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將自己當成對手？
    劉積極這樣的人，應該挺寂寞的吧！就像武俠里那些武功卓絕的高手一樣，要是沒有對手，就只能無聊到左手打右手了。
    被她這種人當成對手，是不是應該感到慶幸？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很厲害？但也不對啊，人家都不把自己當對手了，那壓根就沒被她瞧得起啊！
    以前擔心吵醒慕容，喬琳很少會在熄燈后翻來覆去，可這天晚上，寢室沒有一個人睡覺，她也就不在乎了。因為劉積極說的最后那句話，她已經將自己烙成一張餅了。
    她到底為什么跟自己說那番話？是那天文婧刺激到了她？還是想找個人顯示自己多厲害？畢竟，她把整個英語系都舉報了，要是沒人知道，她會很憋屈吧？
    想不出答案，喬琳也很憋屈。她瞪著天花板干生氣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拿起來一看，只有簡單的三個字——對不起。
    發信人是慕容。
    喬琳恨自己還是個淚包，一看到這三個字，登時就沒出息地落下淚來。
    但是她沒有回復，將手機扔到一邊，想早點睡覺。結果手機又亮了兩下，其他兩位室友也發過同樣的信息來——對不起。
    喬琳還是沒有回復，只是將手機攥在手里，假裝自己睡著了。其實她腦子里亂成一團，各種想法都在打架，一整夜都沒睡覺。
    早上六點，外面的天空還如藍寶石一般，喬琳就起床了。為了應對這次重新考試，她還得打起精神上幾天自習。她也很累，但是一想到這一次是公平競爭，也就忘記疲憊了。
    要說起來，這次公平競爭的機會還是劉積極給爭取的，唉……喬琳這心里，還真是五味陳雜。
    她起床之后，慕容也迷迷糊糊地起來了，她雖然只是上了個廁所，但并沒有急著爬上床，而是在書桌前短暫逗留了一會兒，看著那排專業書發呆。
    喬琳都已經準備好出門了，慕容還是在書桌那邊磨磨蹭蹭的，將書本拿起來又放下。
    喬琳躡手躡腳地打開了宿舍門，冷不丁地往后看了一眼。慕容忽地轉過頭去，不想讓喬琳發現，自己正在看她的背影。
    “你……要去上自習嗎？”
    “……嗯？”好幾天沒聽到喬琳的聲音了，慕容很意外。
    喬琳看了看手機，說道：“已經六點十五了，要是你去上自習，我最多等你十分鐘，六點半自習室開門，晚了就占不著座位了。”
    慕容愣了幾秒鐘，臉上掠過各種神色，但她終于開始穿衣服，說道：“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好。”
    喬琳在走廊里等她，不過五分鐘，慕容就收拾妥當了，簡直像一個緊急集合的女戰士。
    喬琳并沒有表現得太親近，慕容也沒有說話，二人沉默著，步伐卻格外默契，齊刷刷地走向了餐廳的煎餅攤。在有早課的時候，她們常常買個煎餅當早飯吃。盡管已經好幾天沒有一起活動了，但只要走在一起，步伐就會趨向一致。
    整個點餐過程，除了喬琳說了一句“多加點蔥花”之外，二人沒有再多說一句話，繼續沉默著朝自習室走去。
    徐志摩曾說“夏蟲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橋”，而喬琳已經在心里把這句詩給改了——“白雪也為我沉默，沉默是今早的上學路。”
    上學路不僅是沉默的，還是滑溜溜的，結了冰的路面，走起來得格外小心。六點半一到，身邊的學生都跑了起來。
    期末考試期間，學生都想搶占有利的自習室。而學校又以男生居多，沒結冰的時候，他們跑起來就很亢奮，就像是一頭頭奔跑在非洲草原上的野象（如果是男生視角，這個比喻應該是“一匹匹充滿血性的野狼”==），跑得大地都在晃；現在他們又想跑，但又害怕滑倒，所以跑起來都是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擺擺，猶如剛上岸的企鵝。
    喬琳拍著手哈哈大笑起來，可是還沒笑完，“撲通”一聲，已經滑出老遠去了。
    不僅是滑到了，貌似還坐在地上來了一個三百六十度旋轉，而她全程都是懵掉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這次換做慕容哈哈大笑了，一邊笑一邊大喊了幾句“臥槽”。她笑得腮幫子都疼，這才發現喬琳還坐在地上，于是急忙跑了過去。
    結果她也忘了路面結冰了，呲溜一聲滑了出去，猶如來了一記高難度鏟球，差點兒鏟倒一群奔跑的野象。
    喬琳笑到捶地，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才去扶她。慕容體型龐大，動作笨拙，一時間難以起來，又沖喬琳吼了起來：“不要管我！快去占座！”
    身旁跑步聲凌亂，喬琳猶如穿越到戰場，而慕容仿佛在說：“不要管我！快去攻城！”
    喬琳立刻朝自習室狂奔，可是跑了沒幾步，又折了回來，執意將慕容拉了起來，二人并肩作戰，朝著城門，哦，不是，朝著自習室發起了進攻。
    經過一番廝殺，終于到了教室，慕容極為精準地扔了幾本書，那幾本書像是打水漂激起的水花，一朵一朵依次盛開在了桌子上。
    就這樣，憑借一幅好身手，慕容一下子就占好了四個座位，得意地拍了拍手。喬琳雖然什么都沒說，但也沖她豎起了大拇指。
    要復習的科目太多，慕容完全找不到頭緒，抓耳撓腮之際，喬琳一把拿過她的書，在目錄上畫了幾個大圈，然后又一聲不吭地還了回去，剩下的幾本書皆是如此。
    慕容大喜過望，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其他兩位室友來了之后，她將喬琳畫的重點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她們，并故意提高音量：“這是喬琳給畫的。”
    其他兩個人都小聲說了“謝謝”，然而喬琳并沒有回應，裝作沒聽到的樣子，繼續將精力集中在課本上。
    就這樣，喬琳不咸不淡地跟室友相處著，將她們的愧疚和感激一并珍藏著，終于迎來了新一輪的考試。在考完了之后，四個人久違地一同回宿舍，慕容突然提議道：“咱們三個請喬琳吃飯吧！畢竟……這次考試多虧了她！”
    雖然有點意外，但是其他兩個人并沒有拒絕，喬琳推辭了幾句“不用”，卻被她們推進了食堂里的小包間。
    那天晚上，慕容還點了好幾瓶啤酒，王可可沒有拒絕，一貫養生的張巧也沒有拒絕，喬琳酒量不佳，但也豪邁地舉起了杯子。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們寢室四個人都是乖乖女，雖然已經上大二了，但還是單純如高中生，從不熬夜玩游戲，從來沒有跟男生出去夜不歸宿，當然，也從來沒喝過酒。
    她們端著酒杯子，卻對接下來的流程十分茫然。王可可小聲問喬琳：“你們那里不是喝酒的規矩特別多嗎？你就沒學會？”
    喬琳回憶了一下，規矩是很多，每次去飯店吃飯，大人們光是安排座位就能吵吵半個小時，喝酒的名目能拉出一火車來，所以一頓酒能從中午磨到晚上，最后結賬還要來一番廝殺。（好面子的）男人們為了搶著付賬，能一路爭出個二里地去，其中還要使出各種玉環步、鴛鴦腳等武林絕招，阻止別人付賬。
    喬琳真的沒學會，因為過程實在太繁瑣了，安排座位那個環節她就已經走神了；在大人們紅光滿面、亢奮異常地羅列著喝酒的名目時，她只顧低頭吃著，從來不關心他們說了些什么。
    她呆若木雞地想了半天，最后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爸他們喝酒太吵了，我就記得吃了。”
    眾人端著酒杯的胳膊也有些酸了，最后慕容一拍桌子，大喝一聲：“那就按咱們自己的來！姐妹們這個學期辛苦了，都不容易，來，干了！”
    慕容果然有號召力，眾人被她感染，都是舉著酒杯一飲而盡。喬琳果然不勝酒力，一杯啤酒下肚，就把腦袋晃得跟小獅子狗一樣，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也渙散了起來。
    王可可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道：“你們不都像梁山好漢那么能喝么？你怎么這么不給力啊？”
    喬琳可不樂意了，哆哆嗦嗦地又倒了一杯酒，又一飲而盡。慕容帶頭鼓起掌來，喬琳很想擺出一個帥氣的表情來，可是她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便立刻說了出來：“你們……都別再晃了！”
    ？？？
    喬琳將右手食指放在眼前，笑嘻嘻地說道：“你們怎么都像鐘擺一樣，晃個不停？”
    慕容按住了她的脖子，猶如按住了一個晃蕩的鐘擺，讓她動彈不得，又問道：“現在還晃嗎？”
    “不晃了，你們也晃累了吧？”
    ……
    因為喝得太急，除了慕容之外，其他人的醉意也上來了。喝醉了之后，喝起來反而更不加節制了。幾杯酒下肚，王可可的傻笑就停不下來了，她的胳膊就像是上了發條，不停地拍著大腿；最為內斂的張巧突然伏在桌子上哭了，然后又抱住了喬琳，大哭起來。
    “喬琳，真的對不起，我很后悔……@#$%&*……”
    說著說著，后面就成亂碼了，誰也不知道她說了些什么。喬琳雖然喝醉了，但意識還在，知道她在借著酒勁跟自己道歉，也忍不住哭了。聯想起前幾天的心酸，她直接舉起了一瓶啤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慕容、王可可也哭了，慕容還懊悔得薅頭發，被喬琳制止后，二人又抱在一起哭。小包間的哭聲此起彼伏，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是在吃散伙飯。那是喬琳第一次喝斷片，完全忘記自己怎么走回宿舍了。雖然身體很沉，但心情卻從未如此輕松。
    借著那次酒后吐真言，409寢室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了。喬琳接受了室友們的道歉，沒有繼續鬧別扭。因為姥姥還說過，一個大人最難開口的話，就是“對不起”，能說出來的都不簡單。三位室友雖然傷害過她，但她們都真誠地道歉了，就這一點，喬琳就覺得很不容易了。
    人無完人，朋友也是如此。在喬琳心中，這幾位朋友知錯就改，誠懇道歉，她應該接受她們的不完美。
    喝醉酒第二天，喬琳去打水的時候，遇到了劉積極，以往都是劉積極先跟她搭話，這次她破天荒地先攔下了她。
    “我應該謝謝你，把我當成對手。但是像你說的那樣，我過得很安逸，不想跟任何人成為對手。”
    劉積極有點詫異，但又饒有興趣地聽了下去：“你確實很厲害，在很多方面我不如你，但我不會為了跟你較勁，就失去自我。你能做到的一些事，我確實做不到。最最要緊的一點，我還是需要朋友的，需要那些并不完美的朋友。”
    喬琳走了幾步，又轉過頭說道：“我仔細想了一下，你跟我的競爭也是不公平的，感謝你教會我怎么去爭取。要是下次再遇到不公平的競爭，我想，我不會再默默忍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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