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后，侍女準備好了午飯，進來請示。</br> 夜紅綾起身走到外間，看著兩個侍女把飯菜一道道擺在桌上。</br> 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br> “請凌公子慢用。”</br> 侍女收起托盤，躬身告退。</br> 綾墨沉默地走到桌前，視線落在桌上看起來色澤清亮誘人的珍饈佳肴上，目光一一掠過，最后落到一道清蒸鮑魚上。</br> 看了片刻，他伸手把那道鮑魚端起來放置一旁。</br> 接著閉上眼，以細不可查的嗅覺感官辨別著什么。</br> 須臾，他睜開眼，抬手挑出一道炸得金黃酥脆的蝦仁。</br> 桌上還剩下一道青菜，一道蒜蓉茄子，一道紅燒獅子頭，以及一道清燉排骨湯。</br> 當然，還有一壺茶和兩個茶盞。</br> 綾墨提起茶壺倒了盞茶，從身上取出一個盒子，打開之后露出一排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br> 他隨手抽出一根最短的銀針，放在茶水里過了一遍，然后才以銀針去試每一道菜。</br> 察顏，嗅味，觀色，針別。</br> 神隱殿每一個影衛都需要精通的識毒辨毒之法。</br> 銀針過了四道菜，肉眼幾乎看不見多少變化，可綾墨收起銀針之后，卻道：“主人，這些菜都不可用。”</br> 頓了頓，“每道菜里都下了劑量很少的蛛絲，雖不致命，卻會讓人臟腑疼痛，功力受損，以及產生幻覺。”</br> 夜紅綾聞言，眉眼染了幾分寒涼，卻什么也沒說，只是漫不經心地盯著桌上這些菜肴看了許久，然后轉身，漫不經心地走到窗前站立。</br> 綾墨尾隨而至：“主人，屬下去外面酒樓——”</br> “不必。”夜紅綾注視著窗外，小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外面處處散發出干凈清新的芳香氣息。</br> 綾墨斂眸候著。</br> “行囊里有個白底青紋的瓷瓶，你去拿出來。”</br> 綾墨應是，轉身走到床頭，把他們隨身攜帶的行囊打開，找出了夜紅綾所說的瓷瓶。</br> “打開看看。”</br> 綾墨不發一語地照做，剛拔開瓶塞，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就彌散出來，縈繞在鼻尖。</br> 他眼神微動，隨即轉身走到夜紅綾跟前：“主人，這是九轉解毒丹。”</br> 九轉解毒丹價值連城，可解世間千百種常見之毒，千金難求一顆，便是連宮廷御藥房都少見。服了這解毒丹，幾乎可以做到百毒不侵。</br> “嗯。”夜紅綾語氣淡淡，“取一粒服下。”</br> 綾墨聞言一怔，抬眼看向夜紅綾：“主人？”</br>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應該是聽錯了吧。</br> “照做。”夜紅綾盯著窗外，視線里映入綽約的兩道身影，語氣淡漠無緒，眸光幽沉，“這些飯菜做得不錯，不吃浪費了。”</br> 綾墨聞言，終于確定自己沒聽錯，可……</br> “主人。”他斂眸，謹慎開口，“九轉解毒丹價值萬金，屬下……”</br> 他的命值不了那么多，那桌飯菜更無法跟一顆九轉解毒丹相提并論。</br> 夜紅綾轉頭，平靜淡漠的眸光里透著威壓：“你在質疑我的話？”</br> 綾墨臉色微變，當即跪下：“屬下不敢。”</br> “既知不敢，還愣著做什么？”</br> 丟下這句話，夜紅綾返身回到桌前坐下，“服了解毒丹，過來吃飯。”</br> 綾墨不敢再反駁，只恭敬地應了聲是，便從瓷瓶里倒出一粒解毒丹塞入口中，然后轉身把瓷瓶放回了行囊里。</br> 走到桌前，他在夜紅綾隔壁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沉默了片刻，“主人是打算用這個解毒丹來解鳳懷瑾的毒？”</br> “不是。”夜紅綾語氣淡淡，“鳳懷瑾中的不是毒，解毒丹不起作用。”</br> 綾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br> 伸手把桌上的菜品重新放置好，綾墨給夜紅綾遞了筷子，并給她布了菜。</br> 然后便沒再說話，兩人安靜地低頭吃飯。</br> “凌公子。”門外庭院里，鳳青書踩著庭前石階走了上來，抬腳跨進門檻，溫文有禮地開口，“廚房做的飯菜可還合胃口？”</br> 半天里遇上三次，這位鳳家次子倒真像個陰魂不散的主。</br> 夜紅綾沉著用飯，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還不錯。”</br> 話音落夏，氣氛似乎驟然間有些凝滯，隨即一聲輕笑打破了這份滯澀。</br> “父親，凌公子說飯菜味道還不錯。”鳳青書轉頭，看向隨他一同而來的父親，聲音恭敬而斯文，眼底卻閃爍著得逞的光芒，“青書說得沒錯吧？這位凌公子根本就是個信口雌黃的江湖騙子，根本不懂什么解毒之法，他只是想利用給大哥解毒的借口趁機斂財，父親千萬莫要著了他的道。”</br> 鳳珩沒說話，目光落在夜紅綾身上，眉眼微沉，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br> “為了試探凌公子的底，我特意命人在這幾道菜里下了一點料。”鳳青書眸光微轉，看著沉默吃飯的少年，語氣里透著一種隱含自得的歉意，“青書無意加害凌公子，只是試試凌公子是否有真本事而已，凌公子應該不會責怪吧。”</br> 夜紅綾慢條斯理地低頭喝了口湯，面上并無任何表情變化，似乎壓根就沒聽到鳳青書的話。只是吃飯喝湯的動作極端斯文雅致，像極了具有良好教養的世族貴公子。</br> 鳳珩見狀，眉頭不由微微皺起，眼底浮現深思。</br> “凌公子。”鳳青書盯著他們吃飯的舉動，眼神漸漸陰冷，“你居然還能吃得下去？以為我是在騙你——”</br> “鳳青書。”夜紅綾冷冰冰地開口，嗓音似浸潤了凜峭冰雪，“你很聒噪。”</br> 什么？</br> 鳳青書一僵。</br> “你打擾到了我吃飯的心情。”夜紅綾站起身，轉頭看向鳳珩，“既然兩位不相信我的醫術，那么交易就此結束。”</br> 鳳珩一時沒有反應過來。</br> 鳳青書卻冷笑：“凌公子怎么不繼續裝模作樣了？你以為父親就這么好糊弄？”</br> “你在飯菜里下了毒，可我吃了這飯菜卻好好的，你眼瞎？”夜紅綾轉頭，清冷如畫的眉眼縈繞著絲絲縷縷寒氣，冷得人脊背發寒，“鳳家主既然不信任我的醫術，這個交易便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鳳懷瑾的毒還是另請高明吧。”</br> 說罷，伸手從袖子里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這是飯錢。”</br> 鳳珩臉色終于變了變：“凌公子——”</br> “綾墨，收拾行囊。”夜紅綾的聲音冷得沒有一點轉圜余地，“我們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