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琳始終沒有反應(yīng)，劉積極終于有點急了，甚至站了起來，要把話筒給喬琳送過去。
    一根棒槌敲打著喬琳的心臟，她喘不過氣來，但還是很堅決地說道：“你來翻譯吧！”
    劉積極疑心自己聽錯了：“什么？”
    “你來翻譯吧！這不是你一直很渴望的機(jī)會嗎？”喬琳重復(fù)了一遍，又大聲說道：“這位劉老師的翻譯水平也是很好的，大家不用擔(dān)心。但是翻譯本來就不容易嘛！如果她有翻譯不到位的地方，我待會會做補(bǔ)充，肯定不會造成溝通上的誤會。”
    說罷，喬琳微笑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讓劉積極繼續(xù)。
    剛才是誰搶的話筒，誰在那里喧賓奪主，每個人心里都很清楚，也都能看得出喬琳的怒氣。或許這確實是一件值得生氣的事吧！所以，沒有人責(zé)怪喬琳，也沒人逼她出來翻譯。
    劉積極從未像此刻一樣后悔，沒有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這句話確實是對的。她磕磕巴巴半天翻譯不出一句來，而喬琳氣定神閑地坐在臺下聽著，時不時地拿筆記一下，嘴角還帶著笑意，這一切都加劇了劉積極的緊張。
    伴隨著稀稀拉拉的掌聲，劉積極磕磕巴巴地結(jié)束了她最丟人的一次翻譯。她匆匆下臺，而喬琳這才抓起話筒，也沒有走到前面，而是很輕松地說道：“這位劉老師翻譯得很不錯，我只補(bǔ)充幾個信息就可以了。一個人做翻譯，難免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大家都會理解吧？”
    喬琳補(bǔ)充的并不是“一點點”，她幾乎將剛才的內(nèi)容給重新翻譯了一遍。原來劉積極不僅漏掉了很多內(nèi)容，還有些翻譯錯了。聽了喬琳的翻譯，美國人才聽懂了，不停地點頭。
    但是喬琳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不適合做“惡人”，劉積極受到了懲罰，她一點兒都沒覺得開心，反而覺得她太可憐了，好像不該那么對她。但是誰能想那么多呢？反正……在她受到懲罰的那一刻，喬琳倒是挺解氣的。
    又要去工廠了，那天還有電視臺過來拍攝。要是擱在從前，劉積極肯定不會放過這個可以在電視上刷臉的機(jī)會，但是要出發(fā)了，她卻在踟躕著，不知該去哪里。喬琳主動跟她說道：“一起走吧！”
    “嗯？”
    “我剛才不是說了嘛，做翻譯，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個人很容易出問題的。”喬琳笑得很燦爛：“剛才我都幫你了，怎么著，你不想幫我嗎？”
    喬琳化了淡妝，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職業(yè)氣息并不是那么濃，卻透出了一股溫婉的書卷氣。哦，不，這個女人哪里稱得上溫婉，簡直是一個藏著利齒的小狐貍。
    劉積極剛才見識了她的厲害，還不想那么快就跟她和解。但是她又不能大吵大鬧，她還要維持風(fēng)度。她跟喬琳并肩走著，幾乎用唇語問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喬琳正色道：“你是說剛才的翻譯嗎？”
    “……”
    “明明是你搶了話筒，為什么說我是故意的？”
    喬琳的分貝有點高，劉積極趕忙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別出聲。喬琳“哼”了一聲，大步上了車。
    或許是早上的教訓(xùn)有點沉重，劉積極再也不敢輕易搶風(fēng)頭，大多數(shù)時間，都是乖乖地跟在眾人身后，不怎么說話。一旦進(jìn)入工作狀態(tài)，喬琳就全神貫注，無暇顧及劉積極，也沒發(fā)現(xiàn)她是什么時候被人喊走的。
    連續(xù)幾個小時不停地說話，喬琳嗓子都要冒煙了，她也不管劉積極去哪里了，一口氣就灌了一大口水。
    美國人自己開會的時間，喬琳不用管，盡管中方很希望她能去探探美國人的口風(fēng)，但喬琳只是個剛出茅廬的小翻譯呢，可不敢輕易嘗試。她肚子餓得咕咕叫，想起早上的會議室還有些茶點，就想去找些吃的。
    她剛剛走近，就聽到里面?zhèn)鱽硪魂嚳藓奥暎骸罢l把她招來的？趕緊把她弄走！”
    “好啦好啦，消消氣，美國客人還沒走呢……”
    “你聽到了嗎？她剛才用英語罵我！其他的我聽不懂，但是‘stupid’我還是能聽懂的！”
    喬琳推開門進(jìn)去，一眼就看到了哭得眼睛通紅的小賈，也就是那個忘了把資料發(fā)給喬琳的女職員，還有立在一旁靜靜看她表演的劉積極。另外兩個人站在她倆中間，生怕她倆發(fā)生直接沖突。
    事情的經(jīng)過很簡單，劉積極不想呆在喬琳身邊，受她碾壓，聽說中方工作人員要準(zhǔn)備茶歇的東西，就主動提出來要幫忙。盡管并不需要她，但難得她是個熱心腸，誰也沒拒絕她。
    小賈把準(zhǔn)備好的茶包、果汁都擺在了桌子上，又拆開了幾包不同的餅干和糖果。本來大家準(zhǔn)備得有條不紊的，但是都擺完了之后，劉積極突然驚呼了一聲：“天吶，竟然沒準(zhǔn)備咖啡？”
    小賈急忙說道：“對哦，他們很有可能喝咖啡，我去辦公室拿幾包速溶咖啡過來。”
    “再拿點兒冰塊來。”
    劉積極非常自然地下了命令，仿佛她又變成了小賈這一群人的上司，可這命令卻讓他們都很不舒服。小賈沒翻臉，沉住氣解釋道：“我們這里又不是專門的飲品店，上哪兒去找冰塊？”
    劉積極卻為她的愚鈍而感到郁悶，嘆氣道：“你們了解客戶的需求嗎？你以為美國人都像我們一樣喜歡喝熱的嗎？準(zhǔn)備的都是開水，他們怎么喝？你們怎么能這樣招待客戶呢？”
    小賈本來工作壓力就很大，被這個不相關(guān)的人一頓指點，頓時就爆炸了，嚷嚷道：“這里有這么多涼的飲料，為什么非要喝冰咖啡？這里是工業(yè)區(qū)，上哪兒找咖啡店去？”
    對方暴跳如雷，劉積極卻咧開嘴角，不經(jīng)意地笑了一下，若有若無地說了一聲：“stupidass！”
    正是這一句話點燃了小賈，她忍無可忍地沖劉積極吼了起來。劉積極站在原地巋然不動，依然是那幅優(yōu)越感爆棚的神態(tài)，高高在上地看著對面的“潑婦”。
    喬琳一陣頭痛——在人家的地盤上，劉積極做什么主呢？她這個風(fēng)頭搶的，也太不應(yīng)該了。她得想辦法阻止這場鬧劇，便清了清嗓子，說道：“好像美國人要來了，我剛才看到他們往這邊走了。”
    果然，劉積極也不干杵著了，小賈也不再哭鬧了，每個人各就各位，都拿出職業(yè)精神來應(yīng)對。但是小賈冷不丁地跟喬琳說道：“喬老師，我是認(rèn)真的，我是真想把她弄走。”
    “哦……？哦……”
    “她都那么搶你風(fēng)頭，為難你，你就不生氣嗎？”
    回想起過往種種，喬琳怎么可能不生氣？正好美國人來了，她也就顧不上回復(fù)小賈了，急忙跑去做翻譯了。工作完之后，一個副總主動要求喬琳一起參加晚宴，他說道：“喬老師，你在的話，我們更安心一點。”
    劉積極離得并不遠(yuǎn)，要是用心聽，應(yīng)該能聽到副總說的這些話。得到別人的肯定，喬琳當(dāng)然很開心。但是想到劉積極，又感覺心情很復(fù)雜。她想了想，還是答應(yīng)了副總的要求，說道：“好的，我跟你們一起去。”
    飯桌上的劉積極依然聒噪，她看似老練地跟不同的人談笑風(fēng)生，裝作一個經(jīng)驗十分豐富的職場白領(lǐng)，但是喬琳卻莫名覺得有些尷尬。飯吃到一半，喬琳感到手機(jī)震動，原來是那位副總給她發(fā)了一個信息，讓她找個人少的地方給自己打個電話。喬琳又緊張起來，借口去衛(wèi)生間，才給副總打了電話。
    副總也是個相當(dāng)謹(jǐn)慎的人，他在電話那端說道：“喬老師，我接下來的問題，你只用‘好’，‘不好’，或者‘可以’，‘不可以’之類的詞回答我，好嗎？”
    “好……”
    “那位姓劉的翻譯，她的工作看起來挺輕松的，你可以接手嗎？”
    “可以是可以……”
    “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就不瞞你了。剛才兩個人跟我告狀，希望我能換掉她，其中一個還是美國人……說實話，我也挺忐忑的。萬一因為這一個翻譯，影響到他們對我們整個項目的印象，這個責(zé)任我也是承擔(dān)不起的。我說這些，你能理解嗎？”
    “能是能……”
    “關(guān)于薪酬，你也不必?fù)?dān)心，等她走了之后，我們可以按照日薪2500支付給你，最后再給你1000的獎金。這個條件，你能接受嗎？”
    “這個……”
    喬琳犯了難，這不是一個當(dāng)場能回答“可以”或者“不可以”的問題。衛(wèi)生間的門突然被撞開了，喬琳嚇了一跳，慌忙把手機(jī)給藏到了身后。
    來人正是劉積極，她好像在外面偷聽了很久了。她仿佛察覺到了什么，看到喬琳神色緊張，她便愈加咄咄逼人，問道：“誰的電話？”
    “我哥的。”
    “你哥？你哥跟你說什么了？”
    如果能灑脫地沖她說出“關(guān)你屁事”，喬琳也就不至于那么苦惱了。看著目露兇光的劉積極，喬琳突然涌起一股悲哀，然后鎮(zhèn)定自若地說了謊話：“我哥問我，能不能去四川幫他看幾天孩子。怎么著，我的家事你也要管嗎？”
    喬琳應(yīng)該不會撒謊吧？但是又怎么知道她是不是撒謊？劉積極不免有幾分悻悻，她撞過喬琳的肩膀，走到了廁所的隔間里。喬琳擦了擦冷汗，一看手機(jī)，那邊已經(jīng)掛掉了。
    喬琳往回走著，發(fā)現(xiàn)那位副總已經(jīng)回到位置上了，看到喬琳回來，他也沒有什么反應(yīng)。喬琳回憶了一下，還好剛才她全是按照副總的吩咐接電話的，劉積極應(yīng)該什么都沒聽到。
    吁……不愧是職場上的老人，還真能預(yù)測到會發(fā)生什么。劉積極從衛(wèi)生間回來后，整個人都乖順了很多，身上那股高人一等的氣勢，幾乎蕩然無存了，接下來的晚宴時間，也安靜了許多。
    看來她還是察覺到了什么。喬琳也突然間清醒了——要是那位副總真想隱秘地給她打電話，為什么不能等到曲終人散，她回到酒店再打呢？還是他故意挑吃飯的時間打，敲打劉積極，讓她學(xué)乖，順便做好走人的心理準(zhǔn)備？
    這里面的彎彎繞繞實在太多了，喬琳沒喝酒，腦子就已經(jīng)糊涂了。在她疲憊的眼睛里，那些觥籌交錯的人們，都是些職場上的老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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