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破舊的低矮屋檐下，身后是垂落的夕陽，余蔭揮灑在周身，江志浩感覺自己像做了一場夢。
    夢中的他已經度過完整的一生，在八十歲的時候才查出晚期胃癌，
    當死去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病床上的自己，看到了嚎啕大哭的子孫。然后時間不斷的回縮，直到重新站在這扇門前。
    江志浩很肯定，那不是夢，因為夢境不會讓他記得這么清楚。每一分每一秒發生過的事情，都能想的起來。
    他很確定，自己重生了。
    視線緩緩移到門板上，江志浩微微顫抖著手，擰動鑰匙。
    老舊房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房門打開，先看到的，便是坐在地上拿著一件已經破了大半的塑料火車玩耍的女兒玲玲。
    玲玲今年剛滿四歲，她比同齡人要嬌小的多，很瘦弱。
    當看到女兒的瞬間，眼淚就充斥了江志浩的眼眶。
    他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還能再見到女兒。
    幾十年前的那場大火，燒死了妻女，是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事情。無論以后如何發憤圖強，無論賺了多少錢，都無法彌補內心的傷痛。
    “爸爸！”
    看到江志浩回來，玲玲立刻開心的從地上爬起來抱住他的大腿：“你回來啦！”
    江志浩看清了她瘦弱的身軀，也看清了她身上那不知道從誰家淘來的舊衣裳。
    本該紅潤的小臉，都是蒼白的，說好聽點叫皮膚白，說難聽點，就是餓的營養不良。
    江志浩蹲了下來，把小丫頭緊緊的抱在懷里。
    熱淚流淌著，這個在未來創造過種種商業奇跡的男人抱著自己的女兒，嘴里呢喃的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
    玲玲哪里知道爸爸已經經歷了完整的一生，她伸出手，輕輕拍著江志浩的后背，糯糯的童音在屋中傳蕩：“爸爸乖，不哭哦，玲玲愛你呦。”
    聽著她的聲音，江志浩的眼淚流的更快了。
    “爸爸，我不想上學，你不要和媽媽吵架了好嗎？”玲玲抱著江志浩的腦袋道。
    童言無忌，卻讓江志浩迅速回想起了這句讓他記住一生的話。
    當年自己整天吊兒郎當，沉迷于酗酒和賭博。輸光了就找老婆要，沒錢就發酒瘋砸東西。
    就在那場大火的前一天，妻子鐘佳薇想讓孩子上幼兒園，但江志浩覺得上幼兒園純粹是浪費錢。自己小的時候也沒上，不一樣活到大？
    為此，夫妻倆又大吵一架。
    玲玲雖然才四歲，卻比同齡的孩子懂事的多。
    她一直都很羨慕別的小朋友能去幼兒園，可她也知道，爸爸媽媽吵架是因為自己上學的事情。
    所以，她壓抑著內心小小的渴望。
    一個四歲的孩子能做到這一步，可以說很難得。
    聽著女兒暖暖的童音，江志浩抹去臉上的淚水，把女兒抱起來道：“爸爸會努力賺錢的，明天就送你去上幼兒園，好嗎？”
    “真的嗎？”玲玲眼睛發亮，隨后又似想起了什么，皺著小臉道：“可是......我們沒有錢呀，不想爸爸媽媽吵架。”
    “放心，以后爸爸媽媽不會吵架了。”江志浩無比認真的道。
    玲玲歪著小腦袋看他，過了幾秒，在臉上用力親了一口，笑嘻嘻的道：“那爸爸就是乖孩子呦！”
    這時候，房門被人打開，江志浩轉過身，看到來人時，身體不由一顫。
    門口站著的是一個女子，長發披肩，一身干練的職業套裝，讓她顯得很是精神。樣貌和身材都屬于很好的那一類，尤其那雙眼睛和高挑的鼻梁，把整張臉都襯托的十分立體。
    只不過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冷，稍微破壞了一點美感。
    這個女人，正是江志浩的結發之妻鐘佳薇，也是縱火燒了這個家的兇手。
    但是江志浩從來沒有怨恨過鐘佳薇，因為鐘佳薇也死在了這場大火中。
    母女倆焦黑的尸體相擁著，那是他一生中最難以忘記，也最痛苦的記憶。
    很多時候江志浩都在想，她究竟有多么恨自己，又是多么的絕望，才會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一生。
    鐘佳薇手里提著一個袋子，里面飄散著陣陣香氣。
    江志浩知道，那里裝著女兒心心念念想吃的烤鴨。
    八十八一只的烤鴨，女兒只吃過這一次。
    在鐘佳薇的口袋里，裝著剛買的打火機，汽油她中午就準備好了，放在廚房的柜子里。
    玲玲聞到了香味，立刻掙脫了江志浩的懷抱跳下來，她興沖沖的跑到鐘佳薇身邊，扒拉著塑料袋問：“媽媽，是什么？是什么？”
    “烤鴨，你不是一直想吃嗎。”鐘佳薇臉上露出只對女兒才有的笑容，只不過這份笑容有些勉強。
    “爸爸，是烤鴨！”玲玲高興的回頭喊著。
    江志浩緩步走過來，站在鐘佳薇面前，再次看著活生生的妻子，沖動讓他想伸手抱住鐘佳薇，告訴她自己有多么想念她。
    但鐘佳薇眼中對他明顯的厭惡，讓江志浩內心苦澀。
    早在很久之前，兩人就已經分房睡，江志浩每天喝的醉醺醺回來，滿身酒氣，又喜歡發酒瘋，鐘佳薇不希望吵到孩子。
    玲玲接過了烤鴨，笑嘻嘻的道：“媽媽辛苦了！”
    女兒的可愛和懂事，讓鐘佳薇心里生出暖意，同時想到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情，她就覺得內心無比悲傷。
    把烤鴨放在桌子上的時候，玲玲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轉過頭看著鐘佳薇，道：“媽媽，爸爸說明天送我去上幼兒園呦！”
    鐘佳薇瞥了江志浩一眼，道：“騙孩子玩很好玩嗎。”
    每次和江志浩因為錢的事情吵架，他總是會說明天怎么樣怎么樣，然而真到了明天，卻又變卦了。
    不光自己被欺騙，女兒也被他騙過好多次。僅僅答應陪她一起去游樂場，就不知道食言了多少次。
    在鐘佳薇心里，是沒有半分愿意相信丈夫的，她已經失望太多，以至于絕望。
    江志浩沒有辯解，換了個話題道：“晚上喝稀飯吧，你胃不好，我把米煮爛一點，可能要稍微多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