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br> 簡隋英穿了一身單衣，室外零下十多度，他卻感覺不到冷似的一直悶頭往前走。</br> 他不知道簡隋林把他的車停在了那兒，他也懶得去找，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盡快離開這個讓他想吐的地方。</br> 李玉從后面追了上來，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他身上，順勢就想抱住他。</br> 簡隋英厭惡地推開他，繼續順著大道往前走。</br> 大年初一的清晨，街上空蕩蕩的仿若無人城，路上跑著的車屈指可數，更別提出租車了，從他出來到現在一輛都沒看到。</br> 李玉不死心地拿外套把他罩住，緊緊抱住他，“別動，簡哥……別動。”</br> 簡隋英用手肘狠狠撞了下他的腰側，李玉本來就受了不輕的傷，這下子疼得臉色都變了，但他還是沒松手，用大衣裹著簡隋英的身體，哽咽道：“簡哥，我求你，別動了，跟我回去，跟我回家吧，我求你了……”</br> 李玉只覺得自己的神經已經不堪一擊，今天發生的事把他徹底推進了懊悔和嫉恨的深淵，如果剛才簡隋英不阻止他，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殺了簡隋林。</br> 他看著簡隋英冷漠地、毫無生氣地樣子，心臟便如凌遲一般地痛，把那個驕傲地、意氣風發地、不可一世的簡隋英狠狠打倒在地，讓別人有機可趁，肆意踐踏的，正是他自己。</br> 其實最該死的那個人，是他李玉。</br> 簡隋英身上使不出力氣，只能說：“放開……”</br> “不可能，我絕對不會再放開……簡哥，對不起，對不起，我……”在巨大的悲痛和悔恨面前，李玉再也裝不出半點沉穩，他的眼淚淌進了簡隋英的衣領中，簡隋英只覺得后頸潮熱，耳邊傳來李玉低低地抽泣聲。</br> 新年伊始的清晨街道上，四周降下灰蒙蒙地薄霧，肉眼的能見度不過十幾米，往前望去，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再遠的地方，則徹底隱沒在了霧中。就好像整個空間、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個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個死死地抱著不撒手，懷著各自無法言說的傷痛，緊貼對方的身體，心卻隔了萬水千山。</br> 對不起？</br> 簡隋英簡直想笑。這個世界上，確實有太多人虧欠他，可是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道歉，頂個屁用呢？他還是他，摔過多少跟頭，走過多少彎路，吃過多少苦頭，道歉根本抵充不了半點，踩他一腳再跟他說句“對不起”，就跟罵他一樣，讓他更難以接受。</br> 簡隋英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掰開，“我不稀罕，有多遠滾多遠吧你。”</br> 李玉急道：“你至少把衣服穿……”</br> 簡隋英回身踹了他一腳，瞪著通紅地眼睛吼道：“我他媽已經夠煩了！你馬上滾！李玉，我惡心你，別再讓我看到你！”</br> 李玉臉上的傷心慢慢凝固了，他看著渾身是刺的簡隋英，喉嚨就像被一只手掐住了一般，竟然說不出話來。</br> “你們都他媽惡心透了！都惡心透了！一個一個的都不是東西，我簡隋英倒了血霉才會認識你們……滾！滾！”簡隋英抓起肩上的外套，狠狠甩到李玉頭上，“滾！”</br> 他扭身快步地往主干道走去。</br> 他現在就想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就一個人，人心難料，誰知道曾經跟你甜蜜共處的人，什么時候在你背后給你一刀，誰知道在你面前恭敬順從的人，心里面對你存著什么險惡的想法。</br> 太惡心了，這些人都太他媽惡心了，他巴不得一輩子都別見到他們。</br> 他受夠了，真他媽受夠了。</br> 簡隋英一路沖到了主干道上，終于看到一輛出租車駛過。</br> 他攔下車，毫不猶豫地坐了上去，把一直跟在他后面的李玉，狠狠地關在了車外面。</br> 他很快回到了小朱的住處。</br> 這個時候他多希望打開門，能看到那個漂亮的小男孩笑著把他讓進去，問他晚上想吃什么。可惜此時迎接他的，只是一屋子的冰冷。</br> 他蹬掉鞋子，爬到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了起來，閉上眼睛就開始睡。</br> 這一覺睡到了下午，是他爺爺的電話把他叫醒的，問他幾點過來。</br> 他這才想起來他答應他爺爺初一就去秦皇島。</br> 他本來嗓子已經啞了，再加上還在睡夢中，說自己生病了暫時不能去，聽上去格外有說服力。</br> 他爺爺忙問他有人照顧他沒有，大過年的看病都不好看，他就有些著急。</br> 簡隋英就安慰他兩句，說自己休息兩天就好。</br> 老爺子就說要去北京看他。</br> 以前老爺子對他，那絕對是放養，哪怕一天滾著一身泥或者帶著一身傷回來，他也不帶多關心幾句。在他看來男孩子就得闖蕩，不用跟前跟后地詢寒問暖，這回不知道怎么了，也許是老爺子年紀大了，也許是因為他最近失意太多，老爺子太擔心，以至于生個病老爺子都想過來陪陪他。</br> 簡隋英心里微微泛起了酸，只是他不想見任何人，還是不愿意讓老爺子折騰過來。</br> 老爺子沒辦法，就說他不過去可以，但是司機老吳今天下午就要回北京探親，必須順道給他送點兒吃的，都是過了鮮勁兒就不好吃的東西，本來就是以為他今天來才做的，今天必須得讓他趁熱吃著。</br> 老頭兒固執起來誰也勸不動，簡隋英沒辦法，只好答應，把小朱的地址告訴了老爺子。</br> 被這一通電話吵醒之后，他就再也睡不著了。</br> 其實他也知道自己缺的不是覺，可是他現在無事可做，只有睡覺，才能讓他暫時不去回憶起這段日子都發生了什么。</br> 他知道現在不是個好的時候，但卻忍不住一點點地回想，自己究竟是走錯了哪一步，才走到了今天。也許從他見到李玉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有人等著他往坑里跳，有人蹲在一邊準備往坑里扔石頭。</br> 他越想越頭疼，眼睛看東西都有些不真切，就好像四周的空氣都已經融化了一般，讓他有窒息的錯覺。</br>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真生病了。</br> 手機在這時候響了起來，簡隋英按下通話鍵，對面傳來了一陣煙花的爆響，然后是小朱喜氣洋洋地扯著嗓子喊著，“簡少，簡少，新年快樂。”</br> 簡隋英張了張嘴，鼻頭一陣酸澀。</br> 濃郁的年味兒半點也沒有進入這間昏暗地、狹隘地臥室，他就仿佛已經和整個世界隔絕了一般，獨自躲在一隅，逃避自己不愿意面對的一切。</br> 簡隋英，你怎么越活越孬呢。</br> 被情人背叛，被坑跑了大半身家，然后還被自己的弟弟給上了，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的，簡隋英，你現在熊到家了，丟透人了，你他媽還是個男人嗎。</br> 小朱在那邊兒叫道：“簡少？你聽到了嗎？簡少？我換個安靜的地方？”</br> 簡隋英仰起脖子，用力撐開眼睛，阻止眼淚流出來。</br> “簡少？聽得到嗎？”</br> 簡隋英狠狠咬了下嘴唇，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平靜地聲音說，“新年快樂。”</br> 小朱高興地說，“我這邊兒太吵了，你去秦皇島了嗎？我還沒去過秦皇島，不過我家這兒也特別熱鬧，你好好過年啊。”</br> “你什么時候回來？”</br> “你不給我訂得初七的機票嗎。”</br> “早點吧。”</br> “啊？”</br> “早點回來吧，我想你了。”</br> 小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聲音有些發顫，“好……好，我，我早點回去。”</br> 掛上電話，簡隋英把手機扔在了一邊，渾身發軟地躺在床上，木然地看著雪白的天花板。</br>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鈴響了起來。</br> 算算時間，他知道應該是老吳來給他送東西，可是他懶得起身開門，他連手指都懶得動。</br> 門鈴又響了好幾聲，突然就安靜了，然后他聽到了門被擰開的聲音。</br> 簡隋英努力想回想一下自己進門之后有沒有鎖門，但是他實在想不起來了，他只知道老吳進來了，并且往臥室走來。</br> 他掀起被子蒙到了頭上，悶聲道：“老吳，你放廚房吧。”</br> 對方卻沒有退出去的意思，反而把東西方床頭柜一放，然后鏗鏘有力地叫了一聲，“哥。”</br> 簡隋英一把掀開了被子。</br> 他現在對別人叫他“哥”太過敏感，如果簡隋林還敢這時候出現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親手讓他家絕后。</br> 然后在看到來人的時候，他愣住了。</br> 他的面前站著一個結實英挺的年輕人，理著短短地板寸，耳朵凍得通紅，臉上掛著充滿朝氣的笑容，整個人看上去精神抖擻，渾身散發著陽剛之氣。</br> 簡隋英那一瞬間，真的沒認出這個人是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