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br> 李玉在浴室里搗鼓了半個小時。</br> 這半個來小時對于倆人都說，都是無比無比地漫長。</br> 李玉雖然心里還翻滾著怒火，但是人已經清醒很多。他不怕得罪簡隋英，甚至覺得終于能罵他揍他，憋了這么久的王八氣，總算發泄出來了，感覺真是太好了。但是他擔心如果被簡隋林發現倆人鬧成這樣了，該如何解釋。</br> 他絕對不能讓隋林知道簡隋英對他抱著什么想法，否則隋林肯定會疏遠他。</br> 簡隋英單方面帶給他的各種顧慮和麻煩，都讓他煩躁憤恨不已。</br> 另一邊兒簡大少呢，慢慢騰騰地換了套衣服，然后點了根兒煙躺在床上，一動都不想動。</br> 他也開始后悔今天做得有些過了，可明明是李玉先挑事兒的，他這人可經不住激了，也從來不會忍氣吞聲。</br> 但是畢竟是自己先那什么李玉的……</br> 簡隋英暴躁地直抓頭發。想了一圈兒，他覺得最最可恨的就是李玉不長眼睛，連他這么帶勁兒的都看不上，眼睛肯定給狗屎糊住了，媽的。</br> 男的女的真就那么重要？人生苦短，圖個痛快不就得了。</br> 他現在都有些懷疑自己之前的想法，也許這個世界上真的是有怎么都彎不了的直男的，李玉這樣兒的就被他碰上了。</br> 他只能拿這一點安慰自己正在漏風的自尊心，媽的。</br> 他接二連三地干掉好幾根兒煙，把心里的想法捋順了，才下了床。</br> 浴室里邊兒吹風機的聲音還沒停呢，他走過去咣咣咣敲門，不耐煩道：“你他媽沒完了，當我這兒鐘點房呢，吹完了趕緊滾出來。”</br> 吹風機的聲音立刻停了。李玉一臉冰霜地打開門。</br> 簡隋英看了看他的衣服褲子，估計還有點兒潮，不過表面已經看不出來了，他看著李玉即使冷漠也依然很漂亮的臉，心里有些難受，“你出來，我跟你談談。”</br> 李玉看他沒有要撲上來的意思，稍稍卸下防備，跟著他出去了。</br> 簡隋英往老板椅上一坐，趾高氣揚地看著他，“李二，之前的事兒我也懶得跟你計較了，我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不過主要原因還是你眼界太窄……”</br> 李玉眼睛慢慢瞪大了，簡隋英“咳”了一聲，趕緊把話題轉開，“算了算了，誰對誰錯咱就不追究了，你既然這么看不上我，我也不會死纏爛打，你真以為自己是香餑餑啊，看把你緊張的，至于嘛你。”</br> 李玉拼命克制著撲上去咬他的沖動，雙手在褲袋里握成了拳頭。</br> 簡隋英這個人，簡直是混蛋中的戰斗機，這架戰斗機的每一顆零件，都是用無賴霸道不要臉組成的。</br> 他不禁想到隋林，流著近似血液和擁有近似基因的倆個人，做人的差距怎么就能這么大？</br> 簡隋英手指敲著桌子，一臉通情達理的樣子，“從今往后，咱們就把之前的事兒忘了吧，啊？以后我們就是上司下屬的關系，我呢，好好帶你，你呢，好好給我工作。”</br> 李玉臉上的肌肉有些明顯地僵硬，他冷道：“這再好不過了。”</br> 簡隋英聽著這話，雖然早就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還是有些失望，他煩躁地擺擺手，“行了，你出去忙去吧。哦，去給我買午飯去，上次那個煲仔飯不錯，給我連鍋端回來。”</br> 李玉真想拿大鞋底子抽他臉。他拼命忍著，最后一聲不吭地出去了。</br> 簡隋英看著他的背影不住地冷笑。他可不是這么容易就能挫敗的人，說這些話不過是為了先把李玉穩住了，是緩兵之計。李玉對他的一頓嫌棄，把他的邪火烘得越來越旺，想要征服這座高山來證明自己的想法也就越來越強烈。</br> 后來他等了倆小時，也沒有等來他的午飯，最后餓得他把配咖啡的小餅干都給吃了，利齒把酥脆地餅干咬得吱嘎嘎吱響，然后帶著怨憤委屈被他一并吞進了肚子里。</br> 他一下午都沒出辦公室，外面的人似乎都知道他心情不好，也沒人進來，李玉更不會進來。這好幾個小時的時間里他什么工作都做不下去，凈生悶氣了。</br>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終于有人敲門了。</br> “誰。”他語氣不善。</br> “簡總，是我。”門外傳來簡隋林的聲音。</br> “進來。”簡隋英抹了抹臉，把自己的僵硬地五官歸位。</br> 簡隋林一進來就看到被簡隋英掃了一地的文件，水杯和電話，他微微皺了皺眉頭，俯身去撿，一邊撿一邊說，“哥，出什么事兒你發什么大火呀，我看你平時對李玉挺和氣的。”</br> 簡隋英“咳”了一聲，“從私交上來講，我對他肯定是不錯的，但是公事是公事，我是個公私分明的人。”</br> 簡隋林把東西抱到桌上，一一整理好，“能跟我說說什么事兒嗎？李玉也不肯說，說不定我能幫幫他？”</br> “不用了，我訓了他一頓后，他已經有覺悟了，以后應該不會再犯這種錯誤了，這事兒已經過去了。”</br> 簡隋林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放緩聲音道：“哥，你中午是不是還沒吃飯呀。”</br> “吃，吃過了。”</br> “哥，你看著挺累的，我給你按按肩膀？”</br> 簡隋英打了個哈欠，全身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來吧。”說完就閉上了眼睛。</br> 簡隋林就手法特別熟練地給他按起了肩膀。他長這么大別的不說，服侍他大哥這一塊兒絕對是倍兒精通，小時候端茶跑腿之類的事兒可沒少干。</br> 簡隋英也覺得特別的理所當然，畢竟自從小林子會來事兒之后，倆人的日子都好過了很多。</br> 簡隋林一邊用雙手力道適度地在簡隋英的肩膀上揉壓，一邊盯著簡隋英衣領子里露出的一小片皮膚和微微凸起的鎖骨。他只要稍微低下頭，就能聞到簡隋英清爽的剃須水的味道，似乎只要再低一點，就可以很輕易地碰到他臉上的皮膚。</br> 簡隋英放松地閉著眼睛，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著，鼻翼輕輕起伏，他的側面就如同最精細的雕塑一般，每一個細節都趨近完美。</br> 簡隋林克制不住地吞咽了一下，總是帶著明媚溫和笑容的雙眸，仿佛被蒙上了一層神秘而厚重的濃霧。</br> 他慢慢俯下身，一點點地貼近，直到嘴唇離簡隋英的耳朵幾乎沒有間隙，才顫抖著微微啟唇，“哥，別睡著了。”</br> 簡隋英真差點兒睡著了，是小林子在他耳邊輕輕叫了他兩聲，他才猛然清醒。</br> “嗯？嗯？我睡著了嗎？”</br> 簡隋林控制著自己有些紊亂地呼吸，“差不多了，你這么困就進去睡吧，這里睡不舒服，還會著涼。”</br> “沒事兒，本來中午應該瞇一覺的……”簡隋英又打了個哈欠，然后看了看表，“去叫上李玉，帶你們去工地看看。”</br> 接下來的日子里，李玉對簡隋英基本就是冷眼相對，簡隋英則天天變著花樣兒刁難他一下，給他穿穿小鞋什么的。其實這些不上檔次的事兒簡大少以前是不愛干的，但是他發現李玉對他實在太冷淡了，只有給他找點兒麻煩，他才能多看他兩眼，多跟他說幾句話。他也就愈發熱衷于欺負李玉。</br> 一個多月的假期很快就過去了。兩個小子的辦事效率不錯，他那個二百五表弟的項目有了點兒進展，當然這種瑕疵嚴重的資產，沒個一年半載是理不清的，當時把這個項目交給他倆辦只是想鍛煉鍛煉他們，現在倒成了綁著李玉的理由，他也就不怕李玉有一天突然甩膀子不干。</br> 李玉和簡隋林各自開始了大學生活。他們倆的學校離得不遠，開車也不過二十來分鐘。</br> 簡隋英希望李玉每個周還能來上一兩天班兒，但是李玉似乎不太愿意，一直沒正面給答復，開學之后也沒再來過，只說會跟簡隋林繼續跟進那個項目。</br> 小林子倒是非常積極地排好班，一個星期能來個一天半或者兩天。</br> 簡隋英心里很失望，從每天都能看到他變成了一下子一個月只見了兩回，還都是他找各種借口叫回來的，一時真的很難習慣。</br> 但是很快他的機會就來了。</br> 十一前夕他接到了一個讓他分外驚喜的電話，是李玉的大哥李玄打來的。</br> 在電話里李玄先是跟他寒暄了一番，然后告訴他中秋他會回家，想請簡隋英吃飯，最后說了重點，就是他在北海找到了一塊合適的地，問簡隋英十一假期愿不愿意跟他去看看。</br> 這個電話太及時了，簡隋英的心一下子飄起來了。今年的中秋節和國慶假期正好挨著，他心情一好，就決定給辦公室那些倒霉孩子有頭有尾地放上九天假。</br> 這消息一出去他的員工幾乎瘋了，就差沒感動哭了。</br> 其實簡隋英有自己的打算，他覺得送禮過節加上去廣西呆上幾天，估計得把整個假期用完了，他不在公司看著，這些人的心肯定也不在工作上，辦事也就沒效率，與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了。</br> 這一個電話倆人聊了二十來分鐘，李玄還特意問了一下李玉的表現，簡隋英當然是贊不絕口，說得簡直是公司沒了他是巨大損失一樣，李玄聽得非常高興。簡隋英連忙適時表達了中秋他想去李家串個門兒的意圖。</br> 李玄自然是歡迎。</br> 掛了電話，簡隋英摩拳擦掌地開始計劃這個假期。</br> 中秋節前一天，李玄從廣西回來了。</br> 簡隋英帶著小林子，又裝了一后備箱的禮品，一車支到了李家大門前。</br> 李玄和李玉親自出來迎得他們。</br> 倆人把車開進院里，把后備箱里的月餅煙酒一堆補品領了出來，李玄笑道：“隋英，你太客氣了，帶這么多東西干什么。”</br> 簡隋英哈哈笑道：“我們倆也不能白來蹭飯啊。”</br> 倆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門兒。</br> 李玉也有兩個多星期沒見過簡隋林了，眼睛幾乎是看都沒看簡隋英，直奔小林子而去。</br> 李玉的爸媽都在。</br> 簡隋英見到李玉的爸爸就搖身一變成了一個謙虛有禮的小輩，時不時拍拍馬屁，拉拉關系什么的。</br> 李家的人也是非常有心拉攏簡隋英的，畢竟以前倆家走得不近，能建立起和諧友好的關系是百利而無害的。</br> 李玉的爸爸在席間幾次三番表達了對簡隋英培養李玉的謝意，簡隋英就順水推舟地鼓動李爸爸讓李玉大學期間繼續在他那兒兼職。</br> 李爸爸當然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多學東西的，李玉就不動生色地說，“剛開學挺忙的，過段時間再說吧。”</br> 簡隋英有些失望，打算以后再從李玄身上下功夫，幾次接觸下來，他發現李玉挺聽李玄的。</br> 吃完飯六個人坐在客廳閑聊了一個來小時。簡隋英看時候不早了，就帶著小林子告辭了。</br> 這回李家一家都起身，把他們送到了門口，李玄還要后天請他吃飯詳談。</br> 簡隋英當然求之不得，臨走前拉著李玉的胳膊攀的肩膀，“李玉，你可得一起來啊。”</br> 倆人自從上次鬧翻了之后，再也沒有過肢體接觸，更沒有這么客氣親密地說過話，李玉一時就有些僵硬，點頭道：“好。”</br> 簡隋英滿意地又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給李玉拍得悶哼一聲，簡隋英心里頓時覺得很解氣。</br> 回去的路上簡隋林就問，“哥，你真的打算去廣西嗎？”</br> “去啊，總要實地考察一下。這個項目很有運作上市的潛力。”</br> “我跟你去行嗎？”</br> 簡隋英習慣上就拒絕，“你去干什么。”</br> “我，我想多學點東西。”</br> 簡隋英還想著在廣西帶著李玉玩兒兩天呢，真心不愿意帶小林子這個拖油瓶，“你別去了……”說完一時還真想不出不讓他去的理由，不過他拒絕小林子也不需要什么理由。</br> 簡隋林道：“本來我和李玉計劃十一去西藏的，現在李玄邀請你去廣西，李玉也得跟著吧，那我也沒事干了，哥，你就讓我跟你們一起去吧。”</br> 簡隋英板著臉，“不行，就不帶你。”</br> 簡隋林抿了抿嘴，偷偷看了他一眼，溫聲道：“哥，我看你和李玉最近弄得挺不愉快的，不管什么原因，你別跟他計較太多。”</br> 簡隋林這句話提醒了簡隋英，他和李玉正處于話都說不上的尷尬局面呢，把簡隋林帶上，確實能緩和一些，要不給李玄看出來了不太好。</br> 他皺了皺眉頭，“算了，你還是跟著去吧。我們大人說話，你們小孩兒有個伴兒，也不會太沒意思。”</br> 簡隋林笑了起來，笑意卻沒在眼里，“哥，你還把我當小孩子。”</br> 簡隋英瞥了他一眼，“我是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經常這么問咱們老子。”</br> 簡隋林就不說話了，微微笑著盯著前方，專心開車。</br> 每年過中秋啊除夕啊之類的節日的時候，簡隋英就覺得特別累。</br> 不只是身體累，心更累。要顧及到他爸他媽兩邊兒的親戚，要把重要的人的禮品都送到了，還要應付一波波送禮的，所以簡隋英特別怕過節。</br> 好不容易熬過了中秋一天，簡隋英被迫在本家睡了一晚，第二天就跟脫籠的鳥兒似的，吃完早飯就跑了。</br> 晚上他帶著小林子和李家兄弟吃了頓飯，對北海這塊地的情況有了個大致的了解。</br> 李玄工作忙，第二天就得回去，簡隋英決定后天就帶著簡隋林和李玉去他那兒。</br> 李玉似乎有些抵觸的樣子，但是又無法拒絕，簡隋英一想到又能和李玉朝夕相處了，心都跟著飄了起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