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一過，天色就黯淡下去，連星宿的閃爍都看不到。</br>　　埃蘭王和般遮羅王就在這黯淡的蒼穹下，看著遠(yuǎn)處那如怪獸般盤恒在那里的哈密城，般遮羅王低聲道：“你認(rèn)為他們可有防備？”</br>　　埃蘭王看著遠(yuǎn)方的哈密城，沉聲道：“防備肯定是有的，不過咱們是有備而來，若是被摸上去，那今夜唐叔虞就死定了。”</br>　　般遮羅王神經(jīng)質(zhì)的笑了笑，笑聲在寂靜中顯得有些刺耳。索性這里距離還遠(yuǎn)，無虞驚動周軍。</br>　　“我當(dāng)年聯(lián)合諸國和周人決戰(zhàn)。沿途浩浩蕩蕩，號稱百萬大軍。”</br>　　埃蘭王搖搖頭道：“兵在精銳而不在多。”</br>　　“是這樣。”般遮羅王已經(jīng)能用平淡的語氣來訴說著印度由盛轉(zhuǎn)衰的經(jīng)過了：“和周軍的決戰(zhàn)幾番起伏。一開始他們個個擊破，后來梵天派下了他座下的天龍八部，雙方打了一場神戰(zhàn)，再后來又在喜馬拉雅山?jīng)Q戰(zhàn)，整條山脈都被打塌，可怕的災(zāi)難來了，雨水極少，莊稼絕收，曾經(jīng)富饒的土地不再肥沃。之后，周軍又來了，那一戰(zhàn)，我們諸國聯(lián)合，派出三十萬大軍，可還是敗了。”</br>　　“三十萬大軍少了些，我們現(xiàn)在有百萬大軍。”</br>　　埃蘭王安慰了他，可般遮羅王卻搖頭道：“我說了這些，甚至是自曝短處，只是想告訴你，在和周軍交戰(zhàn)時，切莫輕敵……”</br>　　“我從不輕敵，那是自取滅亡之道。”</br>　　埃蘭王不再搭話，只是看著前方。</br>　　前方……</br>　　……</br>　　在草原上很難布置暗哨，除非暗哨能支撐一夜，否則都有暴露的可能。</br>　　因為唐叔虞判斷明天會是決戰(zhàn)，所以今天的暗哨被延長了時間。</br>　　可伏在草地上不動，堅持兩個小時下來這人就僵了。</br>　　凌晨三點，看著毫無異狀的草地上開始了移動，一前一后。</br>　　而在他們的前方，同樣是一前一后兩個人朝著他們匍匐而來。</br>　　這就是更換暗哨的過程。</br>　　兩批人交錯而過，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br>　　新來的兩人摸到了位置，然后開始暗中活動手腳，尋找一個可以長時間不動的舒適地方。</br>　　其中一人剛找到個舒坦的姿勢，于是抬頭觀察。</br>　　一雙眼睛，好似發(fā)綠的一雙眼睛隱入了他的眼簾。</br>　　他下意識的張開嘴想尖叫示警，可對面卻伸出了雙手：一只手成拳重重的打在他的嘴上，把那尖叫扼殺在咽喉中。</br>　　而另一只手卻握住了他的脖頸，用力的一捏。</br>　　蒼穹黯淡……</br>　　……</br>　　“那是我國最出色的斥候，他們比豹子還要矯健，比老虎還要兇猛，比毒蛇還要悄無聲息……”</br>　　埃蘭王的聲音很平穩(wěn)，顯得從容不迫。</br>　　般遮羅王低聲道：“是很厲害，看來是快摸到了吧。”</br>　　……</br>　　是的，最精銳的一組斥候已經(jīng)摸到了離哈密城只有半里地的地方，一路上死在他們手中的周軍暗哨多達(dá)六人。</br>　　他們在草地上就像是毒蛇般的蜿蜒而行，身上穿著經(jīng)過處理的衣服，能保證不容易被人發(fā)現(xiàn)，以及減少動靜。</br>　　前方的情況他們一無所知，而前方卻是周軍布下的暗哨。</br>　　兩人一前一后的向前摸去，因為擔(dān)心被發(fā)現(xiàn)，連眼睛都是瞇著。</br>　　仔細(xì)觀察了一陣，沒發(fā)現(xiàn)情況，當(dāng)先一人就回身擺擺手。</br>　　這是讓同伴準(zhǔn)備發(fā)出信號的意思。</br>　　回頭這一下，斥候的眼中全是自信。</br>　　然后……</br>　　一個黑影猛地?fù)淞诉^來，壓在他的身上，同時身后有人尖聲喊道：“敵襲……”</br>　　被壓在身下的斥候反手就是一肘，可揮肘一半時，就覺得后腰一痛，然后全身的力氣都從那里泄掉了。</br>　　他后面的同伴毫不猶豫的爬起來就往回跑，絲毫沒有來增援的意思。</br>　　尖利的叫聲刺破了寂靜，城頭上陡然大放光明，接著各處明暗哨一起撤了回來。</br>　　“敵襲……”</br>　　姬詳猛地瞪大眼睛，喝道：“開城門，迫擊炮準(zhǔn)備，手榴彈準(zhǔn)備，召喚各部，通知君侯！”</br>　　城頭上的軍士馬上把裝著手榴彈的筐子提過去，然后步槍架在城垛上，等候命令。</br>　　一隊隊的軍士沉默的從通道跑上來，他們迅速按照預(yù)定的位置站位。</br>　　城內(nèi)也沸騰了，各處燈火此起彼伏。</br>　　“集結(jié)！集結(jié)！”</br>　　“檢查彈藥，出發(fā)！”</br>　　一隊隊的軍士在上官的指揮下列陣，然后相互檢查各自的裝備。</br>　　“大人，遠(yuǎn)處！”</br>　　姬詳?shù)纱笱劬Γ樦庀碌氖种阜较蚩慈ィ涂吹搅艘黄鸸狻?lt;/br>　　“敵軍主力！撤回來！所有人都撤回來！等待君侯命令！打一炮，馬上打一炮，提醒騎兵戒備！”</br>　　“轟！”</br>　　一枚迫擊炮彈放了出去，可和遠(yuǎn)方那在飛速接近的大片火光比起來只是小兒科。</br>　　唐叔虞已經(jīng)穿戴好了，他走出門外，姬詳已經(jīng)在等著了，他一邊走一邊介紹情況。</br>　　“君侯，暗哨幾乎全被摸空了，好在最后還是發(fā)現(xiàn)了，敵軍主力全出，城頭防御已經(jīng)就位……”</br>　　身后有整齊的腳步聲傳來，唐叔虞沒有回頭，說道：“騎兵如何？”</br>　　“騎兵那邊已經(jīng)戒備，俘虜那邊兩個衛(wèi)所已經(jīng)戒備，民夫正在看守他們。”</br>　　唐叔虞點點頭，上馬，一路往城墻那邊去了。</br>　　……</br>　　明暗哨潮水般的涌進(jìn)了城內(nèi)，正好唐叔虞趕到，他就站在城門里面，看著這些喘息著的明暗哨沖進(jìn)來。</br>　　“君侯，少了三十余人。”</br>　　唐叔虞點點頭，卻沒看到有人帶著尸骸進(jìn)來。</br>　　“君侯，那些人下手太狠，而且就像是毒蛇般的狡詐……”</br>　　唐叔虞點點頭，等城外再無人進(jìn)來時，他說道：“出去看看。”</br>　　……</br>　　“突襲失敗了埃蘭王。”</br>　　般遮羅王沒有任何意外的說道：“我說過周人會很警覺，他們一直在作戰(zhàn)，幾十年了從未停息……”</br>　　“那又怎么樣？”</br>　　兩人跟隨著大隊人馬往前行，前方突然有人喊叫，然后有人回來稟告道：“陛下，大人，周軍城門大開，有人在城外。”</br>　　“膽子很大，去看看。”</br>　　兩人策馬從中間的通道沖到了前方，就看到哈密城正面開了城門，外面站著十余人。</br>　　距離不斷拉近，當(dāng)不到兩里地時，般遮羅王叫停了。</br>　　“周軍有大炮，再往前就是靶子。”</br>　　埃蘭王郁悶地說道：“真見鬼，壓根就沒見他們的炮在什么地方，派一隊人過去看看。”</br>　　總得要試探一番，否則一夜的等待都白費(fèi)了，于軍心士氣影響甚大。</br>　　于是一隊騎兵就沖了過去，出于謹(jǐn)慎，他們并未打火把。</br>　　……</br>　　騎兵在距離八百多步時停住了，周圍漸漸的安靜下來。</br>　　“君侯，打不打？”</br>　　“再近些就好了，現(xiàn)在打容易炮，打晚上的也沒法追。”</br>　　唐叔虞有些貪心，想著多留下些敵人。</br>　　前方的敵騎在沉默著，他們想進(jìn)攻，可看到城門外的陣列卻有些膽怯。</br>　　上次雙方大戰(zhàn)的教訓(xùn)還在記憶里，雖說黑夜中好突襲，可……</br>　　“好像是……唐叔虞！”</br>　　為了誘敵，唐叔虞也算是豁出去了，居然往前十余步，模模糊糊中，一個印度人尖叫起來，然后他不顧軍紀(jì)，掉頭就開始往后跑。</br>　　“肯定有埋伏……撤！”</br>　　面對自己一方從未占過便宜的唐叔虞，人群中有人喪膽，有人惶恐，有人失措……</br>　　帶隊的千戶官看到軍心已亂，果斷的下令撤退！</br>　　再不退的話，周軍一個反擊出來，追趕著他們席卷本陣，那今夜可就得交代了。</br>　　“可惜了！”</br>　　唐叔虞有些惋惜的道：“打！”</br>　　“發(fā)射！”</br>　　火光一閃而過，城頭上連續(xù)傳來多聲巨響。</br>　　“轟轟轟轟轟！”</br>　　無數(shù)迫擊炮彈飛出，砸進(jìn)了敵騎中間，頓時一陣兵荒馬亂。</br>　　“撤退！撤退！”</br>　　千夫長差點被一炮轟中，眼睜睜的看著前方的麾下被炮彈炸了個稀巴爛。</br>　　“快！”</br>　　這一輪炮擊急如驟雨，頓時打死數(shù)百人。</br>　　黑暗中敵騎人仰馬翻，慘嚎聲讓人心中恐懼。</br>　　潰敗！</br>　　不過是一輪炮擊，可黑夜放大了攻擊效果和恐懼，敵騎開始潰敗！</br>　　“君侯，可要追擊？”</br>　　唐叔虞搖搖頭道：“敵軍本陣未動，若是追擊，般遮羅王怕是會潰敗，但埃蘭王卻在，他會纏斗……而我軍最討厭的就是纏斗。”</br>　　騎兵不足這是個問題，邊上的騎兵并不能保證優(yōu)勢。</br>　　“回去，關(guān)閉城門，該歇息的繼續(xù)歇息！”</br>　　……</br>　　潰兵逃回本陣，因為是印度的人馬，埃蘭王不好處置，只是建議道：“軍心有些低落了，我們必須要做出決斷。”</br>　　般遮羅王的臉頰顫動一下，等千戶官來請罪時，他吩咐道：“膽小如鼠，丟了印度的臉，來人！”</br>　　千戶官覺得自己的臨機(jī)處斷并無差錯，反而是非常及時。</br>　　此刻聽到般遮羅王語氣不善，千戶官就辯解道：“陛下，周軍火炮兇猛，我們……”</br>　　這是在火上添油，對士氣的影響極壞！</br>　　埃蘭王揮動碩果僅存的左手，身后就飛出一箭。</br>　　“……周軍早有準(zhǔn)備……”</br>　　千戶官還在慷慨陳詞，一箭飛來，穿喉而過。他捂著箭桿，咯咯咯的指著埃蘭王，然后原地轉(zhuǎn)動一下，噗通倒地。</br>　　看到般遮羅王的目光不善，埃蘭王先看看城門那邊，然后說道：“慈不掌兵，這句話極好，你自己揣摩一下，是想讓麾下成為軟骨頭，還是……”</br>　　般遮羅王默然，埃蘭王看到城門關(guān)上了，就喝道：“讓他們喊起來，喊周軍敗了！”</br>　　……</br>　　“周人敗了！周人敗了！”</br>　　外面?zhèn)鱽砹舜蠛穑瑹o數(shù)的吼聲匯聚在一起，就像是海浪在拍打礁石，懾人心魄。</br>　　姬詳轉(zhuǎn)身往左邊的哈密城看去，看到的卻是依舊平靜，他冷笑道：“喊幾聲就以為自己勝了嗎？無知！”</br>　　再次回頭，姬詳大聲的道：“這是敵軍在給自己壯膽，一群無膽之輩，看看！看看哈密城……”</br>　　“轟！”</br>　　這時哈密城城頭上打了一發(fā)炮彈，炮聲就像是在為姬詳?shù)脑挶硶屗桨l(fā)的得意了。</br>　　……</br>　　唐叔虞到了城頭上，看著遠(yuǎn)處的那片星星點點的火光說道：“般遮羅王必然不敢夜間進(jìn)攻，埃蘭王呢？就只能用喊聲來壯膽嗎？”</br>　　一個將領(lǐng)說道：“夜間攻城，咱們的手榴彈夠他們受的。”</br>　　唐叔虞說道：“留兩千人在墻頭，其他人回去歇息。”</br>　　若是其他軍隊，此刻必然是全軍戒備，緊張的不行。</br>　　可周軍久經(jīng)沙場，這等規(guī)模的威脅還無法讓他們無法安睡。</br>　　埃蘭王的膽子大唐叔虞能理解，可般遮羅王居然也敢跟著他來冒險，這是什么節(jié)奏？</br>　　五千支步槍，加上幾十門迫擊炮，唐叔虞有信心能擊潰當(dāng)面之?dāng)场?lt;/br>　　更何況還有騎兵助陣，般遮羅王瘋了嗎？</br>　　“般遮羅王不會是被干掉了吧？”</br>　　唐叔虞搖搖頭，覺得不對，般遮羅王若是被干掉的話，埃蘭王就算是大能，可要想收攏那些印度人的心也得廢不少功夫，不可能馬上來進(jìn)攻。</br>　　“君侯，敵軍退了！”</br>　　有軍士大聲的喊道，唐叔虞抬頭看去，看到那片火光漸漸在后退，漸漸分成三股，一股在前，一股在后，中間一股最大。</br>　　……</br>　　左邊的俘虜大營里，上千周軍士兵正在看守著。</br>　　兩騎奔來，馬上的騎兵喊道：“君侯有令，你部不得出戰(zhàn)，看守俘虜！若有異常，殺無赦！”</br>　　“下官領(lǐng)命！”</br>　　兩騎馬上回轉(zhuǎn)。</br>　　此刻的城門前已經(jīng)完成了列陣，騎兵在兩翼就位。</br>　　唐叔虞端坐馬背上，放下望遠(yuǎn)鏡說道：“敵軍已經(jīng)集結(jié)完畢，全軍出發(fā)！”</br>　　……</br>　　“周軍出擊！”</br>　　不用斥候稟告，埃蘭王和般遮羅王都看到了，兩人相對一視，般遮羅王點點頭。</br>　　埃蘭王說道：“士氣不可弱，迎上去！”</br>　　雙方相對開進(jìn)，在相距三里時停住。</br>　　誰進(jìn)攻？</br>　　唐叔虞的目光一轉(zhuǎn)，沉聲道：“令騎兵騎兵出擊挑釁！”</br>　　號角響起，旗幟搖動，姬詳接收了命令，當(dāng)即令五千騎兵出擊。</br>　　“出擊！”</br>　　一片呼喊聲中，五千騎兵從左右兩翼同時出擊。</br>　　“這是挑釁！”</br>　　埃蘭王皺眉道：“這不符合周軍的慣常，而且讓我們的謀劃落空，傳令穩(wěn)住不動！”</br>　　般遮羅王憂慮的道：“難道周人發(fā)現(xiàn)了？”</br>　　埃蘭王搖頭道：“若是發(fā)現(xiàn)了，此刻他們應(yīng)當(dāng)是固守，而不是挑釁。”</br>　　五千騎兵迅猛的沖了過來，在弓箭射程外迂回奔馳，叫罵著。</br>　　“穩(wěn)住……”</br>　　埃蘭王沒去看這些騎兵，而是盯著周軍本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