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途是坐著貨車來的。
    按照聯盟規定, 任何帶有變異基因的植物，在聯盟出現或運輸時, 必須用玻璃嚴密封存，并且使用指定密碼上鎖。然后在聯盟軍方的監視下，將其運送至指定地點, 進行雙方交付。
    態度非常嚴肅, 畢竟生態一旦失衡, 面臨的將是無窮無盡的后患。經歷過那么多次的廢棄星球, 人類終于不敢再小覷任何自然的力量。
    開云說要離開，給得時間太短，江途是找了實驗室的師兄幫忙，才特例批的公文, 運送的路上又被執勤警察攔住盤問了好幾次，到航空站的時候就晚了。
    一行人配合著搬運機器人，將五個玻璃柜小心從貨車上轉移出來。
    開云乍看一眼，被驚呆了。
    一棵藤上雖然沒有結出七個瓜，但是它分出的五棵藤啊，其中還有四棵是巨無霸。
    最小的那一株, 依舊是她可以捧在手心里的小可愛, 但已經不是她熟悉的模樣了。
    之前那營養不良、奄黃色的葉片, 如今長得異常肥壯。綠色的嫩苗欣欣向榮，尖端處冒出一點花苞的雛形，仿佛由內而外地得到了重生。
    如果不是她廢棄星球的松散土壤極有特色，她都不敢相信這是以荒蕪星特色成長起來的小番茄。
    至于另外幾株, 就更不要說了。
    最大的那一棵，長得比開云還要高。目測高度超過了兩米，是橫著擺放才被搬上的貨車。
    實不相瞞，她這輩子做夢都不敢往番茄大哥這樣的體積去想。太……太酷了！
    這位大哥的魁梧身材，雖然有三分之二都是由變異樹模樣的根部支撐起來的，但它頭頂的那一小撮，確確實實是番茄。
    這一棵的人生進程明顯加速，它和同伴們不一樣，已經開始掛果，頂上正有一枚純綠色的嫩番茄在搖曳。
    “它懷孕了。這可能是我荒蕪星首枚小番茄！”開云扒著玻璃柜道，“大家小心一點！”
    眾人：“……”
    開云問：“這些都是什么？影分身？”
    江途抓了下后腦，不好意思地說：“不是。因為正好沒有相關的實驗數據，我就多設了幾組作為對比，進行填補數據空缺。”
    反正最麻煩的是實驗的準備工作，江途想著一棵也是改，兩棵也是改，不如多弄幾棵。而且教授帶他入了門，他正好缺個練手的機會，就弄出了后面這四個壯士。
    江途指著最小的那一株介紹說：“這株是你原來的，沒有澆灌營養液，也沒有更換土壤。”
    然后依次按照大小介紹說：
    “這株是用聯盟的土壤培植的。這株用的廢土加營養液，這株是兩種突然混合，再加上少量營養液，因為我想測試一下兩種影響因素的具體數值是多少。最后這株……就是聯盟土壤搭配營養液。其實第五株小番茄才是最晚種下的，但它太爭氣了。”
    開云的興奮已經難以形容，初次體會到什么叫一夜暴富。她看了眼江途，問道：“那你是不是很累？又要準備聯賽，又要給我做實驗。”
    “沒有。”江途笑說，“在實驗室的時候我很放松。”
    忘我地投入，感受生命不斷的蛻變，帶給他的是無盡的成就感與滿足感。是他難得能夠卸下重擔，好好休息的時候。
    或者說，他心底還隱隱感謝開云給了他一個重回實驗室的理由。
    開云心說你更喜歡實驗的話那干脆就浸泡在實驗室里不好嗎？但畢竟是江途自己的選擇，所以她只抬起臉笑了一下。
    開云：“把東西運到船艙里去，我們就出發了。”
    機艙內，軍校生們已經快樂瘋了。
    跟雷鎧定說的一樣，這是一艘承載量可達上千人的大飛船，但是開云只喊了三百多個人。機智的人兒率先涌向了貴賓席，剩下沒搶到的朋友，將普通座椅改造拼接一下，也足夠他們舒服地渡過整個旅程。
    他們其實并不是買不起這樣的高價船票，能在聯賽上露臉的，都賺到了一筆錢，更不用說順利進入決賽還擁有姓名的朋友了。但是免費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免費有一種特別香甜。
    總之快樂就對了。
    眾人對著全新的豪華座椅進行拍攝，然后配合著帶自己大名的飛船發到賬號上，享受評論中的負面情緒。
    原來這種感覺竟該死的美好！
    #教練讓我們去荒蕪星進行閉關歷練，我們現在準備要出發了。#
    #開云的熱烈歡迎，其實我也很不好意思的。#
    #荒蕪星我來了！期待一周后變強我的與你們再次相遇！#
    果然他們的快樂引起了一堆人的不適，尤其是先前確定了名單，卻沒能拿到家長許可的同學。
    “這逼裝大了。”
    “荒蕪星這么有錢的嗎我靠！這飛船，我沒認錯吧？”
    “守財奴啊朋友啊，得有財才會去守，不然誰會冒著生命危險駐守荒蕪星？”
    “我失算了。對不起，我沒見識，我以為的守財奴和開云這樣的完全不一樣。”
    “不行我太酸了！我冷靜不下去！”
    “我要p圖！就算是p圖我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飛船上！”
    “這根本就是真旅游啊！靠我虧大了！”
    一群人吵吵鬧鬧的，飛船終于。
    前排，薛成武用手肘推著盧闕，揶揄道：“你出名了。一擲千金為藍顏，看看這個帖子。”
    盧闕：“我以前不出名嗎？”
    薛成武：“……”竟無法反駁。
    但吐槽的地方又好像有哪里不對。
    他轉過身，繼續翻三夭的貼吧，從網友處收獲快樂。余光中一道人影晃到他們身邊，然后直接坐了下來。
    薛成武驚訝抬頭，竟然有人要坐他們旁邊？他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鐘御。
    “你怎么也來了？”薛成武說，“傳聞不會是真的吧？聯軍很想招開云入校嗎？”
    “聯軍是聯軍的事，我來是我的事。對沒去過的地方，我還是挺感興趣的。”鐘御笑說，“而且聯軍的隊伍缺一個領隊，那我當然就來了。”
    盧闕沒有回應。
    兩人用大佬專用姿勢，翹著二郎腿，將周圍空氣拉入冰封狀態。
    被夾在中間的薛成武：“……”你們搞我？
    片刻后，鐘御又站起來說：“這里坐著也不舒服，我去妹妹那邊看看她。”
    開云正在駕駛艙。
    雖然已經設定好航線，但她還是守在了這個地方，畢竟駕駛艙的風景獨好。
    沒多久葉灑被秦林山踹了進來，讓開云教他學學怎么開飛船。所以開云正在和葉灑一起背操作手冊。
    后來又多了個鐘御。
    所謂三人學，必有一手賤，背著背著就會有人忍不住過去摸起操縱桿來。
    飛船陷入一陣莫名的顛簸之中，見多識廣的秦林山再次沖進來，拎著鐘御的衣領將他拽出了駕駛艙。
    好在小小插曲影響不大。
    慢慢的，飛船駛離了聯盟的信號范圍，光腦上的網絡全部斷開。
    男生們的頭腦從中二的狂熱中冷卻，看著距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回憶起幾位教練幸災樂禍的表情，后知后覺地升起了一股擔心。
    之后又飛了兩個多小時，斷網的不適逐漸加重。他們終于意識到，被賣的時候，是應該保持基本的忐忑的。
    一個男生按住了椅子邊的傳音器，問道：“開云，荒蕪星里有什么？”
    開云的聲音在客艙里顯得特別清晰，她反問道：“你們想要有什么？”
    眾人對荒蕪星了解的其實不多，聯盟也很少會進行宣傳，只能憑借各種電視情節進行自行想象。
    男生問道：“晝夜溫差有嗎？”
    開云：“那肯定有的，畢竟環境被破壞得太厲害了。零下十幾度到四五十度都屬于正常范圍的變動吧。現在這個季節還是挺舒服的。”
    “輻射有嗎？”
    “以前有，但是經過數百年的不斷凈化，地下城和保護區，以及附近幾百公里的范圍內，都沒有了。其余地方也不強烈，就算有也只是稍稍超標的水平。如果你們不放心，可以穿上隔離衣。”
    “沙塵暴、臺風什么的有嗎？”
    “有啊。”開云說，“起風的時候風很大的，漫天都是黃沙。生命不夠重的人還是不要在大風天出行。”
    眾人開始不安起來。
    開云說：“但是你們放心，我們保護區里裝了個風箏系統。只要你們跑得不遠，就算飛上天，系統也能狙擊到你，把你拽回來。你可以上天，但飛不遠。”
    眾人：聞所未聞！
    都什么東西啊！
    雷鎧定問：“荒蕪星的建設應該很困難吧？”
    開云說：“當然難。原來的地表城市都被環境破壞了，好多都是廢棄之后新建的。但是新建的難度太高，只能將就著來。”有錢都做不到的哦！
    眾人遺憾嘆了口氣，將其理解為荒蕪星的窘迫。
    估計就是舊社會時代的生活方式了吧。
    果然教練安排的試煉，哪有那么舒服的好事？飛船有多豪華，荒蕪星就有多破舊。
    不如就讓他們呆在飛船上吧！
    開云在那邊安撫說：“大家不要急，我們就快到了。”
    雷鎧定帶著眾人的期許，懇求道：“你慢慢來！”
    不久后，開云操縱著飛船，靠近了荒蕪星的保護區。
    因為抵達的時候是夜晚，周圍一片昏暗，只能看見飛船底部光線照射出來的一片空地。
    眾人齊齊趴在窗戶邊上朝下張望。
    平整的地面比他們想象得已經要先進許多，起碼不是原始社會里的自然崎嶇。還是有點保護區的尊嚴。
    他們回到座位上，提前給自己裹上了厚厚的冬裝，冒著熱汗，準確迎接夜里的酷寒。
    開云停完飛船，從駕駛艙回來，拉開艙門就看見一個個縮成團的圓球，嚇了一跳，驚道：“你們在干什么？”
    雷鎧定深吸一口氣，帶著勇氣說道：“開門吧！我們準備好了！”
    眾人跟著應聲：“是！”
    “待會兒大家要快點沖出去，不要擋住后面同學的道路。多一分時間，就多吹一分的冷風！”
    一些被賦予了沉重任務的學生們，拿出光腦打開攝像模式，掛在大衣的前方，準備拍一段艱苦歲月的視頻，好向教練交差。
    他們這陣仗搞得秦林山也緊張起來。可是他看開云什么都沒帶，所以他也什么都沒帶。要是他在荒蕪星被冷死，能把這些學生的衣服給搶了嗎？
    開云嘴角抽了抽，以看弱智的眼神看著他們，說道：“你們不要玩了。我的荒蕪星已經經過了四百多年的再建設，才沒有那么可怕。”
    眾人敷衍點頭。
    原始社會的四百年建設，和沒有發生過有多大區別？本質還是要看生產力的。廢棄星球上全是各種天災，四百年根本造不出什么有用的東西吧？
    開云不再多說，轉身打開了飛船的大門。
    氣流的聲音從大門處傳來，階梯從半空緩緩放下。
    霎時間，周圍所有的燈光都亮了起來，照出保護區的全貌。
    保護區的總面積其實只有三千多平米而已，但因為凝聚了所有舊人類的希望，街上安裝了無數的光源。
    飛船停在半空中，眾人相繼排隊，踩著階梯從空中下來。
    璀璨的光芒，映照著頭頂的保護罩，那透明的特殊材質跟著發出星星點點的光芒，帶著一種震撼的美麗，讓眾人仿佛置身在一片銀河之下。
    當他們雙腳踩到地面的時候，保護區的維護機器人被全體激活，從角落處跑了出來，尊敬道：
    “歡迎回家，我的主人。”
    “省電模式解除，是否現在查看星球管理情況？”
    “歡迎您的朋友光臨荒蕪星。”
    “親愛的主人，您是想要先洗澡，還是想要先吃飯？”
    “是否現在開啟地下城入口？”
    眾人：“！！”
    雷鎧定直呼道：“我的雙親吶！”
    世界觀都崩塌了。
    開云從后面走出來，冷靜地說：“這里就是保護區，但它就是看看的，沒有日常設施。我們要去地下城過夜。”
    眾人只會“哇哇”地感慨，因為不看路，好幾個還撞到了自己兄弟的身上。
    江途帶著震撼的心情四處查看，小心問道：“這座保護區……建了多久？”
    “從被判定為荒蕪星之后一直在建。”開云說，“最初選擇留下的，有上萬名科學家。地上城市重建計劃，是荒蕪星存續到現在的最終目標。這么一小塊地，到現在為止建設了四百多年，曾被摧毀過二十幾次，最終才確定方案，打穩地基，出現這樣一個區域。”
    跟聯盟不一樣，人類幾萬年科技發展的成果，都被凝聚在這小小的保護區和地下城之內，怎么可能不震撼？
    人類有時候很可怕，放肆地破壞，摧毀一切。
    有時候又很偉大，擁有著宇宙上僅次于自然的創造力。
    “重建荒蕪星，是我們一代代人留下來的使命。聯盟的人叫我們守財奴也好，但是我們想保護的，只是一個被拋棄過的舊家園而已。”開云聳肩，“不過現在，星球上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在場眾人無不尷尬。
    守財奴這個黑稱已經流傳了很多年，幾乎成了聯盟默認的規則，因為其中確實有不少人，的確是為此才留守荒蕪星的。
    對于他們來說，這種選擇他們無法理解，于是就用統一的卑劣想法去揣度所有人。
    只是，他們忽略了，除卻利益之外，還有一種東西，能讓人類置之于生命之上
    ——叫責任。
    開云將手按在地下城入口的開關上。
    紅光掃描過后，沉重的大門向兩側開啟。
    一座巍峨壯觀的地下科技城展現在眾人面前。
    ——這顆星球繁盛過的證明，存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