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婧在2008年跟喬楠分過一次手，分手的原因，就是他們知道了家族舊事。
    文婧又一次痛恨她的父親，但是她連指責他的機會都沒有，因為他倒下了，成了植物人。
    2009年，文婧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年，失去了男朋友，失去了父親的庇護，被后媽欺負得死死的，毫不夸張地說，她痛苦到每天都想死。
    但文婧繼承了父母的韌勁，找了一份養活自己的工作，頑強地生活了下去。在最艱難的時候，她也沒忘記父親欠喬家的債。有一次回港城掃墓，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吉祥路，在馬路對面，遙望餛飩館的招牌。
    不知時間過去多久，老喬走出了餛飩館，朝二中家屬院的方向走去。正好人行橫道亮起了綠燈，文婧毫不猶豫地朝著餛飩館走去。
    餛飩館的陳設依舊，只是人換了。剛來不久的小童，正坐在一張桌子前數零錢，十個鋼镚捆成一包，可以去銀行換成整錢。零錢里，還有一張綠色的銀行卡，看來那是一起從收銀臺的抽屜里倒出來的。
    文婧應該是最漂亮的女顧客了，小童眨巴眨巴眼睛，呆呆地說了一句：“得到五點才有餛飩。”
    “我知道。”看著眼前這家簡陋的小店，再想起自己度過的那些錦衣玉食的生活，巨大的愧疚感讓她抬不起頭來。
    文婧輕聲問道：“你數了多久了？”
    “半個鐘頭了。”
    “這是你們老板的銀行卡？”
    “嗯，他剛才也在這里數來著。”
    小童正在用心包裹的零錢，她從來都沒正眼看過。在文家碩大的別墅里，供奉著幾盆富貴竹、銅錢草，只要有鋼镚，他們就扔到盆栽里，供奉著那些象征富貴的草木。就連保姆，也不會去撿。可是在這樣的小店里，他們還要認真整理，攢一些，就去銀行換成整的。
    文婧想逃離這個地方，但是走到馬路邊上，又停住了腳步。她回頭看了一眼，遠遠地，喬建軍在朝這邊走來，他佝僂的腰身，再度刺痛了文婧的眼睛。
    她尚且不知道，喬家父子正在進行前所未有的冷戰。但是她看著憔悴的老喬，便在心里想著——這個家庭的所有不幸，都是她爸爸造成的。
    文婧又返回到店里，跟小童說道：“在北邊，你們老板好像在喊你。”
    “咦？”小童撓了撓腦袋，很是為難——眼前這么多錢呢（其實最多也就五六十），他要是出去了，被人拿走了怎么辦？
    文婧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我在這里幫你看著，你快去快回。”
    這個天仙一樣的大美女，肯定不會騙他。
    小童喜滋滋地跑了出去，文婧從錢包里掏出了僅有的幾百塊錢，跟那堆零錢混在一起。又拿起老喬的那張銀行卡，匆匆拍了下來，便低著頭離開了餛飩館，跟老喬擦身而過。
    回到2011年，文婧坐在餛飩館，將實情和盤托出。她又說道：“這幾年，我又要打官司，又得照顧我爸，所以也沒多少錢。我怕忘了給你轉，就拜托在銀行上班的朋友，讓她每個月給你轉1000。喬楠受傷那段時間，正好那張卡里的錢轉完了，我又顧不上……我不敢告訴您，是我擔心您不接受。”
    “唉，你說你這孩子，花這么多心思……”
    “當時我跟喬楠分手了，也想不出更好的補償辦法來。一條生命是無價的，這個是怎么還也還不清的。所以，我每個月還一點，這一輩子，一直還下去，也能替我爸爸贖一點罪過吧！”
    這個女孩的眼睛，不僅清亮，還有一種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真誠。老喬在那一瞬間明白了，為什么兒子會那么喜歡她，甚至不顧兩個家庭的恩恩怨怨，也要跟她在一起。
    老喬說道：“既然說開了，以后就不要再轉賬了。你們還年輕，成家立業還要花很多錢，你們自己攢起來吧！”
    “嗯……”
    “還有這張卡，你帶走吧！這里面的錢來路不明，我就一直沒花，都存在里面。”老喬將銀行卡推過去，說道：“要說起來，這張卡還救過你姥姥的命，我得好好謝謝你呢。不過，當時用的錢，我后來又給存上了。”
    “喬叔，你不用還給我。”文婧又把卡推了回去，微笑道：“喬叔，不管你花不花，這些錢你先拿著吧！這樣……我心里更好受一些。”
    老喬也不再跟她推來推去，而是很爽快地說道：“那我就先幫你們存著，以后你們裝修房子，或者……養兒育女什么的，要用錢的地方多了去了，到時候再給你們。”
    老喬說的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文婧還沒想那么多。如此想來，他還是很認可這個兒媳吧！
    文婧心花怒放，笑得更甜了。但是笑著笑著，文婧突然想起來——剛才老喬說，他是問了小童，才確定是自己打的錢。
    她不安地問道：“喬叔……您沒為難小童吧？”
    “為難？”老喬想了想，笑道：“他呀，算錢也算不明白，干啥都能出錯，我天天訓他，他也沒長進，還有啥辦法呢？”
    文婧把小童支走的那天，老喬嚇壞了，還以為是有人來店里偷東西。他沒來得及責備小童，就急匆匆地跑進了店里。結果，那堆零錢一分沒少，還多了幾張百元大鈔。
    老喬犯糊涂了，轉身問小童：“我走的時候，這些錢就放在桌子上嗎？”
    小童撓耳朵：“好像有，又好像沒有，我不記得了……”
    “這錢到底是我的，還是那姑娘丟的？”老喬狐疑了好久，心想，要是那姑娘把錢丟了，肯定會回來找的。但是過了很久也沒人找，老喬也就把這件小事給淡忘了。
    說到底，他還是感嘆，文婧是個極好的姑娘，兒子沒有看走眼。
    文婧還是悠然地擇著韭菜，等著男朋友回來，沒想到先等來了李老師。李蘭芝剛從學校回來，跟丈夫說道：“剛才蘭云給我打電話了，說是寶慶收到錄取通知書了，他們準備擺酒席了，問咱什么時候回去。”
    “那就這個周末唄！正好喬璐也就回來了——咦？寶慶這么快就接到通知書了？”
    “嗯，提前批嘛！喬楠那時不也是提前收到的？”
    “哦哦，把這茬忘了。”
    “其實咱倆也不用回去，讓孩子們回去就行了。”李蘭芝又說道：“蘭云說，寶慶是在港城上的高中，這三年來，他也受了老師不少照顧。所以在村里辦完酒席后，他還打算來二中辦一場謝師宴。”
    “那也行，咱倆就在港城等著。就在咱家辦唄！”
    “你也知道蘭云的脾氣，就害怕給別人添麻煩。他說，他訂一個酒樓，到時候都過去吃飯就行。要是在咱家辦，你又得累好幾天，光顧著照顧客人，自己都吃不上。”
    “咳！蘭云還是見外！這點小事算什么？”
    “行啦，這么多年了，他也確實想請我們一次，就隨他唄！咱們再想個法子補貼他就是了。”
    文婧聽他們商量著這些瑣碎的家事，抿著嘴輕笑——這一大家子的氛圍真好，每個人都那么可愛，也難怪他們兄妹三個成長得那么好了。
    下午五點多鐘，喬楠才干完了電工的活，剛一回到店里，便看到文小姐眼圈紅紅的，他嚇了一跳，還以為是父母為難她了。誰知文婧小聲說道：“不是啦，是喜極而泣。”
    “有什么好事？”
    “呃……就是，喬叔好像挺希望我當他兒媳婦的，想得比我還長遠。”
    文婧樂不可支，笑容越發甜蜜。喬楠冷不丁地親了她額頭一下：“歸根結底，還是我眼光好。”
    當天晚上，喬楠把文婧送回家之后，在去小姨家的路上，又看到了老喬，他正坐在路口納涼。老喬示意兒子搬個小馬扎過來，他有話要對兒子說。
    老喬將夢到文婧媽媽一事告訴了喬楠，他抽著眼，瞇起了眼睛：“人世間的緣分啊，真奇怪。我當時恨她爸恨得要死，到頭來，卻要照顧他的女兒。”
    “那……這個差事，你愿意接么？”
    老喬啞然失笑：“你這小子！明明是你自己找的對象，還問我愿不愿意。”
    “是我對象，也是你兒媳婦，我總得聽你們的意見啊。”
    老喬又瞇著眼看月亮，沒有作聲，看來是并不好做評價。喬楠想起了女朋友興奮的模樣，低頭笑了笑——不過是父親客氣兩句罷了，文婧還當真了。
    聞到了煙味，喬楠不受控制地咳了兩聲，老喬急忙把煙頭熄滅了。喬楠擺擺手，說道：“你抽你的，沒事。”
    “不抽了，你小時候，我就為你戒了一次。現在我老了，抽起來也沒什么意思，戒了就是了。”
    “我都說沒事了，你就抽煙這點兒愛好……”
    老喬踩了踩煙頭，說道：“不行，寧可小題大做，不能掉以輕心。你姐上次回家還說，你每隔半年就得去照個x光，要是看到有陰影，還得動手術吸出來。你啊，別總不當回事！”
    “我活蹦亂跳的，沒什么不舒服……你們就是太緊張，草木皆兵。”
    話雖如此，喬楠還是感到暖洋洋的。他被蚊子咬了幾口，便站起身來：“蚊子太多了，我先去小姨家了，你也早點兒回去睡吧。”
    “好。”
    老喬把馬扎收了起來，突然沖著兒子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咋了，老爸？”
    “剛才你問我那事……也就是文婧的媽媽托付我那事……我覺得挺好的。”
    喬楠如釋重負，漆黑的夜幕下，他的笑容格外燦爛。
    老喬也堆起了滿臉皺紋，笑道：“文婧那姑娘，我很喜歡；你找的對象，我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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