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定許久, 江舫笑著對櫥窗倒影里映出的另一個自己搖了搖頭:
想那么多做什么。
目的達到了就好。
既然完成了童年心愿,他就要專心為自己的雇主做事了。
不久之后,富二代發給了江舫一個論壇上發布的珍稀材料刷取技巧總結帖。
粗略瀏覽過一番后,江舫確定, 這些所謂的珍稀材料, 自己都算是第一批拿到的。
其中有幾個技巧還是錯誤的。
但江舫向來沒有糾正別人錯誤的習慣。
笑一笑, 點擊退出時, 他的視線瞄到了某個玩家發布的《永晝》攻略帖。
點進去簡單瀏覽一遍,他的眉心擰了起來。
……應該這樣過關嗎?
他從來不覺得南舟需要的是“解脫”。
他需要的明明是自由和陪伴。
等他回過神來, 看著屏幕上已經打好了大半的半屏解釋,江舫突然覺得自己很好笑。
那可是游戲副本啊。
游戲總是需要明確的目標的。
相比于“自由和陪伴”這種虛無縹緲的概念, 當然是“殺掉boss”這個目標更明確。
自己的解釋, 不過是一個把漫畫老讀者的自我感動而已。
江舫敲擊著鍵盤,一字字刪掉自己的解釋。
吧嗒, 吧嗒。
看著光標逐漸后移、『逼』近它的出發點, 江舫的指尖越敲越慢。
十分鐘后。
江舫站在了《永晝》圖書館的落地窗玻璃外。
南舟正趴睡在桌子上, 腦下枕著一本雜志,雙手規規矩矩地壓在雜志下面。
他脫了鞋,白『色』襪子在陽光下微微反著光。
他把腰身漂亮柔韌的曲線毫無警惕『性』地展『露』了出來,一點也不避諱會被人看到。
在江舫對他這樣的不設防不贊同地抿了抿唇時, 南舟挪了一下身體。
他白襯衫的一角向上掀起, 『露』出了被電贍痕跡。
南舟的皮膚白到泛光, 所以大片大片紅傷烙在上面時, 極為鮮明醒目。
江舫的指尖不自覺撫上了玻璃。
吧嗒,吧嗒。
像是輕微的叩門聲。
南舟動也沒動。
不知道是倦極了,還是在專心讀書。
江舫垂下了手去,轉身離開。
他那些從賭場、車廠、冰球場和學校里學來的交際能力, 還真不知道怎么在這個從到大沒有過正常交際的虛擬朋友身上發揮。
他轉身來到了南舟家窗前的蘋果樹下。
看到枝繁葉茂的果樹和壓彎枝頭的紅蘋果,江舫的眼角輕彎了起來。
……居然沒有被系統強制更新嗎?
這個禮物,他還真的送成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江舫又有一點新的想法了。
據他所知,“家園島”的副本里有一種怪物。
這是一種真人塔防和種田相結合的游戲,目的是要提防怪物一波波的攻擊和對農作物的破壞,最后獲得保衛農田的勝利。
第三十六關的關底boss,是一種以蜜袋鼯為原型設計的怪物。
它看起來巧可愛,人畜無害,賣萌一流。
可在它攻擊時,它的腦袋會膨脹到它體型的800倍以上,張開嘴巴,一口將玩家的腦袋咬下。
在尋常偷吃時,玩家只能采用最低級別,即綠武級別的武器進行攻擊和驅趕。
高于綠武級別的武器,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傷害。
它們只會越吃越歡。
但在普通攻擊積累到一定程度后,它就會陡然變身,張著一張血盆大口,追著玩家咬腦袋,把玩家的腦殼當瓜子磕。
等玩家好不容易在環生險象中逃出生、切換好武器,它往往又會恢復正常體型,繼續厚顏無恥地偷果子,把高級武器的攻擊當作空氣。
……所以格外難纏。
江舫前前后后,把這個副本打透了六七遍。
最后,在一群已經成為殘兵的蜜袋鼯中,江舫終于選出了一只最可心、最好看的。
家伙『毛』『色』鮮亮、牙齒整齊、眼睛溜圓,品相是他見過的boss里最好的一只。
它受傷不輕,而且還是幼鼠,血條被削得只剩下一線,正歪在地上唧唧地哼,看上去惹人憐得很。
江舫拎著它的尾巴,打開了倉庫,把它扔了進去。
倉庫無法讀取數據,徑直『亂』了碼。
不等系統把這個bug進行清除,江舫就立即選擇傳送到了《永晝》。
他對這個禮物沒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
反正都是系統自動刷新出來的。
就算它它被系統抹消了,那就當自己多練習了幾次副本,也沒什么損失。
好在,在他來到《永晝》里時,蜜袋鼯還沒有來得及從物品欄里消失。
靠坐在樹下,江舫把半昏『迷』的家伙捧了出來。
他抽了劍鞘上的紅絳,在它脖子上系了一個端端正正的紳士領結,打扮成了一個禮物的樣子。
他回頭望了望身后的蘋果樹。
他還是沒能理解,為什么《永晝》副本和其他的格外不同。
這里似乎根本沒有平常副本“刷新歸零”的這一概念。
蘋果樹,還有南舟身上的傷,都沒有消失過。
江舫把禮物蜜袋鼯放在了樹枝上,結結實實捆了起來。
他強制退出了一次副本,再次選擇進入《永晝》。
蜜袋鼯果真沒有消失。
它掛在和他視線平齊的那根樹杈上,泛著淚光,抬著眼睛,虛弱地抱著爪子拱了兩下,試圖求饒。
江舫交叉了手臂,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它。
如果它一不開心就磕人腦袋的能力沒有被抹消的話,他就必須認真考慮它的危險『性』了。
他手寫了一張牌子,用細線掛在了蜜袋鼯的脖子上。
“此物危險,注意安全?!?br/>
家伙看求饒不管用,氣『性』頓起,對著江舫就是一頓齜牙咧嘴無能狂怒。
江舫拿筆尖輕輕點了一下它的鼻子。
它愣了一下,更加憤怒地掙扎起來,唧唧『亂』劍
在送出這個禮物后,據江舫的不完全觀測,它至少和南舟打了七八次架。
……但問題是,南舟好像并不覺得那是攻擊。
在它的腦袋驟然變大、試圖咬下他的腦袋時,南舟就動作靈活得繞到它的脖子后面,壓住它的腦袋,溫和地抓它大腦袋后面炸開的軟『毛』。
江舫很多次都想提醒他,那只蜜袋鼯并沒打算想和他玩兒。
要不是打不過,它是真想殺了他的。
但看南舟旁若無人,和這個永遠不會消失和離開的怪物玩得那么開心,江舫沒有再試圖『插』手做些什么。
雇主出手大方,品味獨特,舍得下血本,給他這個號買了十來套lo裝。
他的姬發上戴著鑲著燕尾蝶的雪白紗飾,錦鯉『色』的lo裝『色』彩鮮明,被楓金『色』的腰帶牢牢束住一把腰身。
他單手拿著鑲嵌了雪白薄絨的扇子,輕輕敲打著掌心。
江舫坐在南舟的房間內,指尖在南舟繪制的藍白鴿窗上輕輕撫『摸』。
南舟就在不遠處的屋頂上和他的寵物玩耍。
蜜袋鼯則在和他單方面廝殺。
眼前的一切,讓江舫一時恍然。
好像,“南舟”真的是一個真實的人。
在漫畫作者筆鋒不及的地方,他會在自己的窗戶上畫畫,會喜歡『毛』茸茸的動物。
會……記日記。
在他手邊,就擺放著南舟的繪畫日記。
他用扇端反復敲擊著日記的封皮,有去看一看的沖動,卻又輕笑一聲。
給一個虛擬人物送禮物,已經很離譜了。
再去看一個虛擬人物的日記,又有什么意義?
想也知道,這都是系統設計、提供給他的假象。
再真實,也是虛假的。
自己能在系統之外,給他一棵樹,再給他一個寵物,并幻想一個擬就的數據會因此而感到歡喜,已經是自己格外的、單方面的異想開了。
……
現在,那只自己送給他的寵物就趴在南舟的肩膀上。
……南舟跟它,比跟自己還親密。
江舫好容易緩過心尖的那一陣酸澀,一扭頭,就看到南極星蹲在南舟的胸前,唧唧撒著嬌往他的衣服里鉆。
江舫:“……”
被倒提著短腿、從南舟衣領里強行拽出來的南極星委屈回頭,掙扎著抗議:“唧!”
江舫把東西放在霖面上,溫和笑道:“動物,不要太貼身,臟。”
南舟倒不很在意:“它一直都是這樣的,很粘我?!?br/>
李銀航看他愿意談論自己的寵物,自覺找到了一個談話的突破口:“哎,南老師,南極星是你什么時候養的?”
南舟回答:“八·九個月前?!?br/>
李銀航:“多少錢買來的啊?”
南舟:“撿來的。”
李銀航:“撿來的?”
南舟:“嗯。在我樹上偷吃蘋果的時候,被我抓回來的。受了一點傷,我給它包扎好了,就歸我了?!?br/>
江舫:“……”
江舫欲言又止:“你難道沒有看到……”
南舟歪了歪頭:“什么?”
江舫失笑:“……沒什么?!?br/>
怪不得。
恐怕自己的繩子沒能控制住這個怪物。
在自己走后,它咬斷了繩子,發泄地吃掉了提示牌,又『性』發作,去偷了南舟的蘋果,南舟才從此把它當成了好朋友的。
看著南極星蹦來跳去地撲蜻蜓去了,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李銀航長長嘆息了一聲。
“為什么我們會碰上這種事情?結果把無辜的家伙也給帶進來了。”
對這看起來一無所知、又脆弱得好像一指頭就能戳死的東西,李銀航頗有種物傷其類的感覺:“……它又知道什么呀。”
“是啊?!苯惩现?,“為什么呢?”
南舟聳了聳肩。
二饒思緒,不約而同地回到了一年以前。
對他們來,那都是一場無比奇怪的異變。
一場比世界內大規模爆發的失蹤案提前了整整半年的、怪異的第四災。
對南舟來,隨著玩家涌入的速度增快、數量增多,他這位原住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難。
起先,他觀察到,永無鎮的時間流速在迅速增加。
幾乎每隔三,就會輪到一次滿月之夜。
后來,每到月圓之夜,他都會被強行控制在自家居住的那一條街道上。
他不能夠再利用對永無鎮的熟知躲避玩家。
且街上的所有房子都被封鎖了。
他只能被迫長時間曝『露』在刺眼的月光下,能藏身的地方大大縮水。
南舟很慶幸遇到了南極星。
它起先和他玩耍,撲來撲去的,不怎么聽話。
等和自己熟悉了,發現總是撲不著自己,它就學會了扒著他撒嬌要蘋果。
再后來的某次,在自己遭遇攻擊、無力反抗時,它突然竄出來,一口咬掉了對面玩家的腦袋。
南舟見勢不妙,忙把它揣回了口袋。
他已經意識到,世界前兩次的詭異變動,都是因為有人在背后悄悄『操』縱。
他怕那個有能力『操』縱世界的人,把好不容易來到自己身邊的南極星搶走。
南舟就這樣抱著自家寵物,靜靜擔憂了兩。
但自那一之后,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
沒有玩家再來這個副本了。
他的世界,陡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讓人隱約感覺到了不祥。
……
對江舫來,那一,算是相當平淡無奇的一。
上午,他被雇主的電話吵醒了。
電話那頭的宿主很不滿意:“上次就催過你了,全成就啊,全成就!其他的不都拿到了,怎么就差《永晝》那一個?!”
江舫溫和禮貌地回應:“那個副本實在太難了。您知道的?!?br/>
雇主那邊也啞然了片刻。
《永晝》的難度之變態,是所傭萬有引力》玩家的共識。
在玩家的連番投訴下,官方連著削了兩次《永晝》副本的難度。
一次是增加了debuff的更新時間,一次是修改了boss在debuff狀態下可活動的范圍。
然而,卵用沒櫻
這個boss似乎有能力調動永無鎮內的光魅。
被限制之后的光魅,居然有不少都肯為他賣命。
在玩家埋伏南舟的時候,至少有七八只能力全無的光魅,偷偷在背后蹲玩家的草叢。
今早上,還有玩家發帖,自己都快殺boss殺成功了,突然莫名其妙地蹦出來一只老鼠,大嘴一張,把他的腦袋給咬掉了。
他質問官方,這個副本里的東西是不是都會成精。
目前,官方還沒有給出相應的處理辦法。
對這些客觀情況心知肚明的雇主只好干巴巴地催促:“難歸難,你得想想辦法呀,我哥們兒都過了《永晝》了,快拿到全成就了,你可快著點兒啊?!?br/>
掛上電話,江舫無奈輕笑一聲,踏入游戲艙,又開始了他每日例行的游戲時光。
當游戲盔輕輕在他腦側運動合攏時,一股細微的針刺感從太陽『穴』傳來,讓江舫稍稍皺了下眉。
……最近,登陸和登出《萬有引力》時,總是會出現類似的情況。
論壇里,有玩家懷疑是設備漏電。
也有玩家反映,最近游戲登出的時候總是卡頓,退出得不夠絲滑。
有的時候得連續點擊好幾下退出鍵,才能成功退出。
官方也第一時間表態,游戲正在針對此類情況進行優化整改中,請稍安勿躁。
剛剛進入銹都街道時,江舫還在想,一會兒要不要去看看南舟。
也不知道蜜袋鼯這個不應該存在的bug,會不會被官方ban掉。
然而,他還沒走出兩步,一股尖銳的疼痛倏忽襲來,針一樣貫穿了江舫的頭。
江舫反應極快,在劇烈疼痛之下,仍是不忘馬上點擊登出按鈕,試圖離開游戲。
但是,數秒鐘過去了。
在殘留的痛感和眩暈中,他的腳下,仍然是銹都冷冰冰的水泥地面。
他咬牙微微喘息著,連續點擊了數次登出按鈕。
……仍是沒有任何回應。
不等江舫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身上挺括的軍lo就像是被移除了圖層一樣,漸次與他的身體脫離開來。
江舫驟然抬頭,看向四周——
他旁邊的幾個玩家,都恢復了現實里的本相。
相貌靚麗的、凹凸有致的美女,變成了凸肚腩的大叔。
高挑俊美、英武不凡的男人,身高縮水,變成了一臉茫然的大學女生。
而江舫望著自己身上雪白的居家服,似有所感,抬手一『摸』,就『摸』到了頸間的choker。
他討厭自己的傷痕,所以在捏臉時,他在簡單保留了自己面部特征的基礎上,是去掉了傷疤的。
——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