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目冷冷看了賀蘭敏之片刻后,狄仁杰眼尾一挑,似笑非笑道,“聽聞賀蘭公子是長安第一美人。今日一見,”稍做停頓后,等面前之人笑意尤為得意之時,淡淡接道,“也不過如此。”
見賀蘭敏之嘴角弧度驀地一僵,狄仁杰視若無睹地走了幾步,繞至他身后低聲提醒,“公子,耳后那紅印,也該擦擦吧?”說完,無視賀蘭敏之那霎時青白一陣的臉色,朗聲笑著邁步離去。
望著狄仁杰遠去的背影,賀蘭敏之伸手摸向耳后,指尖移至眼前之際才發現,那一抹嫣霞之色紅得如此艷麗。
狄仁杰……
敏之星月水眸里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波光,凝視著路盡頭那愈漸模糊的身影,唇角微揚而起彎成一道優美弧度。
這長安之內,還沒有本公子得不到的人。你狄仁杰,也不例外!
才聽完狄仁杰這段初遇的回憶,敏之已感汗流浹背,眼神尷尬的不知該往哪里放才好。
瞧出敏之眼底的不自在,狄仁杰一副饒富興味的模樣盯著敏之笑道,“怎么?發現過去自己是這般人物,覺得驚訝么?”
聽出狄仁杰話里暗含的譏諷,敏之仔細思忖了一下,才道,“恩,驚訝極了。沒想到過去我是這般毫無品味之人,竟會看上你。若是換到現在,”將狄仁杰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后,敏之的臉整個綻放開來,帶著毫不猶豫的燦爛笑容,“一只狐貍,我才看不上。”
狄仁杰不怒反笑,清朗神情宛若朝陽般溫暖和煦,“既是這樣,那狄某也無需再繼續往下了。”
“自然不行。”敏之眼眸笑如彎月,遮掩不住心情的舒暢,“哪有故事說一半的。更何況主角還是我,怎能不聽完?”
狄仁杰彎唇而笑,正欲開口,只見馬車猛地一個顛簸,整個車廂往左邊狠狠傾斜了一下。敏之未曾作防,身子隨著馬車的晃動朝左側撲倒過去,狄仁杰反射性伸手去接,將敏之抱在了懷中。
空氣似乎瞬間凝結住了。馬車內安靜的可怕。
兩人皆是一臉的錯愕與震驚,全都說不出話來。
敏之幾乎是立刻抬頭看向狄仁杰,滿是詫異的星眸里漾動著濃郁的不知所措。雙手還緊緊抓在狄仁杰的腰側衣擺上,然而指間那燙人的溫度卻從衣服下清晰透出,直傳入敏之的心底深處。
狄仁杰未想自己竟會下意識伸手去接敏之,低頭時正好與懷中人抬起的視線不期而遇。四目相對,霎時時間也好像停滯了。
看著敏之那溢著點點迷惘的容顏,狄仁杰腦中竟莫名的浮出一句話來:“云鬢花容顏如故,水月清濯凈凝脂。”
懷中人兒那如花容顏,似水清眸,以及臉上那凈透澄澈的氣息,無不在吸引著狄仁杰目光流連忘返。心底一角不著痕跡地剝落,輕微的連他自己也未察覺。
不知狄仁杰心旌的波動,敏之只感覺第一次這般靠近他,那宛如湖水般清減的眸子映在自己眼底,敏之內心深處忽然有一種奇妙的異感,好似水波一樣緩緩的蔓延散開……
狄仁杰率先驚醒,忙收斂心神欲要推開敏之,車子再次一晃,敏之才剛半起的身子隨即載了下去,跌入狄仁杰懷里撞得鼻子也略感生疼起來。
“公子,狄大人,你們沒事……”
話語愕然停在嘴邊,風若廷掀簾的手也霍然一僵。本是前來詢問車內兩位大人的情況,卻未想見到這尷尬的一幕。
但更讓風若廷感到難以置信的,還是敏之被狄仁杰抱在懷中,兩人那甚是曖昧與親密的神色。
敏之慌忙伸手推開狄仁杰,整了整衣襟道,“沒事。馬車怎么了?”殊不知自己這一的舉動落在風若廷眼底,大有欲蓋彌彰的意味。
狄仁杰倒是一臉的鎮靜,拂了拂袖擺后坐下,將散落在座位邊的幾卷書軸撿起,擱在了桌上。
“回公子,”風若廷將心中驚詫強行壓下后,拱手答道,“大概是這里剛下了雨,路面濕滑,所以馬車行走起來也尤為艱難。”說著,朝車上兩人看了一眼后,補充道,“此路前去會有不少顛簸,若是狄大人和公子心覺不便,屬下可替二位備馬前行。”
敏之正欲開口,忽然想起狄仁杰諷刺自己坐不慣馬車的話,便笑著回絕道,“不必了,這兒挺好。一點顛簸算不得什么。”說完,回眸撕蠓階諾娜碩謊郟安恢掖筧艘庀氯綰危咳羰薔跽飴沓檔叩美骱Γ蠆豢汕砍虐。
狄仁杰看著敏之臉上那毫不遮掩的笑意,緩緩反問,“賀蘭公子這般弱質身體都能受得住,狄某又有何不可?”
敏之聞言嘴角笑意擴大,俯身湊至風若廷耳畔低聲說了幾句,風若廷略作遲疑,猶豫著看了看車上的狄仁杰后,迫于敏之眼神的施壓只得領命離去了。
轉身走回原位坐下,敏之笑顏燦燦地看著對面的狄仁杰,晶瑩剔透的眸子仿如盛載著陽光般,灼灼生輝。
狄仁杰抬頭淡淡掃了敏之一眼,也不知道他方才究竟和風若廷說了些什么。現下見他這般小人得志似的笑著,心底頓時涌起一股尤為不好的預感。
“狄大人是不是很想知道,剛才我與風侍衛說了什么?”一眼看穿狄仁杰的內心所想,敏之笑嘻嘻的問道。
狄仁杰定定與他對視,唇角似有若無地興起一絲玩味,“公子若想告知,也不必故意相問了。”
馬車再次往前行了去,路面起伏不定帶動著敏之的身子也跟著輕輕晃動起來,“不愧是狄仁杰,好妙的一招欲擒故縱。不過你放心,”敏之意有所指道,“你很快就會知道,我到底所托何事。”
話音剛落,只見馬車左側一顛,狄仁杰身形猛地一晃,忙伸手扶住桌面,抬頭看向敏之哭笑不得道,“看來,公子想整狄某的目地達到了。”
敏之因狄仁杰的狼狽而大感心情爽朗,眼睛里洋溢著顯而易見的歡喜。
“狄大人,這就舉白旗了?不像你啊!”敏之嘴角揚起一抹纖麗靈動的笑容,俯身看向狄仁杰,神色似真非假的道,“你可得有心理準備,這,可是才剛開始呢!”
狄仁杰勾起一邊的唇角輕笑搖頭,心底既覺好笑又感無奈。
這賀蘭敏之自打失憶后,荒誕不經少了許多,頑劣的性子卻是只見增長。
取過一卷文書展開鋪在桌面,狄仁杰看了半晌后思緒卻始終不得入內。只因一路行去,馬車實在顛簸得厲害。而且狄仁杰這邊的幅度顯然要比敏之那邊大得多。
這馬車一晃,連帶著狄仁杰和桌上的文書也跟著一起晃動,想要靜下心來閱讀,也是困難的很。
視線隨著馬車胡亂游走了片刻后,狄仁杰終于放棄,卷起書軸放至一旁,伸手揉著略微疼痛的額頭。
而敏之卻是一反常態顯得極為高興。見狄仁杰這般,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驚異道,“狐貍也會頭疼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啊!”
狄仁杰苦笑,內心也尤感惑然不解。何以被他這般捉弄,自己卻除了一笑置之外,再想不到其它?
眼前的賀蘭敏之,與當日那個長安大街攔下自己白馬的人,分明是同一人。卻又為何差了這么遠呢?
見路面如此不平,狄仁杰也再無心思看書,只得將桌上的卷軸收了收,一手撐著額角擱在桌面閉眼假寐。
敏之微側頭看向狄仁杰,見他果然不再搭理自己,忍俊回身掀起簾子,朝前方策馬而行的風若廷點了點頭。
原本尤為起伏不定的馬車竟在頃刻間緩了下來,雖仍有些許顛簸,卻不已似方才那般波動。
伸手至狄仁杰眼前輕輕晃了一晃,只見他雙眼輕闔似乎已淺淺睡了去,敏之獨自一人也倍覺無趣,只好隨手取來一卷書軸展開,仔細研究了半會兒那古文后,又掀開簾子打量路邊的風景。
此番折騰許久后,敏之實在悶得發慌,便俯身趴在桌上休息。車內寂靜無聲,馬車搖晃的節奏帶著敏之思緒逐漸步入夢鄉……
也不知究竟過了多久,等敏之模模糊糊轉醒時,馬車早已停了下來,車上也不見狄仁杰的身影。
敏之正欲起身,只見身上披著的一件外衣恍然落地。撿起一看,竟是狄仁杰身上所穿的那件深紫錦袍。
撇了撇嘴角,敏之將衣服放在了一旁,拂起簾子下了馬車。
“再走十里便可到鳳臺縣。”風若廷站在路邊指著圖上的一點示意,“從鳳臺縣往南,可至淮河北端。”
狄仁杰接過地圖看了半晌后,點頭道,“就從鳳臺縣過去,過西里臺到正陽鎮,這一方都是水患嚴重之地。”
“是。”風若廷收起地圖領命轉身,正好瞧見敏之從馬車上走下,忙迎上前去,“公子,您醒了。”
敏之點了點頭,越過風若廷的肩膀看向狄仁杰,隔空喊道,“老狐貍,你自己醒了也不叫我。”
狄仁杰抿唇輕笑,回道,“并不是狄某未叫公子,而是公子睡意太熟,狄某喚不醒。”
聽完狄仁杰的話,敏之狐疑地盯著他審視片刻后,才半信半疑道,“真是這樣?那多謝你的衣服了。”說完,反身往馬車方向走去。
就在敏之轉身之際,狄仁杰嘴角那抹微不可見的笑意悠然擴散,彎成一道清減的弧度。</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