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之站在三人中間,偏頭看了看一旁的薛御郎后,移身向武承嗣走了幾步后停下,回身朝狄仁杰揚唇而笑,“老狐貍,有空可來國公府,酒雖未有,好茶卻有一杯。”語畢,眼光落在薛御郎身上稍作停留,笑意愈發燦爛起來,“至于薛大人的茶,相信問燕閣樂意隨時奉上。”
也不管他二人心中如何作想,敏之轉身大步離去。走了數步后回頭,見武承嗣仍在原地跟狄仁杰說著什么,不禁朗聲喊道,“承嗣哥哥,走了。”
武承嗣朝他二人頷首示意后,反身跟上敏之的腳步,眸子里染著一層的溫柔暖意。
敏之瞧他一臉心情舒暢的模樣,不禁挑眉疑惑道,“莫非老狐貍與你說親了?竟這般高興,笑意都上了臉。”
“敏之弟弟,不可胡說。”武承嗣笑著開口,話語溫和如風。
見從武承嗣這邊打探不出什么,敏之微微停步回身看向不遠處的那道身影,微一凝神后,邁步離開。
等敏之和武承嗣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路天相接的晝光下,狄仁杰抬眼瞟了薛御郎一記,含笑轉身之際,只聽見他淡淡道,“看來狄大人早已忘卻,當初賀蘭敏之是怎般媚惑大人。此事傳遍整個長安城,眾人皆知,賀蘭敏之在狄府公然引誘大人,不是嗎?”
狄仁杰腳下一頓,唇畔蔓延開一抹微笑,仿如夕陽流瀉般和煦,“多謝薛大人費心,若無事,明日不如來蘭臺升任,如何?”
薛御郎挑起一邊的眉頭,聳了聳肩道,“免了。狄大人好意還請留給他人,告辭。”
既然敏之不在,薛御郎也不想留下和狄仁杰正面交集。
在他看來,狄仁杰心細如發且思維敏捷,如無必要,最好不要與他起任何沖突——這也是那個人對自己的交代。
“狄仁杰和你一樣,都是本宮的人。”殿上,那人笑意慵懶,眸子里卻遮掩不住深光閃爍,“他是一位智者,智在內心無所不知,浩然正氣處變不驚。他的智慧與清正生自內心,此等光彩灼耀之人,不可敵對。”
走了百米之遠后,薛御郎步子驟地一頓,閉眼輕嘆。
放眼天下,又有幾人如狄仁杰這般,值得你妙語一贊呢……
自武承嗣回朝后,敏之便發覺長孫無忌已有多日不曾入殿臨朝。
想到不久前見他時,他面容蒼老甚有病重之狀,敏之幾度去往長孫府欲要探望,卻均被守門的侍衛攔下,只說奉了娘娘之命保護丞相大人,外親一律不得探視。
敏之滿腹疑惑,又不能破門而入,只好黯然回府。
而連衣自入國公府后,每日必要前往水漓香榭問安。雖敏之一再強調不必如此,他卻仍舊一意孤行。
這日敏之自丞相府再度被攔后回返,剛進門便見連衣正坐在廳內屏風后的軟塌上,笑意盈盈地迎上前替他脫下外袍,柔聲道,“公子回來了。”
敏之咳嗽了兩聲,不著痕跡地避開連衣的觸碰,自行脫下袍子擱在了塌上,笑道,“你怎會在此?”
“公子不喜歡連衣伺候嗎?”見敏之這般閃躲,連衣眼眶一紅,水光在眸底一閃而過,“還是公子嫌棄連衣是污穢之人,不配伺候公子?”
“并非如此。”敏之垂眼輕笑,彎腰剛提起茶壺,連衣忙搶了過去倒上一杯恭敬遞來,敏之點頭接過,道,“這府中丫頭小廝暫已足夠,你既入國公府,就是客,怎好叫你來伺候我。”
敏之將茶一口飲盡,還未放下杯子,連衣一步上前從背后將之緊緊抱住,臉頰貼著他的脊背低聲道,“公子,連衣不是客,連衣只想留下來伺候公子,一輩子。”永不分離……
敏之眉頭一蹙,張口正要說話,風若廷面無表情地從回廊走出,目光在連衣身上冷冷掃過后,鞠身作揖道,“公子,屬下有事稟告。”
敏之如臨大赦般趕緊掙開連衣的手,嘴角勉強拉開一絲笑意,道,“連衣,你先下去。”
“是。”連衣難掩心底失望,既覺敏之不解風情又恨風若廷屢屢破壞好事。口中雖應著,然而身子卻站在原地半晌未動。等了片刻,見敏之毫無挽留之意,這才失落轉身。
剛跨出門口,連衣抬頭朝風若廷狠狠瞪了一眼,怨恨的目光還來不及收回,面前之人那森寒如冬的冷目仿如折射著利刃,生生刺進他的心底。
連衣心一驚,下意識后退了一步,趕緊收回視線低頭離去。慌忙繞過回廊,等再也感覺不到那冷冽而充滿殺戾的眼神后,連衣撫著劇烈跳動的心口,緩緩靠在墻邊。
這個人……太過礙事。要除去……絕對不能留!
連衣眼眸微瞇,狠毒的光掩蓋在瞳仁之下,化作一縷清風消失無影。
等連衣走遠,敏之笑吟吟看著風若廷進屋,道,“多謝你來替我解圍。”
“公子,”風若廷面色無波的回道,“屬下確有要事,并非特意前來。”
敏之俯身放杯的動作稍一遲疑,正色問道,“何事?”
風若廷直視著敏之的眼睛,微一猶豫,沉聲回答,“宮中傳來消息,正午時分,長孫大人因謀反罪而被削爵流放黔州。”
敏之聞言渾身一震,還來不及說什么,拔腿便往院外奔去。
疾步走出府邸大門,敏之命人備來馬匹,翻身騎上朝丞相府的方向急速而去。
等風若廷追出來時,敏之身影早已模糊不清。氣急敗壞之下,風若廷一把揪住門口的侍衛,厲聲喝道,“公子幾番墜馬,你怎可如此大膽,毫無一絲警覺!”
那侍衛嚇得直哆嗦,忙回道,“公子嫌馬車不夠快,執意要備馬,我等不敢有違……”
才說了一半,便被風若廷一把推開,剛要牽馬去追,武承嗣從門內走出,伸手攔住他上馬的動作,“風若廷,退下!”聲音沉靜毫無一絲起伏。
“少主,”風若廷焦急萬分地眺望著敏之遠去的方向,頭也不回的道,“公子此刻去見長孫無忌,定有危險,屬下不可放他獨身一人。”
“正因為危險,你才不可去。”武承嗣手指用力,風若廷即刻感到臂膀處的血液似乎停滯了般,有些堵塞的痛著。
“長孫無忌對皇后娘娘大不敬,流放或是誅殺,也在情理之中。”武承嗣唇角挽笑,皓月般皎潔的眸子里漾動著淺淺柔光,“敏之弟弟此時前去,消息不出半刻便會傳入皇后耳中。未免引起無端誤會,你且留下,不得離府半步。”
依舊還是那纖若風云般的溫暖笑意,倒映在風若廷眼底,卻在他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少主,此去之人是賀蘭公子!”風若廷面色尤為難看,再次出聲強調。
“你放心,”武承嗣并未理會風若廷的暗示,只是在他肩頭輕輕拍了拍后,揚唇笑道,“敏之弟弟一向深得圣寵,你大可不必為他煩憂。”
一陣清風拂過,繚繞著武承嗣身上那股水露熏香清幽旋宕,香氣撲鼻,滲人心脾。
風若廷凝視著武承嗣那清亮的黑眸,水月清濯,笑如暖陽,一如從前……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目視著武承嗣反身走進府內,風若廷腦海思緒有著一瞬間的紊亂,他無法理清,少主和公子,究竟哪一個在自己心中分量居重?
敏之策馬疾奔,一路毫不停歇趕到長孫府時,府內哭聲喊聲求饒聲響成混亂的一片。
長孫無忌的親兒以及宗族當場賜死,同輩遠親皆流放至邊境各地。家產充入國庫,昔日結交好友一并定罪入獄。
敏之臉色大變,攥緊的拳頭里泌著汗水。
站在長孫府的大門前呆滯了數秒,敏之抓過馬韁跳了上去,雙腿一蹬馬肚,馬兒撒蹄朝城外奔馳而去。
在經過明德門時,敏之不顧守城侍衛的阻攔,策馬闖了過去。
這樣的不顧一切,敏之也說不清是為了什么?
是為長孫無忌,亦或是李弘?還是為自己……
命運永遠受制于歷史,難以強行扭轉……但倘若長孫無忌真如史書記載一般死去,那么李弘便不過是繼他之后即將消逝的……另一個生命……
敏之此刻只恨不得馬兒揚蹄快些……再快些……
他該警覺的,卻一直不曾多想——從長孫無忌不再上朝那時起,自己就該有所察覺的……
也不知跑了有多久,等敏之趕到城外五里亭時,只見一隊侍衛押解著長孫無忌等多位朝中大臣,沿著小路慢慢朝前走著。
“長孫大人!”敏之下馬幾步跑上前,抓著長孫無忌的手道,“連日來天天過府詢問消息,為何今日突然……”
長孫無忌手指一緊,隔斷了敏之的話,搖頭嘆息道,“老夫早料到有此一日。禍事已至,躲避不過。如今朝野上下均為武后之人,公子不畏權勢前來送行,老夫已是感動至極。”
多日不見,長孫無忌仿如突然年至垂暮,面容憔悴且身形微駝,行走間步伐蹣跚不穩。褪去那深紫的官袍,如今的長孫無忌不過是一名因‘謀反’罪而被流放的老人。
“你是皇上的親舅舅,他怎可這般對你!”敏之咬牙道,“你等著我,我回去求見皇上,求他赦免了你。”
見敏之轉身就要離去,長孫無忌忙拉住他,低聲道,“賀蘭公子旦有這心,老夫已甚感欣慰。公子且聽老夫一言。當今天下,皇上再不能做主,朝中之事全憑武后一人斷定。公子若有心,就替老夫保全了太子,也是遂了老夫最后一心愿。武后雖野心勃勃,然則愛才之心卻無人能及,公子年歲尚小,若想得以重任,就需盡展才華。現朝中武后得意之人,莫過御史中丞狄仁杰,公子有事只可與他商議,其余之人,”說罷,雙手緊緊覆住敏之的手背,聲音從牙縫間迸射而出,“皆不可信!”</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