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恩用手中鋒利的小匕首將金黃酥脆的烤鴨剔除骨頭，然后慢斯條理地將其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地放在面前的木盤里。
    他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對面的半羊人除了一個空著的啤酒杯，什么也沒有。
    這位詩人裝出一副對食物不感興趣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呆呆地望著見底的空酒杯，坐在椅子上抱著豎琴神游天外。
    布萊恩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在他看來，眼前這位衣著華貴的吟游詩人，很有可能已經拮據到連早餐都吃不起的地步。
    饒是如此，這位享樂主義的浪子，也不忘將僅有的一點錢換取一杯廉價的黑啤酒，而不是幾塊填飽肚子的面包。
    想到這里，布萊恩將盤子里剩余的那點仍在冒煙的烤肉推到詩人面前，成功吸引到詩人那雙翡翠色的漂亮眸子后，他又將目光停留在自己的一大杯啤酒和一盤涂抹著蜂蜜的面包，笑著邀請道：“如果不介意的話，請便吧，瑪里奧·亮歌詩人。”
    說完，布萊恩伸出拇指和食指探進鹽碟，在木盤里的肉片上灑了一大半，用匕首刺好一塊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他舉手投足間的動作就像一個真正的貴族，在這個嘈雜的酒館里顯得格格不入。
    “感謝您的慷慨，布萊恩先生。”半羊人瑪里奧感激地看他一眼，立即將視若珍寶的豎琴放到腿上。
    詩人先是給自己的空酒杯斟滿冒泡的黑啤酒，隨即毫不客氣地抄起蜂蜜面包和一只鴨腿，就著黑啤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半羊人的模樣，在布萊恩看來，與他十年前第一次來到這個小酒館的樣子極其相似。
    于是布萊恩叫住路過的跑堂伙計，又叫了一盤面包和黑啤酒。
    兩人邊吃邊隨意的閑聊著，通常都是由半羊人瑪里奧發問，布萊恩酌情回答。
    他問布萊恩是來自哪里，往哪兒走，路上有些什么消息等等。
    布萊恩知無不言地耐心說出自己思考過后的答案，心中卻犯起了嘀咕。
    從兩人的談話，讓他知道，眼前這位愛好游歷世界各個角落賣唱的詩人根本不認識他。
    在游歷大陸的五年冒險生涯中，他去過大陸東南方的五國聯盟、號稱‘黃金之國’的阿瑪斯塔夏，甚至連最南方、航運貿易繁華的弗洛倫薩，他都踏足過。
    布萊恩自認為即便做不到家喻戶曉的地步，但他劍術大師、怪物獵殺以及解咒大師的名聲，在冒險者群體中還是廣為流傳的。
    凡是稍微有點資歷的流浪武士、吟游詩人、冒險者和傭兵，包括各種商團，在他報出自己慣用的‘泰格瑞拉的布萊恩’時，即使認不出來，至少也會略有耳聞。
    然而眼前這位自稱略歷豐富的詩人是真的對自己絲毫不知。
    但布萊恩從兩人的談話中可以看出，這位年輕的半羊人詩人并不是那種自以為讀過很多書籍，就真當自己了解整個世界的死宅學者。
    他的知識量可謂是相當豐富，甚至有很多連他都不知道的冷門知識——比如說自己從未踏足過的埃塞布拉大沙漠中巫師之城，眼前這位詩人也略知一二。
    對此，布萊恩只能認為對方或許是來自于自己尚未踏足過的其他區域。
    “我也打算前往荊棘堡。”當詩人得知布萊恩的目的地是荊棘堡時，立即回應道。
    “你去那里干什么？該不會也是為了參軍吧。”布萊恩隨口問道，雖然他嘴上這么問，但他并不認為對方會真的去參軍。
    作為一名詩人，他們最愛的莫過于炫耀自己的聲音。
    其實布萊恩原本對詩人這種職業是有點感冒，他認為女孩子家學點音樂固然好，但身體健康的男孩兒竟然不碰刀劍，反而整天拿個豎琴跟個娘炮兒似的哼哼唱唱，實在有點看不下去。
    “銀獅鷲公爵，史威特老爺就在那里。”瑪里奧小心地打個飽嗝，“他最喜歡聽我的音樂，上回他親自邀請我去他的公爵府，還專門幫我備了一間豪華的客房，我和他家的公爵少爺阿特斯熟得跟哥們兒一樣，我賺得錢都多到搬不動了。”
    “是嗎？”聽著詩人輕飄飄的話語，布萊恩意味深長地輕笑一聲。
    “呃……只可惜我后來在威斯特王國的首都觀看騎士對決時，把注下在了史威特公爵的繼承人阿特斯少爺身上。你應該猜出來了，幸運女神沒有庇護我，最后的宿命對決中，泰格瑞拉的格蘭特殿下勝出了，我因此輸了個精光。”
    “你知道嗎？我除了不待見歌手外，我最討厭的就是賭徒。”聽到熟悉的名字，布萊恩跳了下眼皮，他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很平淡：“你應該慶幸這些話是在填飽肚子之后說的。”
    “這么說，幸運女神并沒有完全拋棄我。”瑪里奧做出一副我很榮幸的表情，隨即又不服輸的道：“等到下一次的騎士對決，我一定將注全部下在格蘭特殿下身上，一雪前恥。”
    “既然你這么愛賭，為什么不去泰格瑞拉或者尼路斯坎，那里的人最崇尚的就是武力。”布萊恩向詩人提議道。
    “我才不去呢。”詩人瑪里奧撇撇嘴，“北方人注重榮譽和力量，而南方人則注重享受生活。除了史威特公爵，大多數貴族只喜歡聽虎嘯狼嚎，在雪地打滾，哪懂什么音樂。最關鍵的是，那里冰雪滿天飛，出個門都得裹得嚴嚴實實的。”
    布萊恩贊同地點點頭，認為瑪里奧說的很有道理。
    “你的頭上為什么長了兩根角？這樣就可以當騎士嗎？”突然，一道無聲無息的稚嫩嗓音加入了兩人的閑聊。
    聽到熟悉的聲音，布萊恩即使不回頭查看，也能猜出是昨天遇到的小鼻涕蟲。
    “小家伙，我的祖先是來自上層位面的奔放之野，我們屬于星界種族里的精類，頭上自然會長兩根羊角。”詩人瑪里奧也不管這個小鼻涕蟲能否聽懂，指著自己額頭兩根向后彎曲的黑色羊角，耐心地向他解釋道。
    “你是羊人，會咩咩叫嗎？我見過狗頭人，它們的叫聲跟我的小黑一樣。”小鼻涕蟲走到半羊人身前，天真的道：
    “你知道嗎？奧加大叔家里有一只漂亮的綿羊，他還說這只任勞任怨的綿羊就是他美麗的妻子，我猜你肯定也是這么來的。”
    看著小男孩一臉認真的樣子，一旁的布萊恩忍不住笑了笑。
    “當然不是了，可愛的小朋友。你要明白，我不光是星界種族，同時還跟精靈一樣，也屬于智慧種族，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
    詩人瑪里奧溫柔地幫小男孩扶正快要遮住眼睛的絲絨帽，一臉嚴肅地警告道：“記住了，這天殺的奧加大叔，你可一定要離他遠點，他是一只惡魔。”
    “我爸是威斯特王的騎士，我才不怕他呢。你們星界種族也能當騎士嗎？”小鼻涕蟲瞪著天空一藍的大眼睛，好奇道。
    “當然可以，不過我并不喜歡打打殺殺舞刀弄槍，我是一名吟游詩人，最值得炫耀的是我的嗓音。”瑪里奧在琴弦上撥出一個歡快的音符，反問道：“可愛的小朋友，你長大了肯定能當一名偉大的騎士。”
    “我爸是騎士，但是我不喜歡當騎士。”小男孩擦擦鼻子，走到一旁的布萊恩近前說道：
    “我想當一名巫師，我昨天看到你的手指上亮起了漂亮的火焰，還是藍色和白色的，你是一名巫師嗎？”
    “算是吧。”布萊恩敷衍似地回了一句。
    “我見過巫師，他戴著尖帽子，手里拿著一根法杖，隨手一指，就放出了噼里啪啦的閃電，可厲害了，一下子就把一顆小樹劈倒了。”
    聽到布萊恩的回答，小男孩興奮的向他比劃著自己的所見所聞，仿佛故事的主角就是自己。
    “但是……”說完，小男孩藍藍的大眼睛里露出非常明顯的失望，他語氣悠悠道：
    “你沒有法杖和帽子，你的劍也沒有我爸的大，看起來就像一個半吊子的騎士和半吊子的巫師。你肯定不會放閃電，要不然，我一定會拜你為師，讓你教我法術。”
    “非常抱歉，讓你失望了。”布萊恩笑著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
    緊接著，他便感應到體內的奧術之火顫抖了一下，立即明白眼前的小家伙很有可能擁有成為術士的魔源。
    不過，他并未過多追問，平靜的神情就好似什么都沒有發生一樣。
    “可愛的小朋友，你說你爸是騎士，騎士老爺一定非常有錢，那你為什么一直獨自待在這里，你爸爸呢？”半羊人瑪里奧接話道。
    “我爸是騎士，他要去荊棘堡，還會路過家里，他讓我在這個酒館里等他。”小男孩看向門外，回道：“他很快就來了。”
    說完，這個天真可愛的小家伙便不再理會兩人，歡快地朝門口走去。
    吃飽喝足的布萊恩正欲起身離去，突然看到一群人從門外走了進來，令他不由頓住了腳步。
    “老板！”一個隨從打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安排個人幫我們喂馬，給我們的史威特大人上一份最豐盛的食物，速度要快，我們還要趕路去荊棘堡。”
    矮人老板哈松·鋼錘立即放下從不離手的山貓皮酒袋，從柜臺走出迎了上去，守在門口的小男孩也興奮地張開雙臂，朝著一個滿臉絡腮胡的騎士沖了過去。
    “你的鐵哥們兒阿特斯·史威特小公爵來了，你就不去打個招呼嗎？”布萊恩看清一行人為首的貴族青年，笑著對瑪里奧調侃一句。
    半羊人瑪里奧看都未看門口一眼，一臉尷尬地回應著布萊恩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