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里一片風雨蕭條,公主府里卻依然風平浪靜。</br> 綾墨和夜紅綾坐在書房里,注視著書案上這一副完整的傳位詔書。</br> 詔書上已經蓋好了玉璽。</br> 任何時候,只要拿出來宣讀便當即奏效的一份詔書。</br> 零零落落一大串前綴之后,最重要的一句落入兩人眼中。</br> 傳位于皇長子夜天闌。</br> “傳位于皇長子夜天闌。”</br> 夜紅綾倚靠在椅背上,唇角挑起薄涼的弧度,“帝王之心,其實也不是那么難測。”</br> 兩人尚在南圣時,就猜出了以后的帝位會最大可能地落在誰的身上,如今證明果然沒有猜錯。</br> “太后遇刺,皇后自縊,你的父皇大概又得承受一番不小的打擊。”</br> 綾墨站在夜紅綾伸手,從身后把她圈在懷里,溫熱的唇瓣貼在她的耳側輕吻,“愛妃有沒有篡位的想法?”</br> 夜紅綾沒說話,偏頭親了親他的唇瓣,也不知是在回應他的熱情,還是獎勵他行動有功。</br> 綾墨眉眼微彎,在她頸側蹭了蹭:“愛妃。”</br> “事情發展得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進度上也超出了掌控。”</br> 夜紅綾語氣清冷,“若真到了必要時候,篡位也無不可。”</br> 綾墨嗓音綿軟:“愛妃不愧是愛妃,果然有魄力。”</br> 頓了頓,“你的父皇大概已經猜到了一些什么,我們得做好心理準備。”</br> “夜蕭肅出事之后,就是夜廷淵,時間上這么急促,連緩沖的時間都沒有,他若不懷疑也就不是本宮的父皇了。”</br> 夜紅綾嗓音淡淡,語調波瀾不驚,“前世因著一點懷疑猜忌就殺了本宮府里所有的人,今生依然不會有什么改變。”</br> 擅猜忌的人,骨子里的多疑永遠都不會變。</br> 但凡景帝心里種下了一點懷疑的種子,那么把前后事情串聯在一起想一想,就可以自主聯想出無數種野心昭昭的可能——這也是夜廷淵為何會冒險在夜幕琛制造的流言蜚語中加一把火的原因。</br> 因為他們都了解自己的父皇。</br> 即便那些謠言在短時間之內是謠言,父皇表面上不會受謠言所左右,可那些話會扎進他的心里,慢慢生根發芽,來日只需一點點星火,就可以讓他心里的懷疑迅速發酵成為不可抑制的忌憚和殺氣。</br> 而今生的夜紅綾,已經不是前世那個為了而感情而坐以待斃的女子。</br> 每一步算計,她都必得落在她的父皇前頭,提前算出景帝每一步計劃,甚至猜透他心里所有可能會出現的想法。</br> 父女,也終將成為對手。</br> “人在虛弱無力的時候,心腸也會變得柔軟。”</br> 這是綾墨在進宮刺殺太后之前說出的一番話,“沒有什么比太后遇刺更能阻止景帝宣讀詔書的計劃,可太后身邊的長陽侯死了,夜蕭肅也死了,景帝見到太后遇刺定會惱怒心疼,然后一旦心軟,極有可能就會想起皇后和被幽禁的八公主。”</br> 不得不說,綾墨考慮得極為周到。</br> 夜紅綾聽了他的話,想到的卻是此前皇后曾用她的身世做文章,試圖威脅她的舉動。</br> 即便她從不相信自己的身世有什么問題,就算有,她也沒什么可在乎的,血脈永遠不可能成為她登上九五的絆腳石,但若是在這個時候讓皇后把此事拿出來亂說,定然會越發加深景帝心里的懷疑。</br> 夜紅綾不想給自己惹來無謂的麻煩,所以她臨時決定,刺殺太后可以當做一個障眼法來執行,皇后卻必須得死。</br> 所以宮里此時定已亂作一團,她的父皇若是再受打擊,只怕龍體又要違和,需要好好臥床休息一段時日了。</br> “公主殿下。”</br> 顧管家在外面稟報,“宮里又來了人。”</br> 夜紅綾思緒回歸,沉默地轉頭跟綾墨對視了一眼,伸手從一旁拿過匕首,鋒利的刀刃很快把詔書劃開,切成一條條。</br> 纖細的手指撿起破碎的詔書丟盡熏香爐,看著火苗轉瞬間把詔書吞噬,她靜靜地看了片刻,火苗倒映在眼底,折射出冷漠無情的光芒。</br> 蓋上香爐蓋,她起身往外走去,綾墨安靜地尾隨在她身后。</br> 打開書房的門,夜紅綾淡道:“父皇又有什么指示?”</br> 顧管家垂眸回道:“來人說,皇上讓公主把綾墨公子帶去宮里,皇上想見見綾墨公子。”</br> 夜紅綾眉頭微皺:“本宮知道了。”</br> 顧原告退。</br> 夜紅綾轉身往寢殿走去,綾墨靜靜走在她身邊,語氣淡漠不驚:“皇帝陛下果然開始生出懷疑了。”</br> 夜紅綾嗯了一聲,眸心浮現寒色。</br> “主人。”</br> 綾墨伸手挽著她的胳膊,嗓音軟成了一團,“我膽子小,待會進宮就靠主人護著了。”</br> 夜紅綾嘴角一抽,偏頭看他,眼神古怪:“你膽子小?”</br> 綾墨弱弱點頭。</br> 夜紅綾默然片刻,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有本宮在,不會讓你受欺負的。”</br> 綾墨唇角挑起,笑得眉眼彎彎。</br> 夜紅綾心頭悸動,抬手勾著他的后頸把他攬得近了些,然后親了親他的唇瓣:“有些東西該派上用場了。”</br> 綾墨正沉浸在她的柔情似水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什么東西?”</br> 夜紅綾沒說話,轉身走進寢殿。</br> 從梳妝臺的暗格里拿出一個暗紅色錦盒,熟悉的款式讓綾墨眼神微亮,瞬間明白了她的打算。</br> “愛妃想好了要用這個?”</br> 夜紅綾沉默片刻,“你會覺得太過本宮冷血無情嗎?”</br> “愛妃說的這是什么話?”</br> 綾墨側頭,吻著她的臉頰,“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背叛的人,誰也沒資格要求愛妃對仇人寬容大度。”</br> 況且眼下已經到了風聲鶴唳的時候,心軟一時,說不定就會錯失先機。</br> 通往權力巔峰的路永遠不可能一帆風順,善良和心軟的人都不適合走這條路,稍有差池,便是身邊無辜之人性命的葬送。</br> 夜紅綾沒再說什么,打開錦盒,拿過方才捎帶過來的匕首,劃破自己的手指,鮮紅的血液滴在錦盒里,透明漂亮的蝴蝶如餓壞了的寶寶,瞬間開始貪心地吸食著芳香的血液。</br> 夜紅綾沉默地看著它,小東西精致漂亮得像是一件藝術品,可就是這么一個看著美麗又可愛的小東西,卻能讓一個人輕易被掌控于股掌之間。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