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家發現喬琳坐在地上的時候，其實她已經坐在那里好久了。面對接二連三投射過來的目光，孫瑞陽很無辜，連連擺手，仿佛在說：我勸她很久了，可我沒有辦法。
    李蘭芝知道小女兒有這個毛病，可是軍裝們還沒有走，她又不好發火，便輕踹了她一腳：“地上多臟，快起來，別丟人。”
    喬琳機械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不過兩分鐘，又執拗地坐下去了。只要ICU的門一推開，她就伸長脖子往里面看。
    但是很奇怪，所有人都進去看喬楠了，就她不進去。不進去也就罷了，還坐在門口，不停地往里張望。
    眾人都不由自主地聯想起了一種動物——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看家狗？
    那也是稍微可愛點兒的看家狗吧！
    對于女朋友的這種習性——哦，不，應該叫做習慣，孫瑞陽太了解了。或許上輩子她真是一條小狗，到了這輩子，在惶恐不安，或者壓力巨大的時候，她就會席地而坐，甚至趴在地板上，尋找一點安全感。
    在幾年前，他因為錯失奧數金牌而自暴自棄的時候，她就趴在他的房間門口寫作業。看到那樣的她，他所有的煩惱都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就想抱抱她。
    （據說她當年還在二中跳健美操的時候，天天在舞蹈房的地板上爬來爬去，也多虧了她，值日生連地都不用拖了。）
    李蘭芝又輕輕踹了小女兒幾次，沒有任何效果，不免有些火大：“要不你就進去看看你哥，你在這里坐著，耍無賴還是干什么？”
    喬琳不想跟媽媽吵架，沒好氣地說：“不用你管，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的同事都進去看他了，陪著他說說話，你這個時候耍什么性子？”
    媽媽又發火了，她本來就心急，發起火來更可怕。但喬琳不害怕，含淚瞪著媽媽，很是倔強：“我說了，現在還不行。等到時候了，我自然會去看我哥！”
    李蘭芝的焦躁本就無處發泄，被喬琳一氣，情緒馬上就要失控了，還是喬璐拉開了她，讓她別再跟妹妹計較。現在最要緊的，是等著喬楠醒過來。
    喬楠死里逃生，喬家人掉了的魂全都回來了。他們迫切地等著一句“已經度過了危險期”，可依舊沒有等來。
    也是，一個周身血液換了好幾遍的人，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人，怎么可能說好就好起來？
    在弟弟被送去ICU之后，喬璐十分懇切地問大夫，他們現在能做什么？哪怕做一點點也好。
    大夫想了想，說道：“想辦法讓他恢復意識吧！畢竟他求生欲望那么強，要是早點清醒過來，就能早點兒跟傷病做抗爭了。”
    可這個目標并沒有那么容易實現，喬璐剛才看到弟弟了。跟孫瑞陽一樣，她也沒敢認，叫了他兩聲，就跟媽媽抱在一起了。
    身為一只“老實熊”，喬楠的調皮指數并不比那些真正的熊孩子少，所以從小到大磕磕碰碰無數。但即便摔傷了，他還是生龍活虎的，喬璐從來沒見他這幅樣子。渾身的血液都流干了，因為沒有呼吸，胸膛也沒有起伏，一點兒活人的樣子都沒有。
    李蘭芝恨得咬牙切齒：“那群殺千刀的！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全砍了！”
    當然，所有人都不贊成這種暴力行為，也沒人真正去實踐。尤其是孫瑞陽，他也恨那些歹徒，可是他也感到很遺憾——若及早處置，何以惡化到如此兇險的地步？喬楠能挺過兩次搶救，確實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孫瑞陽仔細梳理了一下脈絡，越發覺得不對勁——如果喬楠是在送到醫院前就有了氣胸癥狀，那么，到醫院之后，他連呼吸都很困難，根本不可能說話，又怎么可能思路清晰地讓護士報警？
    顯而易見，他是到了醫院、讓護士報警后，才出現了氣胸癥狀。那么在此之前，醫生沒有做檢查嗎？一個胸部嚴重受傷的人，最應該確認的就是有沒有氣胸。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那這家醫院的急救措施是存在很大漏洞的。
    察覺到這個細節之后，孫瑞陽憤怒之余，還充滿了緊張。他還是不敢隨便跟人講，但堵在心里又很難受，真真是坐立不安。
    通過這幾個小時的觀察，他發現還是喬楠的好兄弟趙宇最關心他的狀態，無論醫護人員宣布什么事情，他明顯比別人更緊張。在喬楠轉到ICU之后，孫瑞陽便拉著他到了樓梯間，將自己的疑惑全都說了出來。
    說完之后，他又急切地補充了一句：“大哥，先別說出來，具體的還要問喬楠哥。但現在他還很危險，萬一我們提出來，再對他不利……”
    趙宇同樣是一名優秀的軍官，他的心思也很縝密，就算孫瑞陽不叮囑，他也知道此事不宜張揚。他來回踱了幾圈之后，說道：“這事關系到我戰友的性命，必須得嚴肅對待，不能就這樣算了。”
    “那……要怎樣做？”
    怎么做？趙宇也很為難。如果喬楠的生命是被敵人威脅著，那他就算豁出性命，也得跟敵人殺個你死我活，將他解救回來；但現在面對的不是敵人，而是竭盡全力保住他性命的恩人。如果喬楠最終脫離危險了，再找醫院算賬，這種做法是不是不太厚道？弄不好，還會被別人誤以為他們是仗著這身軍裝無理取鬧，從而給他們單位抹黑。
    但好兄弟畢竟在鬼門關徘徊了好幾圈，到現在還沒有脫離危險。就算他清醒了，最終能恢復成什么樣還不敢保證。而眼前這個醫科生，有理有據地找出了搶救過程中的漏洞，想想好兄弟遭受的劫難，趙宇也咽不下這口氣。
    “慎重，一定要慎重！”趙宇說道：“我想想，這件事怎么跟上級匯報一下，具體怎么做，請首長們定奪。你放心，他們都是很謹慎的人，你擔心的，他們也全都會考慮進去的。”
    “那就太感謝了。”
    “謝什么？喬楠不光是你哥，還是我好兄弟。”趙宇贊賞地拍拍他的肩膀：“喬楠提起過你，說你是當年全省理科狀元，百聞不如一見，確實很厲害。”
    “哪兒有什么厲害的？你們才是我最敬佩的人。”
    二人各自客氣了一番，走出樓梯間的時候，孫瑞陽趔趄了一下，趙宇嚇了一跳：“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這幾天太緊張了。”
    說的是“這幾天”，其實從喬楠入院到現在，連24小時都不到。
    喬琳本來還坐在地上，看到男友臉色蒼白，一下子從地上躥了起來：“孫瑞陽，你先去睡一會兒，要不連你也倒下了，我該怎么辦？”
    李蘭芝也勸他休息一會兒，連聲道：“剛才搶救的時候，我們什么都不懂，真是多虧了瑞陽。從昨晚到現在，你也沒休息，再這樣下去，你也會累壞的。”
    孫瑞陽表示自己并沒有那么脆弱，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沒有看到文婧。她自知喬家人肯定不想見到她，所以她很自覺地坐到了另一條走廊上。
    若非常年看人臉色過日子，怎么能練出這么敏銳的眼力？這種自動疏遠的意識，到底要經過多少排擠，才能掌握得如此熟練？
    雖然跟她并不是很熟悉，但孫瑞陽還是很心疼她，他小聲跟喬琳說道：“我沒事，一起去看看那位姐姐吧！她才累壞了呢。”
    走到那條垂直的走廊上，文婧果然坐在那里，她真變成一座雕塑了，手里還緊緊攥著一個透明塑料袋。那是警察在搜查現場時發現的，不是別的，正是喬楠買的草莓。
    草莓灑了一些，塑料袋也磨破了，難為警察還給帶過來了。
    醫院里有暖氣，過了一天，草莓都長出了青白色的斑點，肯定沒法吃了。喬琳勸她扔掉，她無動于衷；喬琳伸手去奪，她卻攥得更緊了，生怕被別人搶去。
    孫瑞陽勸道：“姐，喬楠哥現在情況還比較穩定，你先去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兒吧！”
    “就是，姐，你這樣不吃不喝……”
    “他也什么東西都沒吃。”文婧還是愣愣地看著某個地方，對這對小情侶的關心置若罔聞：“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也什么都沒吃。我做好了飯，等了他很久，他也沒回來……他回來這一趟，我們都沒有面對面地吃一頓飯……”
    ……
    “剛才遠遠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都包起來了，那么好看的眼睛……他的脖子上還插著那么粗的管子，以后怎么說話？怎么吃飯？想到這些，我怎么還吃得下去？”
    也就是一整天的功夫，她已經憔悴不堪，形銷骨立。
    那些軍人們為喬家家屬準備了吃的，但是她一點兒都沒吃，也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孫瑞陽說道：“姐，不是你想的那樣的，等他恢復過來，那些管子就能拔了。喬楠哥身強體壯，兩周就能恢復的。”
    這話一出來，孫瑞陽就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作為未來的醫生，他應該把話說得更嚴謹一些。很多時候，給病人家屬一些模棱兩可的希望，反而更容易將他們推進失望的深淵。
    不管怎么說，文婧暫時恢復了一些神志，她呆坐了太久，身體都麻木了。喬琳不讓他們亂動，自告奮勇出去買面包。
    大概三十分鐘后，她風風火火地回來了，她不光給文婧買了面包，居然還帶回兩飯盒熱氣騰騰的餃子。
    原來，那天晚上是大年三十，是他們期待已久的除夕夜。
    鑒于喬楠職業的特殊性，他們曾做好種種他回不來的準備，但是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以這樣一種慘烈的方式度過這個闔家團圓的節日。
    李蘭芝問道：“你從哪兒弄的餃子？”
    “我去小賣部買面包的時候，看到老板一家正在吃餃子。我就問他，能不能賣給我一些？我哥哥是解放軍，因為見義勇為受了重傷，我們全家都在重癥病房門口守著……我還沒說完呢，老板娘就裝了兩飯盒餃子，還跟我說，要是不夠，再回來取。”
    喬家人面面相覷，感動自不必多言。
    喬琳又坐到了地上，說道：“我給他們錢，他們還不要，就連買面包的錢都不要。我放在桌子上就跑，老板還追了出來，把錢塞到我口袋里。他說，要是沒有解放軍，他們怎么能安穩過年？別的他做不了，但這個錢他可以不收。希望吃了餃子，咱們全家都交好運，哥哥早點好起來。”
    ……
    沉默中，大家都把這份情誼記在了心底。
    喬建軍說道：“明天我把飯盒還回去，再把錢給人家。”
    “其實我也不算沒付錢……我把棒棒糖給老板了，他也收下了。”喬琳說道：“剩下的賬，你們去算吧。”
    醫院里還有很多大人，他們的心思都在喬楠身上，全然忘了要吃餃子這回事了。喬琳的擔心一點兒都不比他們少，可她居然還記著這天晚上是除夕，是要吃餃子的。
    李蘭芝苦笑道：“比我這個當媽的強！”
    喬琳盡量笑得開心一點：“是你的媽媽教給我的……”
    “什么？”
    喬琳不敢再調皮，說道：“是姥姥說的，日子還是要認認真真地過，不管什么時候，都得認真過。”
    舅舅生命垂危的時候，姥姥還是將年貨置辦齊全，把家中大小事情安排得妥妥當當。盡管，她的心臟也像下油鍋那般煎熬，但她不肯讓那份煎熬毀掉一個家的體面。
    李蘭芝吃了一個餃子，喃喃重復了一遍：“是啊，得認認真真地過。”
    喬建軍也吃了一個，他中氣十足地說道：“今天晚上，咱家五口人都在這，三年了，好不容易團圓一回，可不得吃餃子么！——瑞陽，你也過來吃。你哥現在還吃不了，連他的那份，你也一起吃了。”
    “哎，好嘞！”孫瑞陽趕忙將一個餃子填到嘴里，一定是很難吞下去，要不眼圈怎么會濕乎乎的？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臉，又吞了一個餃子。
    他平時吃飯很斯文，從來不肯狼吞虎咽。可他現在吃得那樣急，喬琳知道，他一定是想著盡快幫哥哥把好運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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