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又笑了，什么淑女名媛，什么宅門里的大小姐，他見得多了，別看平時錦衣玉食光鮮亮麗，真要是餓她個三天三夜不吃東西，只要給她個饅頭都能跟你私奔。
    “你笑什么？”安琪兒的臉色很不好看。
    韓東怎么可能說是因為她吃相難看，“沒什么。”
    “你在等什么人？”
    “一個朋友。”
    “什么朋友？”
    “當(dāng)然是好朋友。”
    “你找他干什么？”
    “我要搞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蔣天生的事。”
    安琪兒一愣，“你的朋友怎么會知道蔣天生的事？”
    “他當(dāng)然不知道，他能幫我找到了解蔣天生的人。”
    “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至少有一個本事。”
    “什么本事？”
    “他能找到三只耳朵的人。”
    “你說什么，東方市還有三只耳朵的人？”
    韓東神秘兮兮的一笑，“他不止有三只耳朵，還有三只眼，六只手。”
    安琪兒癡癡的看著韓東，就好像他臉上長了一朵菊花。
    吃飽喝足，韓東抹抹嘴巴看了看表，“我們該走了。”
    “去哪里？”
    “監(jiān)獄。”
    監(jiān)獄的大門打開，從里面走出一個高大健碩的男人，穿著一件破舊的夾克，他的肌膚如鐵，臉頰如鐵，整個人也像一座黑鐵塔，可是當(dāng)他蹣跚走路的時候卻像是一條狗。
    眼看著那人一步步來到韓東身旁，安琪兒有些不安的扯了扯韓東的衣服，“那個人就是你的朋友？”
    “嗯。”
    安琪兒遠遠的看著那人，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天知道韓東到底從哪里找來的古怪朋友，不過話又說回來，從那種地方出來的哪有好人。
    韓東瞇眼打量他手腳上鎖鏈留下的傷痕，半開玩笑的問：“還疼嗎？”
    “我說給人戴半輩子這東西了。”那人咧咧嘴像是苦笑，又像是嘆息。
    “自己戴過嗎？”
    “這是第一次。”
    “沉不沉？”“給人戴半輩子今天我攤上它了，那腳鏈子多沉，我拿手掂量過，但沒用腳衡量過。腳磨得直流血，現(xiàn)在都成疤了，能不疼嗎？彎腰能減輕點負擔(dān)，走起路就跟狗似的，但我就這么挺直了走，我不想彎著腰
    跟狗似的。我是警察，雖然有今天，但我還是個人。”那人木然說道。
    聽到這里，安琪兒大吃一驚，無論如何沒想到這個剛從監(jiān)獄走出來的犯人居然是個警察！
    “這就是我的朋友，老K。”
    那人不聲不響的伸出手來，安琪兒和他握了握手忽然覺得有些怪異，低頭一看他居然沒有小拇指和無名指，吃驚的抬頭就看到那對白多黑少的眼珠子，泛著捉摸不透的光芒。
    “不要看他的眼睛。”韓東低聲道。
    “為什么？”
    “我的朋友有個毛病，誰要是敢他對視超過三秒，他就要打人，不管對方是男女老少還是富家大小姐。”韓東一本正經(jīng)的說道。
    安琪兒趕忙躲開眼神，心里砰砰亂跳，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這樣的怪人，只不過她可以肯定一點，這個家伙肯定不會有女朋友。
    他們找了家中檔飯館，韓東和安琪兒自然不用吃，老K點了兩樣菜：酸菜餡餃子，豬肉燉粉條，然后低下頭就開始狼吞虎咽。
    “夠吃嗎？”韓東點上一支煙問道。
    “其實不瞞你說，我以前就沒這么吃過飯。”老K邊吃邊說，“以前出來吃飯什么時候都是一大幫人，嘩啦一大桌菜，這樣的菜我都覺得寒磣。現(xiàn)在我知道節(jié)省了，點多了怕人笑話，說我都這樣了還裝呢。”
    老K這才把一直戴著的蛤蟆鏡摘下來，他的派頭還在，一件當(dāng)年售價幾千元的登喜路polo衫，如今穿上身也不覺過時。
    “你多大了？”安琪兒壯著膽子問道。
    老K似乎恍惚了一陣，想了想才說：“39歲，老了。”
    “你不像39歲的樣子。”安琪兒忽然覺得這人很可憐，也不知道是為了寬慰他還是真心話。
    老K頭發(fā)烏黑，散發(fā)出光澤，染發(fā)膏、摩絲和20年前的名牌讓他看上去顯得清爽恬淡，像所有享受這個年紀的紳士一樣。
    “我去精神病院看過你老婆了，她一切還好。”韓東說道。
    老K也許是在監(jiān)獄待得久了，總是反應(yīng)慢半拍，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我入獄以后，那些狐朋狗友都散了，只有你還記得我。”
    “你真的做過警察？”安琪兒問道。
    老K思索了一陣，最后“嗯”了一聲。
    老K的車開得很穩(wěn)，并道，停車，動作規(guī)范，甚至有些謙讓，但在離開飯館啟動汽車時，他扭頭倒車麻利的從周圍亂糟糟的車群中脫圍，卻露出幾分讓乘客不那么踏實的霸道來。
    “年輕的時候，我開車跟土匪似的。”他說，“正喝著酒，電話響了，那真是拉著警報就走。我覺得那是這個職業(yè)的特權(quán)，審訊時我愛說的一句話是：這是黨和人民賦予我的特權(quán)。”
    車子來到一條小路上放慢了速度，他透過車窗望著外面的風(fēng)景，周圍的居民很少注意到這個蔫不出溜的中年男人。倒是有時，路邊的黑車司機們見他會低聲交頭接耳：這個人就是老K！
    “他們好像認識你……”安琪兒說道。
    “他們中的一些人十幾年前就認識他，他是這一帶的風(fēng)云人物。他是流氓的大哥，黑車司機、貨攤攤主、飯店掌柜、梁上君子抑或地頭蛇圈子里的任何一種身份，都可能成為他的朋友。”韓東笑道。
    安琪兒忽然對這個做過警察的犯人很感興趣，“你是怎么當(dāng)上警察的？”“我當(dāng)上警察純屬是個意外，當(dāng)初我父親因工作調(diào)動進入東鋼，一家人從東三省來到東方市南區(qū)，子從父業(yè)是那時人們對于生活近乎本能的展望，我本該像我哥哥一樣，順理成章成為家族的第二代東鋼工人
    。
    我從小到大成績不壞，高考卻不幸落榜。我和一群工廠子弟參加鋼廠招工考試，就我一個沒考上。
    報名參軍，腳上的雞眼讓我沒能通過體檢。但我得到了一次不同尋常的機會，公安局當(dāng)時向社會招聘警察。
    他每天寫日記，祈求老天暗中庇護，終于得償所愿，當(dāng)上了南區(qū)分局的一名刑警。
    對一個外地來高考落榜的少年而言，我的人生開局還不錯……”老K深深的吸了口煙，在監(jiān)獄待久的麻木的大腦也開始活躍起來，“我在三教九流中人緣不錯，大概得益于我搶著埋單和愛話嘮的毛病，但我又遠不是個只會吹牛的糙爺們。我喜歡寫日記，那些細膩而善感的文字很難讓人將其與刑警聯(lián)系起來。后來，我被調(diào)入刑警大隊特情隊，在這里開始展示我的交往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