向還有微弱的燈光，風鈴靜靜地懸掛半空，掛著一幾滴晶瑩的雨珠。
    劉封信步往大殿走去，迎著飄下的細雨，此情此景，不自覺想起了《長生殿》中聞鈴場景，唐明皇安史之亂逃入蜀地，在劍閣避雨，雨打金鈴，想起魂斷馬隗的楊貴妃，一時悲痛欲決，放聲悲歌，和著曠野雨聲，令人聞之落淚。
    “淅淅零零，一片凄然心暗驚。
    遙聽隔山隔樹，戰合風雨，高響低鳴。
    一點一滴又一聲，一點一滴又一聲，和愁人血淚交相迸。
    對這傷情處，轉自憶荒塋。
    白楊蕭瑟雨縱橫，此際孤魂凄冷，鬼火光寒，草間濕亂螢。
    只悔倉皇負了卿，負了卿！我獨在人間，委實的不愿生。
    語娉婷，相將早晚伴幽冥。
    一慟空山寂，鈴聲相應，閣道棱贈，似我回腸恨怎平！”
    想著這一段〈武陵花〉，此情此景劉封心中百感交集，雖然自己沒有唐明皇馬嵬兵變的痛苦，但也同樣要面對紅顏消逝，人鬼殊途的無奈。
    眼下一家人團聚，但再過時間，乃至二十年，如果自己的身體還是如此，恐怕也要如詞中所唱的“相將早晚伴幽冥”了。
    “我如今獨自雖無恙，問余生有甚風光？
    只落得淚萬行，愁千狀，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
    劉封仰面向天，任細雨落在臉上，想到唐明皇最后在蜀中的無奈惆悵，不禁長長一聲嘆息。
    原以為此生征戰天下，匡扶漢室，振興華夏，再也沒有什么遺憾，卻沒想到他和世間所有普通人一樣，也要面對生死決別的無奈。
    任憑金戈鐵馬、刀光劍影，他都可以不惜血染黃色奮勇沖殺，但面對歲月流逝，紅顏老去，卻也只能憑空長嘆。
    漫步來至大殿門口，只見青燈數盞，值守的道士也在點燈燒香之后到后堂去歇息了，這時候道教還沒有三清之說，冷清清的大殿上供著兩尊泥坯塑像：端坐寫書的老子和垂拱侍立的尹喜。
    正殿也不是劉封第一次來了，倒是頗為熟悉，朝著塑像拜了一拜，轉身的時候卻見左邊的香案上多了一條黃絹，上面寫著四個字“清虛自守”。
    看到這幾個字，劉封心中一動，走過去盤坐在香案邊的蒲團上，閉目靜靜地思考著這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