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熙熙攘攘的首都國際機場，喬琳伸長脖子往里張望著。孫瑞陽懷里抱著一束花，比她淡定多了，還取笑她：“喬楠哥說你是野兔子，但你不是長耳朵兔子，而是長脖子兔子！哈哈哈哈……”
    “來啦，來啦，我姐來啦！”
    喬琳壓根就沒聽到男朋友的調侃，一看到姐姐出來，頓時狂舞如妖魔，一下子跳到姐姐身上。喬璐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來，要不是孫瑞陽及時出現，她就要被妹妹放倒了。
    孫瑞陽把花遞給她，說道：“喬璐姐，歡迎你回來。”
    “哎喲，還是瑞陽心細，我好久都沒收到花了！”
    喬璐是來北京參加學會的，能在北京待三天。在來機場之前，喬琳跟男朋友商量好，要跟姐姐攤牌，坦白二人交往的事實。
    孫瑞陽雖然有一種在警察面前自首的感覺，但還是答應了。結果在見到姐姐那一瞬間，喬琳就變得瘋瘋癲癲，早就把坦白之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去酒店的出租車上，喬琳總算想起這茬來了，跟姐姐鄭重介紹了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孫瑞陽！”
    喬璐淡淡地“哦”了一聲，并沒有多大反應，看到妹妹失望的神色，她說道：“這有什么好驚訝的，你們倆不是老早就在一起了么？”
    ……好吧，看來這戀愛的酸臭味，早已經飄到大洋彼岸去了。
    時隔半年多再回到北京，喬璐心情不錯。她這半年又出了兩個成果，照這個勢頭下去，下個學期就能畢業了，明年二月份參加完畢業典禮，就能回到祖國懷抱了。
    她這次回來，也想跟國內的高校接觸一下，為畢業后找好去處。姐姐一來，喬琳就完全不想回學校了，就想賴在姐姐身邊，說著說不完的悄悄話。
    在得知魏成林也想去美國留學后，喬璐打趣道：“據我所知，從二中畢業的有不下二十人在美國，我們倒是可以成立一個港城駐美辦事處了。”
    “姐，我們大二、大三也有交換生名額，可以去的國家不少呢，我也想去！”
    “只要有機會，一定要出去看看，如果有可能，盡量在大二的時候出去。大二吧……有些課不上也罷，但是大三大四基本要決定未來方向了，所以那個時間段盡量留在國內，多學點知識。”
    “嗯！”喬琳又往姐姐懷里鉆了鉆，幸福得不知如何是好。
    喬琳難免問起了徐威的近況，喬璐黯然說道：“他大概快回國了吧？好久都沒有聯系了。”
    “聽媽媽說，徐老師現在見到她都繞著道走，根本沒臉跟她說話。媽媽也挺為難的，要是徐威哥爭氣一點，咱們兩家肯定比以前還親，怎么至于像現在這樣尷尬？”
    喬璐依偎在妹妹身邊，回想起徐威，就想起了他姑父對喬楠做的種種，那些事情她永遠無法釋懷。想到這里，她就更加迫切地想要回來，她這個做姐姐的要站穩腳跟，保護好弟弟妹妹。
    第二天喬琳沒有課，就留在北大看姐姐做學術發表。徐娜過來陪她，擔心太過無聊，她還拿著一本《閱微草堂筆記》，但是一點都看不進去，因為耳邊充盈著喬琳對她姐姐滔滔不絕的仰慕之情。
    “我姐的英文真好誒，我這個英語系的自嘆不如。”
    “你看，我姐落落大方，一點都不怯場。”
    “原來理工科的女生這么酷啊，我當時怎么想都沒想就選了文科呢？”
    “我也想考博士，像我姐那樣，當著那么多專家學者的面做學術報告！”
    最終，徐娜輕輕堵住了她的嘴：“你小點聲，喬璐姐說了什么，我一點兒都沒聽到。”
    喬琳滿不在乎：“反正就算聽了也聽不懂。”
    ……好吧，天下無敵的徐大俠不得不承認，喬璐講的化學和她之前接觸的化學，完全是兩個次元的東西，她的確聽不懂。不過她也沒有白來，會議結束后有一個晚宴，是在一個很有名的酒店吃自助晚餐。喬璐搞到了兩張餐券，喬琳、徐娜可開心了，這兩個穿著T恤、牛仔褲的學生黨隱藏在一群西裝革履的學者當中，躲在角落里大快朵頤。
    喬璐在跟不同的人聊著天，在喬琳聽來，姐姐的聊天內容都是基本工資、課時費、五險一金、甚至商業保險那一類的東西，那些話題都是屬于社會人的，喬琳完全插不上嘴，還是跟徐娜聊八卦好玩。但是喬琳想著，總有一天，她也會無比嫻熟地談論著社會人的話題，流露出一種成熟的姿態吧？
    可是很奇怪，她從來沒聽哥哥提過這些，或許他腦子里還是裝滿了“有趣”兩個字。她拿著盤子去盛食物的時候，腦子里想東想西，直到一個粉紅色的身影從她身邊過去，她才如夢方醒，差點兒叫出聲來。
    她走過去，留下了一陣淡淡的雛菊香水味。她的頭發長長了一些，垂到了肩膀下面，還染成了酒紅色，小巧的珍珠耳墜在發絲間若隱若現。她穿了一套很符合春天氣息的粉色套裝，裁剪得體的裙子稱出她優美的腿型。她的背影已是如此窈窕，正面該有多美好？
    “喔……”喬琳看呆了，還端著盤子，就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不過走了幾步，就有一個男人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過了她手中的包，她側臉一笑，盡顯溫柔。
    喬琳疑心自己看錯了，她這么快就移情別戀了？說實話，那個男生白白凈凈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書卷氣十足，長得也不賴。對她極盡溫柔，幫她拿包，還給她拉開椅子。二人背對著喬琳，他們對面坐著兩個像是商業大佬的那種人，四人相談甚歡。其中，那個男生幾次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無論怎么看，都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喬琳沒有再追上去，而是默默回到了座位上。因為聯系不上她，她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個假期，做了種種設想，甚至想過是不是她家出事了，直到看到眼前這一幕，這才發現自己多慮了。她過得很好，有個很紳士的男朋友；她還說，還記得喬楠跟她說過的話，她要回謝大繼續讀書，然而……她早就忘記了吧，學習那么辛苦，哪兒有現在過得逍遙自在。
    在喬琳的幻想中，自己變成了一個女俠，氣勢洶洶地跑到她面前，問她什么時候談的戀愛，自己的哥哥到底算什么？但又轉念一想，這段感情本來就是不對等的，甚至二人的友誼都是如此。她依舊生活在那個光鮮亮麗的世界，接受萬人仰慕，不是喬琳這種小老百姓能攀上的。
    身邊的人觥籌交錯，喬琳呆呆地坐在座位上，又不爭氣地難過了起來。為自己那份卑微的關心，也為整天滾泥漿、吃塵土的哥哥而傷心。
    晚上回到酒店，喬璐將電腦聯上網，跟弟弟視頻了起來。喬琳剛剛在酒店受到沖擊，現在還沒有緩過來，看到黑瘦的哥哥，更加感到心疼，也更煩躁。
    喬璐看了弟弟一番，問道：“怎么又瘦了許多？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呃，我們有個突擊……算了，就是單位里的骨干每個季度都有魔鬼周集訓，不合格的就要淘汰。”關于這樣的集訓，喬楠積壓了太多的粗鄙之語想要發泄，然而畢竟是當著姐姐妹妹的面，他還是克制住了，淡淡說道：“剛回來，就是太累了。”
    喬琳的下巴磕在姐姐肩膀上，滿臉寫著不高興。哥哥讓她笑一笑，她也笑不出來，喬璐也很納悶：“白天還好好的，到了晚上這是怎么了？”
    喬琳畢竟心里藏不住事，一五一十地說了：“我今天晚上看到文婧了，她好像有男朋友了。”
    喬楠像觸電一樣抬了一下頭，錯愕之后，便瀟灑地笑了笑：“那很好啊，你沒有祝她幸福？”
    “怎么祝啊？我都快氣死了！”
    在喬琳看來，哥哥的笑容同樣很勉強，說不定他心里就像刀割一樣。她懊惱地扯住頭發，心想，剛參加完魔鬼周的訓練，哥哥肯定身心俱疲，自己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就相當于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實在不應該啊！
    喬璐尚且不太了解弟弟的感情經歷，還沒開口問，喬楠就說道：“姐，我就是跟那個女生曖昧過，后來覺得不合適，就分開了。我都不想她了，她找男朋友，跟我也沒什么關系了。”
    喬璐心想，弟弟事業不順利，還經歷了一次失戀，這個年肯定過得很悲催。唉，可惜距離遙遠，要是能陪在他身邊安慰他，那該多好？
    其實喬楠沒那么脆弱，事業、感情上的不順，又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他還是該訓練訓練，該帶兵帶兵。在跟文婧訣別之后，等姐姐的信就成了他唯一的期盼。每次老馮把信拿來，喬楠就能跟個孩子似地一蹦三次高，屁顛屁顛地去拿信。
    他的戰友很好奇，到底是哪個姑娘能堅持給他寫信啊？喬楠神秘一笑，說道：“敵特！”
    要是姐姐知道了，肯定又要教訓他太調皮了。他的皮是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爸爸的棍棒教育都打壓不下去，唯有姐姐能治得了他。兄妹三人又聊了半天，說了些家里的事，這才戀戀不舍地掛掉了。
    那天晚上，喬琳將哥哥、文婧的恩恩怨怨告訴了姐姐，喬璐睜大了眼睛，感嘆道：“就算姑姑是個作家，也寫不出這樣的情節吧？”
    “吁……”喬琳枕著胳膊，望著天花板說道：“我反倒覺得姥姥說得最有道理，一輩子遇到的人，肯定都是有緣分的人，說不定還是好幾輩子都有糾葛的人。至于是良緣還是孽緣，那就說不準了。”
    在得知文婧有男朋友的那個夜晚，喬楠在訓練場上看了半天星星，日子過得忙忙碌碌，他偶爾會想起臨別時文婧說的最后那句話——“我什么都沒有了”，這句話終于消失在暮春的夜色中了，跟落花一起，不知飄向了何處。
    然而捱到凌晨，他還是忍不住給妹妹發了條短信：“她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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