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br> 李玉咬牙切齒，拳頭握得咯咯直響，渾身肌肉都繃緊了。他很想質問簡隋林，怎么還有臉出現，可他沒有說話，他怕自己暴戾的情緒一旦從身體里泄漏出去，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因為正如簡隋林對他恨之入骨一樣，他也恨不得簡隋林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br> 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究竟有多復雜。曾經他還喜歡過這個人，他們有過單純美好的童年，他偷偷地幻想著能一輩子保護他，可是現在他只希望再也不用見到他，否則他無法控制自己想殺人的欲望。</br> 一想到簡隋林對簡隋英做過的事，他就覺得周圍的空氣都是灼熱的，仿佛隨時會轟然起爆。</br> 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張臉，比仇人的臉更加面目可憎。這是此時李玉和簡隋林共同的想法。</br> 三個人木然站在小區門口，曾經他們能笑著一同吃飯喝酒，如今卻對彼此充滿了憎惡。</br> 兩年前炎熱的夏天，高考剛剛結束，他們三個人第一次在這所公寓里相聚，那個時候簡隋英是傲慢的大哥，簡隋林是乖巧的弟弟，李玉是那個不卑不亢、從容自若、有著超越年齡的冷靜自持的少年。</br> 他們像一個永遠沒有終點的環，各自追逐著不屬于自己的東西，馬不停蹄，磕磕絆絆，走到今天這一步，真的如同做了一場噩夢。</br> 簡隋英是這場噩夢里，最大的受害者，而每個人所承受的痛苦，沒法稱出斤兩…</br> 不過兩年時間，毀滅了一切。</br> 沒有人回答簡隋林的問題，尤其對于看到他已經瞠目欲裂地簡隋英來說，他甚至沒有想要教訓簡隋林的欲望，他只想遠遠地躲開。</br> 有簡隋林在，周圍的空氣都帶著罪惡和不倫的血腥味，讓他無法呼吸。</br> 他用毅力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一步步往地下停車場走去。</br> “哥！”簡隋林叫了一聲，那聲音不大，顫抖得不像話，但聽上去卻撕心裂肺。</br> 這一聲里究竟有多少哀求，多少渴望，多少悔恨，多少不甘，沒人說得清楚。</br> 李玉沖了上去，抱住簡隋英的肩膀，“不要走……簡哥。”他不知道他這樣拉住簡隋英有什么用，他只是憑著本能，就好像兩個人在拔河一樣，一旦他松了手，就會被對方搶去。</br> 他再也無法接受簡隋英離他更遠了。</br> 簡隋英把他推開，繼續往前走，他走得不快，幾乎雙腿發軟，但他必須離開這里。李玉、簡隋林，如果有一個人肯放過他，也許他還能多活幾年。</br> 就在他快要走到入口的時候，汽車猛然發動然后急踩油門地聲音一下子鉆進了他耳朵里。</br> 這種感覺非常奇妙，初始他精神恍惚，就像是人鉆進了水里，所有的聲音仿佛都來自另一個世界，可是當那種粗暴地聲音穿透鼓膜，鉆進他大腦的時候，他像是猛然被人推醒，感官突然回歸本體，周圍的一切都讓他有了知覺。</br> 他的心預感到了什么，那種腳底發涼的恐懼感，讓人毛骨悚然。</br> 他猛然回頭，簡隋林開過來的那輛車，已經以瘋狂的速度超李玉開了過去。</br> 一切都像是在慢動作播放。</br> 他看到李玉原本怔愣地看著他的背影，此時也轉過了頭，臉上的表情變幻成驚訝。</br> 簡隋英只覺得腳底生出一股力量，他猛然躥了起來，瘋狂地朝李玉跑了過去。</br> “李玉——”</br> 眨眼間就到了眼前的車，須臾間就要從李玉身上碾壓過去的車，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車頭掉轉了方向。</br> 接下來是刺耳的急剎車聲和噩夢一般的砰然巨響。</br> 小區門口那顆參天大樹，被撞得嘩嘩啦啦地下起了樹葉雨，遮天蔽日。</br> 流暢的車身已經完全變了形，濃煙從破損地車身不斷冒出，車禍現場的狼狽和可怕，一覽無遺。</br> 簡隋英只覺得雙腿發軟。</br> 他幾乎是動用起全身的力氣，才跑到了車旁邊，看著扭曲的車身，慢慢癟下去的安全氣囊，已經一身是血，生死不知的簡隋林，他幾乎跪在地上。</br> 任何恩怨是非，在真正地生死面前，都顯得如此渺小。</br> 有人慌慌張張地喊著叫救護車，把他的神智拉回了現實。</br> 車前頭已經著火，時間是爭分奪秒。</br> 簡隋英伸手去拉車門，金屬的高溫讓他本能地縮回了手。</br> 他咬著牙重新去握把手。但他的手還沒碰到車門，一只手已經率先握住了滾燙的金屬，皮肉燒焦的味道即使是在濃煙中，依然易于分辨。</br> 李玉痛得大喊了一聲，用力去拽車門，撞擊時車門已經自動解鎖，但是車門完全變形了，死死地卡住，無論怎么拽都只能打開一條只能伸進胳膊細縫。此時李玉的手已經燙出了膿血。</br> 簡隋英喊道：“砸玻璃！”</br> 李玉脫下衣服纏在拳頭上，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擊向車玻璃。</br> 車窗如蜘蛛網一般碎裂開來，倆人連砸帶踹，終于把整塊玻璃給弄碎了。</br> 李玉探進車里，在簡隋英的幫助下，把一身是血的簡隋林給慢慢抱了出來，幸好他并沒有被卡住。</br> 倆人把簡隋林弄出來之后，手臂都被車玻璃劃出了口子，不住地淌著血。</br> 然后這些傷跟簡隋林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br>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簡隋林被抬上車后，簡隋英是被李玉和一個醫護人員攙上車的。</br> 簡隋英一輩子都沒法忘記這一刻。那種直面死亡的巨大恐懼，讓他幾乎無法自己走路。</br>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血，看著李玉身上的血，看著昏迷不醒地簡隋林，他強迫自己冷靜，卻不知道如何面對接下來的分分秒秒。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