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唯一一次“作弊”的經歷，就是這個樣子。
    那次爸爸下手之狠，哥哥委屈得幾近吐血的情形，久久縈繞在喬琳心中。要是沒有姐姐在中間勸說，哥哥該如何走出陰霾，又該如何跟爸爸和好呢？
    在聽說慕容她們買期末考試題后，喬琳立刻就想起了這件往事。她總算明白了哥哥當時有多為難，他完全是被動地卷入作弊事件中的，他并不想做那些卷子。不過，至少她還有選擇的余地，她選擇不去買試卷。
    盡管這次她很有可能考不到第一，但她只想圖個心安；她同樣將慕容她們當作朋友，因此選擇不告發。
    但即便如此，喬琳依然過得很艱難。上次大胡子曾告訴她，姐姐曾遭受過集體暴力。喬琳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會碰上這種事情。
    本來她都是跟室友一起吃早飯的，但是第二天一早，喬琳早早起來上自習，她已經故意放慢動作了，但室友們依然沒有起床洗漱，更沒有跟她一起吃飯的意思。喬琳自己都覺得很尷尬，也沒有再等，自己去食堂吃飯了。
    在那個敏感的年紀，一個人吃飯，就約等于人緣不好吧！喬琳從來都沒有人緣不好的經歷，她孤身一人吃飯，總是覺得別人在對她指指點點。她不停地告訴自己，要酷一點，不要太在意別人的眼光。
    本來她們四個在一起上自習，或許是買題之后就不需要學習了，所以她們三個一上午都沒有來。喬琳上著自習，有人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原來這個教室要被學生會征用了，不能當做自習室了。
    一時間教室里怨聲載道，但是沒有辦法，喬琳只好收拾起書本來。她在寢室群里發了條信息，讓她們三個把書拿走。到了午飯時分，她們三個人才來了。她們說說笑笑，但就是沒有跟喬琳說話。
    喬琳本來還想著，自己好心給她們發了通知，讓她們來收拾書，那也算給了她們一個臺階，好讓她們邀請自己一起吃午飯。然而她想多了，她們收拾好書包之后，都沒有多看她一眼，徑直走出了教室。
    喬琳一下子趴在了桌子上，欲哭無淚。
    中午她還想回去睡一會兒午覺，但是一想到可能遇到的尷尬局面，她就不想回去了。她渾渾噩噩地吃完午飯，實在太難受，便給男朋友打了電話。
    “喂，孫秀才，難道真是我做錯了？我是不是真該跟他們一起買題？要是我這次不買，會不會一直被她們孤立下去？”
    “喬琳，你仔細想想，作弊到底是不是正確的行為？”
    “不是，肯定不是。”
    “那你為什么要懷疑自己呢？”
    喬琳也不是不懂這個道理，但想想被孤立的過程，還是難過得想哭。
    “喬琳，你的認同感，應該從三觀一致的人當中尋找，如果是她們做錯了，還反過來孤立你，那我覺得，這樣的人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孫瑞陽又覺得這樣安慰實在太蒼白，索性背著好幾本書，來陪喬琳上自習。在去自習室的路上，他一直牽著喬琳的手，說道：“正直少女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我何德何能，能找一個正直少女當女朋友？”
    喬琳終于破涕為笑，還罵了他幾句酸秀才。孫瑞陽帶了好幾樣零食過來，全是她喜歡的話梅、山楂卷、牛肉干。有男朋友在身邊，還有好吃的零食，喬琳就把集體暴力的痛苦給淡忘了。
    話說回來，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孫瑞陽一起學習了。雖然他是過來陪自己的，但他并沒有為此分心，而是戴著眼鏡，一絲不茍地翻著書本。喬琳對他這幅樣子很熟悉，因為在看書時，哥哥也是這般孜孜不倦，完全投入。
    “好好學習，不要走神。”
    孫瑞陽頭也沒抬，就用自動筆輕輕敲了她的頭一下。喬琳不敢再走神了，急忙把視線轉到了課本上。
    孫瑞陽一直陪到自習室關門，但喬琳還是不想回宿舍，她不想再面對那種集體暴力。孫瑞陽攬著她，突然邪笑了一下：“要不……我帶你出去住？”
    喬琳狠狠踹了他一腳：“打死你個不正經的。”
    怕歸怕，喬琳并不打算逃避，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的。孫瑞陽佩服她的勇氣，又給她吃了一顆定心丸：“要是真發生什么不好的事，第一時間給哥打電話，哥來擺平一切，知道了不？”
    盡管他確實比自己大一歲，但極少自稱“哥哥”。喬琳微微一笑，一本正經地說道：“瑞陽哥，我明白啦，你快點回學校去吧！”
    回寢室之后，原本正在熱聊的三個人突然間就沉默了，喬琳預想過這種情況，因此沒有太受傷。她現在也想開了，自己沒有做錯，就算遭遇集體暴力，那也用不著害怕。她不會再踢凳子了，也不會摔書包了，安安靜靜，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她要像姐姐一樣，做一個擁有強大的精神世界的人。
    慕容對她好的時候，特別愛護她；可是在對她失望時，又忍不住奚落她。在喬琳洗漱完后，已經到了十一點了，慕容很不滿地說道：“咱們熄燈時間真是越來越晚了。但是有些人愛學習，也沒辦法。”
    喬琳正在往上鋪爬，聽到這番話，登時咬住了嘴唇，火氣躥到了頭頂。但她終究沒有發火，而是淡淡地說：“對不起，我以后注意，明天早點兒回來。”
    說罷，她熄滅了燈，爬進了被窩。心里太難受了，她打開了手機QQ，跟兩位死黨聊了起來。
    大體說完這件事以后，徐娜最先表態：“如果是我，我會鄙視她們，為什么要折磨自己？”
    喬琳：“徐娜，像你們北大，也會有作弊的嗎？”
    徐娜：“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但我身邊是沒有的。要是真有人作弊，那才被人不齒吧？”
    喬琳永遠羨慕她，盡管她知道室友的行為不對，但她沒有勇氣說出“鄙視”這兩個字來。
    二人繼續聊了一會兒，趙琳琳才上線。她發了幾個“抱抱”的表情過來，說道：“我跟徐娜一起鄙視！別擔心，她們孤立你怕什么？明天一早我就趕過去陪你。”
    喬琳看著手機屏幕，吃吃地笑了起來，更加體會到了發小跟一般朋友的區別。就算曾經吵過一千次、一萬次，但她們依然有著一起長大的情分，依然是像家人一般的存在。
    喬琳打了個哈欠，問道：“要是你們室友提議買考試題，你們會買嗎？”
    “不會。”
    二人的回復幾乎無縫銜接。徐娜說道：“相信自己的實力，不作弊，一樣可以秒殺他們！”
    趙琳琳：“嗯嗯，就是！再說了，萬一今年題變了呢？那她們豈不是白買了？”
    喬琳握著手機，就跟好朋友在身邊一樣，安穩地睡著了。
    趙琳琳和徐娜在群里商量過了，第二天先是趙琳琳過來陪她。二人在餐廳吃早飯的時候，喬琳正好碰到了劉積極。最近幾天，他們班上自習的人越來越少了，至于其中緣由，二人都心知肚明。
    劉積極端著餐盤坐到喬琳身邊，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寢室也不上自習了？”
    “……我還在上著啊。”
    “她們也買題了？”
    劉積極還真是一句廢話都不說，但喬琳還沒有學會怎么應對這類刁鉆的問題，她笑著打了個哈哈，將豆漿一飲而盡，拉著趙琳琳便走了。
    后來才回味過來，劉積極的問題真的很玄妙，聽她的語氣，好像她也沒有買題？
    趙琳琳雖然還是有點肉肉的，但相比較之前而言，已經瘦了太多了。上大學之后，她學會了穿衣打扮，再加上藝術生獨有的氣質，讓她也有了一些回頭率。從餐廳走到自習室，趙琳琳終于發出了一句感嘆：“你們學校真的沒有女生啊！”
    “我們系全都是女生好不好？”
    “好，也不好。都是女生，事兒就會特別多。”
    以前喬琳對這些話不屑一顧，但現在卻深信不疑。還好她身邊還有來自港城的發小，要不這段時間一定會很難熬吧！
    如此別扭地過了兩三天，終于迎來了第一門專業課考試，考的是英語綜合。喬琳復習得很透徹，做題速度也很快。在答完卷子之后，她才抬起頭來，發現幾位室友早就迫不及待地等著交卷子了。
    果然……買的題還是有效果的吧！喬琳默念道，不去管別人，做好自己就好了。
    考完一門之后，文婧發來信息，說是明天就要遞交起訴書了。喬琳看了下時間，第二天是1月28號，她還有兩門考試。盡管如此，她還是決定去陪文婧一晚上。因為她知道，文婧孤身一人，肯定緊張到了極點。她不僅是哥哥的女朋友，更是自己的好朋友。這么緊張的時刻，她要陪她一起度過。
    晚上吃飯時，文婧看出了她的悶悶不樂，便問她怎么了。喬琳心里裝不住事，只好又跟祥林嫂似地將原委說明了一遍，她苦惱地說道：“讓我不理解的是，平日里大家都是很誠實的人，為什么到這種時刻，她們都糊涂了起來？做錯事的人抱成一團，反倒顯得她們是對的，而我是做錯的那個了。我就是很擔心，以后也會被她們排擠，更擔心為了不受排擠，而變得跟他們一樣。”
    “因為人都有從眾心理啊！”文婧說道：“人是群居動物，在受到排擠時，就會特別恐慌。我記得在哪里看過一本童話書，記不太清了，就打個比方吧！比如說，有幾頭小豬是黑色的，可是別的小豬都是粉色的，黑豬自然而然地以為，粉色的才是正確的，黑色的是不會受歡迎的。于是，小黑豬就受不了了，也想把自己變成粉色。可這時天空下了一場雨，將那些粉豬身上的顏料全都沖掉了。小黑豬這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是五顏六色的，還有很多都是黑色的。既然如此，大家為什么都要變成粉色呢？真是徒勞無益。喬琳，不要擔心自己的特別，也不要擔心受排擠，更沒必要為了從眾而改變自我。”
    喬琳恍然大悟，遂決定繼續做一只黑色的豬，而且是一只快樂的豬。她崇拜地看著文婧，說道：“本來我是過來陪你的，沒想到你先解了我的惑！”
    文婧眨了一下眼睛，說道：“別忘了，我可是謝大心理系的。”
    “那……姐，如果你也遇到我這種情形，你會怎么做？”
    文婧淡笑道：“如果那樣，那我寧愿不考試，或者干脆考個零分，至少心里踏實。”
    喬琳也笑了，她意識到了，她更喜歡她的朋友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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