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的功夫，孫悅白已經將蒸屜放好，轉頭給安殊亭安排活，“我這里差不多了，安安，你再添些柴火。”

　　灶上的事情安排順，孫悅白這才騰出功夫，對著沈重道：“等等再說，讓我們先把飯吃了，”他在安殊亭這里信譽極好，哪怕只是一頓飯，孫悅白也不會因為其他事情擱置，他也不認為沈重能說出什么重要的事情。

　　安舒亭聽到孫悅白的話，收斂了心底的情緒，如今形勢已經大不一樣，兵來將擋就是。

　　但槐花飯是這么做的嗎？安舒亭上前擋住了孫悅白打算蓋蓋子的手，“直接就蒸嗎？哥哥你真的會做槐花飯嗎？”

　　不怪安舒亭懷疑，這和他記憶里的槐花飯也差太多了。

　　本來看到孫悅白為安舒亭洗手作羹湯，沈重心里就不舒服，聽他這樣質疑，沈重冷笑，“師兄給你做吃的你不說感恩戴德，還在這里挑剔，你不知道師兄一吃槐花飯就吐嗎？”

　　安舒亭眼露詫異：“原來哥哥不喜歡吃這個，那今天多吃點豬蹄。”他今天提起來的時候孫悅白克一點也沒提起，他擰著眉，想說什么，又顧忌外人在場，咽下了到嘴邊的疑問。

　　孫悅白抿唇，斜睨了沈重一眼，對著安舒亭笑了笑，“只是不喜歡吃而已，你喜歡吃可以多做幾次，我吃別的就行。”

　　沈重怔怔看著孫悅白近乎討好的舉動，胸悶的仿佛窒息，他恨恨的甩了一把袖子，“我在院子里等你。”

　　安舒亭心知肚明他絕對是吃醋了，也不理解這個人什么都看在眼里，又為什么要留下來生悶氣。

　　他的心情莫名松弛，借著方向便利，將孫悅白整個人圈在懷里，用身體將他推離灶前，然后按在凳子上，他半蹲下，直視孫悅白的眼睛：“哥哥，你有什么就告訴我，我們倆算是私定終身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要好一輩子，哥哥總讓著我，想著我，我都記著，但你也要過得舒心快活，這才是好的伴侶，不是嗎？不用總遷就我。”

　　孫悅白坐在矮小得凳子上，手背被安舒亭捂在掌心，點點明亮的火光在安舒亭深邃靜謐的眼中跳躍，他啞著聲音，喉嚨間滾出一個好字，很輕很輕。

　　能在戲曲這行走的不錯，孫悅白其實有著比普通人更強的共情感，戲曲里的感情驚天動地，生死不渝，每一次登臺他都仿佛經歷了主人公的愛恨悲歡。而他所處的現實卻很殘酷，人心狡詐，人性骯臟，周圍盡是逢場作戲，孫悅白從來都將戲里戲外分的清清楚楚。

　　一次次仿佛燃盡所有生命力的戲幕，那樣純粹熱烈的感情，孫悅白總覺得現實中不會有這樣的人，又或者現實里有，只是他這種人不配罷了。

　　可安舒亭就像是曲中人走入了現實，他俊朗，聰慧，對待感情專一，妥帖的照顧到了愛人的情緒。

　　安舒亭沒能從孫悅白平靜的面容看入他心底，而是打算大展身手彌補下孫悅白，他拍了拍手掌，站起來，在柜子里一陣翻找，直到掀開蓋著布的籃子眼睛一亮，心里有了主意。

　　安舒亭將籃子里一小塊五花肉拿出來，清洗干凈，切成小小的薄片，作為一個寡王，盡管算不上大廚，安舒亭做飯的手其實很不錯，看著晶瑩剔透肉片，安舒亭笑瞇了眼睛：“哥哥，看我今天給你露一手，我做的這道菜絕對沒有人吃過，不過你不吃槐花，是一點味兒都不能沾，還是只要不吃就行。”

　　“只要不進嘴就行。”孫悅白微微仰頭，這個角度正好能看見安舒亭笑的像只偷摸辦了大事張牙舞爪的貓咪，有些好笑。

　　孫悅白不介意，這飯就好做了多了。

　　安舒亭將肉調好味道，再用紅薯粉裹住，弄槐花的時候也是同樣的動作，只是用上了面粉。

　　原主記憶中槐花飯也是這么做的，大家都吃的心滿意足，如今想來村里其他人的做法估計和孫悅白的做法差不多，畢竟白面對村里人來說是頂頂金貴的東西。

　　等搭上蒸屜，安舒亭雙手掐腰，勁瘦的腰身勾勒出修長的弧度瀟灑挺拔，頗有種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

　　他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看著認真燒火的孫悅白，眼角輕挑，從燉著豬蹄的砂鍋里捏了一顆黃豆，抵到孫悅白唇邊。

　　唇角微微灼熱感，孫悅白低頭看了一眼，將那顆豆子含進嘴里：“我小時候吃槐花飯吃多了，如今只要吃這個就想吐。”帶著濃郁肉香的豆子在孫悅白舌尖上滾動，他低垂眼簾，擋住了眼底的沉郁。

　　這么大半天功夫，孫悅白悄無聲息，突然冒出這么一句話，安舒亭心口一揪，低頭只看見孫悅白的發頂，安舒亭還來不及動作，就被孫悅白環住，他的側臉貼在安舒亭腰間，擋住了臉上的神色。

　　“李家班的人都喊我師兄，其實我并沒有師傅，我所有的本事都是班主教的，但李班主說他只是不養閑人，也不想收我這個徒弟，十歲之前我沒有名字，他們都喊我龜兒子，因為他們都說我是花樓里的女人和龜奴生的孩子。”孫悅白聲音冷淡，他輕輕的闔上了眼睛，幼時昏暗的記憶在腦海里沉浮。

　　安舒亭抿唇，呼吸都重了幾分，酸澀憤怒的情緒充斥在胸口，抬手貼在孫悅白側臉，“都過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寥寥幾句，卻概括了孫悅白所有備受凌辱，不堪回首的童年，此刻無論怎樣的安慰都顯得單薄。

　　他只能緊緊的抱著孫悅白的頭，將力量傳遞給他。

　　“我那時候總在想，為什么只有我的出身是這樣不堪，哪怕是個孤兒也好，起碼戲班子里那些無父無母的孩子還能抱團生存，而我永遠只有自己。”孫悅白抬頭看著安舒亭帶著疼惜的眼睛，笑了笑。

　　“可當我十歲登臺，開始為戲班子掙錢的時候，班主雖然還是沒什么好臉色，但責罵少了，年歲小些的孩子也會為一塊糕餅圍在我身邊，等我掙了更多的錢，那些曾經充滿鄙夷的臉也變的和顏悅色起來。”孫悅白輕輕瞇眼，陷入了回憶。

　　安舒亭心臟似乎被誰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刺痛，“哥哥。”

　　孫悅白悶悶的嗯了一聲，攥著安殊亭衣服的手，骨結泛白，他以為自己早就釋然了，過了半輩子還有什么看不開，可提起過去，依舊覺得難堪。

　　安殊亭不喜歡此刻的氣氛，“別想了，反正如今你過得比他們好不是嗎？這些人應該都很嫉妒你吧？”他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冒出了這么一句。

　　正傷感的孫悅白腦子里突然浮現那些師兄弟們恭維諂媚的舉動，抬頭，總算露出了幾分笑：“我確實過得比他們都好，而且他們也的確羨慕我。”

　　安殊亭聞言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