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羅看著陳二嫂身上的粗布衣裳，手肘處打了補丁，似乎有些年頭了，布料開始起毛。咂咂嘴，溫聲說：“十五我去鎮上買藥，二嫂隨我一起去，咱們去挑幾匹布，也給老人家做幾身。”

　　陳芳抿唇笑了笑：“誒，上回我陪你進山采藥挖得的那根野山參，賣得五兩銀子哩，夠買的，給我娘和我弟也做兩身。”

　　二嫂的事，阿羅聽沈湘說過，聽她把所有人都想到了，獨獨落了她自己，不由有些心酸：“我那里有好幾匹料子呢，我一個用不完，咱們妯娌幾個和湘湘也用那幾匹布做衣裳來穿，做一樣的，咱穿一樣的，別人打眼看來就知道我們是一家人。”

　　陳芳嚇了一跳：“使不得，你的料子比阿淮買的還要好呢，你緊著自己用，我們不會多想的。”

　　“那都是繡坊老板娘送的，我沒花一文錢。”

　　那繡坊老板娘是識貨的，知道阿羅的繡拿到省城去賣少說也是百兩起步，她二三十兩從阿羅這里買走，轉手能凈賺七八十兩甚至幾百兩銀子，阿羅這棵搖錢樹自然是要好好拉攏的。阿羅每回過去，她都會送些吃的用的，有道是拿人手軟吃人嘴短，阿羅將她的小心思看得明白，卻沒另找一家賣繡。

　　“那也是別人送你的，和我們沒有干系。”陳芳堅決不要。

　　阿羅無奈地嘆氣，深知陳芳有自己的原則，無緣無故不肯隨便接受別人的好意。一時半會兒也勸不動她，索性等回去再說。

　　和東溪村比起來，杏林村是個小村，整個村子只四十五戶人家，因村口有一片杏林而得名。

　　整個杏林村只有一家有牛車，就是上回去東溪村接阿羅來看病的那家，村里人去鎮上或省城，要么坐牛車去，要么走路去，馬車和騾車是沒有的。

　　是以沈家的馬車一進村，陸陸續續有人開門出來圍觀，有認出趕車的是沈家的兒子，這村里嫁到沈家的就陳家的大姑娘，不大確定地跟去看，果然見那輛馬車停在陳家的茅屋外，從車上跳下來的，不是陳家大姑娘又是哪個。

　　各人心中是羨慕是嫉妒只有各人知道。

　　有那和陳家關系好走到近前，圍著馬車走了一圈，奇道：“阿芳，婆家都買馬車啦？”

　　“是啊，剛買沒幾天。”陳芳把家門大大敞開，讓沈清把馬車趕進去，她娘趙氏和弟弟陳石從屋里迎出來，見到馬車倒不覺稀奇，昨個去東溪村吃酒就知道沈家買馬車了。

　　只看著那匹高頭大馬精氣神十足地打了個響鼻，嘖嘖嘆道：“這馬長得著實威風。”

　　沈清把繩子拴在院里的樹干上，嘴甜的喊了人，面上頗有得色：“我爺爺親自到市上挑的，轉了四五圈才敲定的。”

　　趙氏咋舌，直夸親家爺眼光毒。

　　陳石在門口應付鄉鄰，好容易等人散了才關門進屋。

　　他媳婦兒孟瑩瑩靠在炕頭上，臉色慘白地翻著腕子給阿羅摸脈。她病了四天了，白日里還好，一到晚上就燒心，一宿一宿地睡不好覺，出盜汗。這一番折騰下來，原本只是清瘦的人，兩頰都凹陷下去，沒精打采的看得人揪心。

　　媳婦兒病的第二天他就想去東溪村找阿羅來瞧病，阿娘說人家姑娘大喜在即，要忙的事情多得很，他便去請李郎中，李郎中來看過，開了兩副草藥，說要是再不好就去找阿羅來看。

　　孟瑩瑩吃過藥，情況稍有好轉，不過家里放心不下，趁著去東溪村吃酒和陳芳提了提，原以為要過幾天才能來，沒想到成親第二天就趕來瞧病了。

　　有阿羅在，陳石和趙氏都把心放回肚子里，這兩年阿羅四處給人瞧病，治好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便是疑難雜癥也難不倒她的。久而久之，十里八村的人都對阿羅產生了莫名深厚的信任和依賴，只要她表情如常，就說明這病算不得什么。

　　阿羅收回手，果然說沒什么大礙：“李郎中開的藥是對癥的，再吃兩副應該就能痊愈，明兒我還來杏林村給安家婆婆復診，順路給你們把藥帶來。我那兒配得有安神香，每日睡前點上半時辰，孟嫂子也能睡安穩些。這幾日照顧嫂子你們估計也沒休息好，到時趙嬸兒屋里也點上一些，養四五天的就能把精神養回來。”

　　陳石聽說媳婦兒沒事，立時喜笑顏開，在炕柜里翻翻找找：“阿羅你說診金和藥錢一共合多少？我頭先去城里做工拿了工錢的，合多少你只管說，我能拿出來。”

　　阿羅把孟瑩瑩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家人收什么錢？拿了工錢只管給嬸兒和嫂子買些肉和蛋回來補身子。”

　　現在是白天，孟瑩瑩還算有精神，爬到炕柜前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打開來，里面躺了幾塊碎銀子和幾十個銅板子：“要的，親兄弟還明算賬呢。”

　　“我原給大家看病是不收錢的，大家也都知道，不過是看李郎中家日子艱難，不忍斷了他的生計才同他收一樣的錢。慢說咱兩家現在是親戚，就是碰上家里實在不好過的，我也是不收的，只叫他們別出去亂說。你們硬要給，那是沒把我當親戚呢。”阿羅這兩年打過交道的人多，見什么人說什么話，心中自有一套。

　　她最后一句說出來，果然見陳石一家露出為難的神色，給也不是，不給又過意不去。

　　阿羅趁機把陳芳推出來：“二嫂，趕緊把你做的衣裳拿出來，讓孟嫂子高興高興。”

　　陳芳一拍腦門，連忙跑去馬車里拎小包袱。

　　阿羅又叫沈清把家里帶來的野豬肉和雞鴨拎進來，沈清答應著去了，不消一會兒和陳芳一前一后地回來。

　　趙氏急得直擺手：“快拿回去，留著你們自家吃，芳兒大嫂懷孕了，正是養身子的時候。”

　　沈清把東西往炕桌上一放，朗聲道：“家里多著呢，這都是村里人送的，不花錢的，親家娘只管安心收著。”

　　這回陳芳沒推辭，家里的雞鴨魚肉確實剩了不少，大嫂和堂嫂都是要往娘家送一些的：“娘，就收著吧，野豬是和阿淮玩得好的幾個從山上打來的，雞鴨是村里人感念阿羅的好送來的，都沒花錢的。”

　　看趙氏和陳石仍有猶豫，阿羅道：“孟嫂子正是養身子的時候，可馬虎不得，反正也是多的，拿給自家人吃正好。”

　　沈清附和：“我三嫂說得對！”

　　趙氏這才沒說什么，叫陳石趕緊拿去廚房，做頓好的招待客人，陳石提了東西去廚房，沈清跟去幫忙。

　　屋里剩幾個女人和睡得正香的奶娃，陳芳打開包袱布，先將大的那件衣服抽出來，遞到弟妹手上：“瑩瑩，你試試合身不合身，姐手笨，做不出好看的，你湊合著穿。”

　　孟瑩瑩驚訝地摸著滑溜的料子：“姐，這么好的衣服，怎的拿來給我穿，我穿這個糟蹋啦。”

　　陳芳鼻頭一酸，握住弟妹的手：“你嫁進來兩年，咱家沒叫你吃上一頓飽飯，穿過一件新衣，這是姐專程做給你的，我弟妹長得如花似玉，多好的布料都襯得上，說什么糟蹋不糟蹋？”

　　趙氏也道：“給你你就收著吧，我看這花色是極襯你的，下月你娘家弟弟討媳婦兒，正好穿去。”

　　孟瑩瑩紅著眼收下，又見包袱里放著五六套娃娃的小衣：“姐啊，恁小的娃子給她做這么多衣裳做啥，沒幾天就不合穿了。”

　　“特意往大了做，兩三歲，四五歲的都有，這料子結實得很，夠咱家小花兒穿幾年的。”

　　“唉，這……”

　　陳芳把包袱往她懷里一塞，轉而挽起阿娘的手臂：“娘和阿石也有，只我嫌這花色太艷您不喜歡，過段日子重新扯了布做了給您送來。”

　　“做阿石的就得了，娘一把老骨頭，穿啥新衣服。”

　　“那不成，您把我養這么大，我肯定是要孝敬您的。”

　　趙氏瞧她自己也是一身舊衣，心疼不已：“怎的沒給自己做一身？”

　　陳芳擺擺手：“做了的，那衣裳色淺，不耐臟，非年非節的我穿它干啥。”

　　阿羅不動聲色地瞧了二嫂一眼，心中既酸澀又動容。

　　她這十八年都沒體會過沒錢的煩惱，沒正兒八經過過苦日子，窮苦人家的生活也是搬到東溪村后才慢慢有了了解。

　　一家人相互扶持彼此付出的心意，總讓人看著格外不忍。

　　二嫂是個好姑娘，無怪當年只見過一面，二哥就決定娶她進門。

　　家里還有一堆碗筷等著收洗，洗干凈還得給里正家送去。村里辦事的桌子板凳，碗碟勺筷，都是去里正家租的，一套五文錢，價格可說是十分公道。

　　陳芳沒在娘家久留，吃過中飯就和弟妹小叔一起回了東溪村。

　　鄰居家的幾個嬸子也帶了兒媳孫媳過來幫忙，一群女人圍坐在大缸旁邊，說笑了半日，終于將碗筷清洗完畢。

　　沈清一刻不停的挑水，等碗筷洗完了，抓來沈溪一起劈柴。

　　今兒嬸子們過來幫忙，晚上肯定要留飯的，后頭還有一群老爺們在幫忙蓋房子，晚上也要供飯，做的飯菜量大了，柴火也用得快。

　　劈完柴還不算完，幾個哥哥都騰不開手，割草料的活兒也落在他倆肩上。兩個半大小子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想著頭上的幾個哥哥像他們這么大時也沒一日是清閑的，只能咬牙硬撐，就怕被旁人拿去和哥哥們做對比，臉皮掛不住。

　　沈淮從后頭過來，繞路去牛棚看了一眼，看見沈清蹲在牛棚邊上洗水缸，意外地挑起眉梢：“忙著呢？”

　　沈清頭也不抬，呼哧呼哧干得起勁兒：“我今天挑了六大缸水，還和小溪一起劈柴，牛馬的草料也割回來了。”

　　沈淮只是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走進牛棚看小牛犢今天精不精神。

　　沈清刷小水缸的動作一頓，梗起脖子沖他三哥嚷嚷：“我做了老多事，三嫂夸我能干來的。”

　　“嗯。”依舊漫不經心的語氣。

　　沈清立時垂頭喪氣，嘟嘟囔囔：“你都不夸我。”

　　其他人夸他，他樂呵樂呵就過了，他三哥夸一句，他卻能高興好幾天。在他心里，三哥是不一樣的，他十二歲就能叫十里八村的人忌憚，十五歲開始就不斷有姑娘家主動上門求親，十七歲硬把兩個哥哥按在家里自己去服役，十九歲從戰場上回來，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他們小的不必說，幾個哥哥都聽他的，爹和大伯聽他的，就連爺爺也聽他的。

　　他聽見村里的人談論三哥，說他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是上戰場殺過敵的大英雄。

　　那是他三哥，也是他自小仰望的對象。

　　自己幾斤幾兩沈清是清楚的，別說當年他年紀不夠，就是夠了他也沒那個膽子上戰場，上了八成就回不來了。因而更佩服他三哥，不敢妄想超越他，他能夸自己兩句，就夠他美的了。

　　可惜三哥是個吝嗇夸贊的人，回來到現在除了夸過他三嫂是個好姑娘之外，再沒夸過別人。

　　媳婦兒和弟弟果然還是不一樣的。沈清憂愁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