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家在商界雄霸一方,又背靠著東齊權勢最大的攝政王榮威,鳳家家主走到哪里都是讓人仰望的人物,今日若不是為了嫡子鳳懷瑾,他絕不可能容忍一個少年在這里跟他談條件。</br> 當然也正是為了懷瑾,鳳珩才如此心平氣和,乃至很快就妥協答應了對方開出的條件。</br> 但一切可以商議的前提是懷瑾能醒過來,徹底解毒痊愈,倘若凌夜解不了懷瑾的毒,那么他鳳家這個地界真不是任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他鳳家家主也不是任人愚弄的人。</br> 對此,夜紅綾并沒有說什么。</br> 鳳珩很快命人給她安排了住處,就在錦蘭院的西廂房里,方便就近照看懷瑾。</br> “凌公子先休息片刻,我讓人給公子準備午膳。”</br> 夜紅綾不置可否,轉身走進西廂房,綾墨緊隨其后。</br> 鳳珩隨手點了兩個細心伶俐的丫頭進西廂房伺候,然后才轉身離開,離去之前,他聽到少年平靜淡漠的聲音響起:“鳳家主別忘了我說過的話。”</br> 鳳珩腳步微頓,下意識地就要問什么話,然而很快他又覺得沒必要。</br> 從進府到現在,凌夜說過的話統共也沒幾句,最重要的就是契約和不要打聽他的身份,其他的都是小事。</br> 點了點頭,他道:“放心,我不會拿懷瑾的性命開玩笑。”</br> 于是夜紅綾沒再說什么,任由他離去。</br> 外面淅瀝瀝的小雨還在繼續,夜紅綾站在窗前注視著窗外雨景,花草樹葉上覆蓋著一層雨水,晶瑩透亮。</br> 侍女沏了茶端過來,微微福身:“請公子用茶。”</br> 綾墨沒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侍女,目光微移,看向放在案桌上的紫砂茶壺和茶盞,沉默地走過去,提壺倒了盞茶:“你先出去。”</br> 侍女福身,轉身退出了屋子。</br> “主人。”站在夜紅綾身后,綾墨雙手端著茶盞,“鳳懷瑾中的并不是毒,而是……”</br> “我知道,”夜紅綾語氣淡淡,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所有人都以為他中了毒,可連自以為醫術高超的各方名醫都束手無策的問題,又怎么可能是尋常的毒?”</br> 就算名醫無法解毒,可江湖上高手眾多,其中不乏擅長解毒的醫毒高手,但至今沒有人能解鳳懷瑾的毒,甚至沒有人能準確地說出鳳懷瑾中的是什么毒。</br> 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蹊蹺。</br> 夜紅綾武功高強,擅長領兵打仗,對醫術解毒一類并不精通,但她卻清楚鳳懷瑾是被誰暗算,也知道暗算鳳懷瑾的人目的是什么——</br> 前世她還在戰場上尚未卸甲之時,夜蕭肅就跟東齊小皇帝榮麟聯手成了同盟。</br> 東齊宮廷里隱藏著一個擅長巫術的男子,在鳳懷瑾去攝政王府時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下了蠱,短時間內不會發作,所以也不會被察覺。</br> 蠱毒發作的時間自有那男子操控,而榮麟告知了夜蕭肅解蠱之法。</br> 堂堂穆國三皇子隱藏了身份,親自到鳳家給鳳懷瑾解毒,卻因此而喜歡上了鳳家女兒鳳靈。</br> 夜紅綾死在寒玉錦手里的那一年,鳳靈已經成了夜蕭肅的側妃,鳳家大半產業落入夜蕭肅的控制——以鳳家跟東齊攝政王榮威的關系,本不該看上一個側妃之位,但勝在夜蕭肅容貌俊秀,又擅長偽裝,一副溫文爾雅風度翩翩的模樣短短幾天之內就虜獲了鳳靈芳心,讓鳳靈對他死心塌地,非君不嫁。</br> 而鳳家說到底只是商人,正妃之位是不可能的,皇帝也不會同意。</br> 夜紅綾征戰沙場五年立下的戰功,和鳳家龐大的財富盡皆成了夜蕭肅爭奪儲君之位的籌碼,而東齊攝政王榮威跟小皇帝的內斗彼時正持續激烈。</br> 夜紅綾對東齊朝局關注得不多,卻也知道有夜蕭肅暗中幫助,榮麟想要扳倒榮威不過是時間問題。</br> 而這一世……</br> 沒想到已經身在邊關戰場上的夜蕭肅,依然能成功跟榮麟達成了合作——鳳懷瑾中毒昏迷,足以證明他前世實施過的計劃今生依然還在實施。</br> 夜紅綾不由思索,夜蕭肅是何時跟榮麟開始合作的?</br> 榮麟今年尚不足十四歲,若他早早就有了這般心計……那么榮廷被迫離開東齊到穆國為質子,其中是否又有他的一份功勞?</br> 這般想著,夜紅綾眉眼微沉,眼底浮現幽深難測的色澤。</br> 茶香氤氳,縈繞在鼻尖。</br> 夜紅綾轉身斜靠在窗邊,伸手接過綾墨手里的茶,淡淡開口:“待鳳家事了,我要去東齊一趟。你暗中通知翎影,讓他去查夜蕭肅跟東齊小皇帝的關系,來往書信最好能弄到一些。”</br> 綾墨低頭:“是。”</br> 低頭啜了口茶,夜紅綾沉默片刻,轉頭看向外間書案上完整的筆墨紙硯:“我需要開些藥給鳳懷瑾補身體,準備筆墨。”</br> 雖然不是真的中毒,但昏迷這些日子滴水未進,鳳懷瑾的身體必定虛弱,醒來之后需要以滋補藥材好好調養一段時日。</br> 況且既然是解毒,至少也該做做表面功夫。</br> “……是。”綾墨頓了一瞬才應下,轉身往書案前走去。</br> 在案前站定,取一張紙壓好,在硯臺里加了點水,隨即拿起墨條開始研磨。</br> 夜紅綾轉頭看了眼窗外,靜靜地喝完了手里的茶,才轉身往書案前走去。</br> 雖然不是大夫,但出身皇族又去過戰場的夜紅綾,對名貴藥材還是知道一些的,況且鳳家是有錢的大族,鳳懷瑾用藥自然都用好藥。</br> 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幾味補身體的名貴藥材,夜紅綾淡道:“你拿著這個方子去渭城馮氏藥鋪抓藥,抓完藥就回來。”</br> “是。”綾墨接過藥方,轉身離開。</br> 夜紅綾在案前椅子上落座,單手托腮,沉默地陷入思量。</br> 她在想夜蕭肅跟鳳家的事。</br> 鳳懷瑾已經昏迷十九天,在他昏迷滿一個月時,夜蕭肅就會到渭城來。前世他不曾上戰場,而是借著離京辦事的機會來了一趟渭城,那么這一世他此時身在戰場,又會以什么借口來?</br> 亦或者,他會派誰來?</br> 跟金國的戰爭不是他能控制的,若在打仗時候擅自離開,那就是主將臨陣脫逃,罪名他擔不起。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