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蕭疏的枯枝萎靡不振地低垂著，在狂風驟雨的肆虐下，發出嗚咽般的抽泣，布萊恩仿徨在泥濘的道路上，騎馬踽踽獨行。
    細雨的沖刷下，他的濕發沉甸甸地垂著，幾縷不聽話的發絲黏貼在額頭，不難想象他的模樣到底有多狼狽。
    但布萊恩一點都不在乎，阿斯諾大陸北方的雨寒冷而無情，有時入夜還會成霜，甚至奪人性命。
    盡管如此，他依然喜歡用臉頰去體會這種濕到骨子里的感覺。
    因為這種感覺總是能夠把他帶回到異界的童年時代，讓他回憶起在精靈圣地‘布萊克特曼’度過的那些灰蒙蒙的日子。
    他記得濕氣與霧氣繚繞的橡樹林，枝葉低垂，洋溢著自然的氣息，記得半精靈與精靈孩童們在一堆堆濕葉中追逐，笑聲清脆，總是讓躲在樹上的他忍俊不禁。
    他還記得自己為了學習精靈一族的劍舞術，在一塊用鐵鏈吊起的長木板上熟練地保持身體平衡，同時用劍攻擊一個用槐木雕刻的人類軀干。
    記得栩栩如生的人類雕塑上被自己留下的每一個傷痕，記得自己第一次用劍尖刺向它的頸動脈時，卻刺在了它的頭頂，又因劍術導師的一聲怒吼，把他嚇得從五米高的木板上摔倒在地，事后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
    那時的他，除了一雙充滿迷霧色彩的雙眼，與普通的半精靈小孩兒并無兩樣。
    布萊恩本以為自己早就忘卻了這些事，誰曾想這些往事總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閃現。
    葉梢的落雨聲伴著馬蹄行走在泥濘的響動聲里，布萊恩不急不緩地穿梭在濃密的樹林。
    他的全身都濕透了，徹骨的寒意像瘟疫似的，正逐漸向他全身蔓延開來，這讓他意識到自己今晚必須找到一個有火的地方歇歇，若是能吃點熱東西洗個熱水澡，再美美的睡上一覺那將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想到這里，布萊恩摸了一把臉上豆大的雨水，將早已濕透的兜帽掀下，然后收回不知飄到何處的思緒，認真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這時，泥濘的土路上傳來盔甲鏗鏘、馬匹嘶鳴和雨水濺灑的聲音。
    “有人？”聽到響動的布萊恩一邊伸手握住劍柄，一邊驅馬躲在不起眼的樹叢角落。
    多年的冒險生涯讓他明白一件事：任何時候的小心謹慎絕對有益無害。
    循著聲音望去，布萊恩看到一群成縱隊行進的人馬向自己的方向趕來，他們全副武裝，正嘈雜地渡過一條漲水的溪流。
    一行人接近時，布萊恩拉住韁繩讓他們先行，他看到騎在隊伍前列的騎士高舉的旗幟早已濕透，垂掛下來，看不清晰。
    但來人都穿著深黑色的披風和鎧甲，黑色鷲馬徽記在肩頭飛揚。
    深流港的騎士？奧賽爾伯爵的手下？
    布萊恩認出了這支隊伍。
    他之所以能夠一眼就認出一行人的身份，其主要原因是他自威斯特王國西北方向的月浮海登陸時，曾在深流港駐足過一段時間。
    在這期間，他因接到一個清理下水道幽魂的委托，與奧賽爾伯爵的小兒子起了沖突，最終的結果可想而知，伯爵的小兒子被他殺死，自己則揚長而去。
    布萊恩甚至可以想象到，奧賽爾伯爵暗地里對自己這個神秘兇手的懸賞金額是多少。
    望著行色匆匆的人馬，布萊恩自然不會認為他們是沖自己而來。
    很快，他便在隊伍中找到了奧賽爾伯爵的大兒子，神色倨傲的伯爵繼承人正被騎士們圍繞中心，侍從們則跟在后方。
    布萊恩根本不怕被對方認出來，因為沒人知道是他殺死了伯爵的小兒子，這也是他為什么會肆無忌憚地打量這群人的原因。
    看著這些人前進的方向，布萊恩的心中泛起一絲困惑。
    在他前往威斯特王國東南方精靈圣地的這段時間里，他總是能夠遇到王國北境各個家族的騎士和自由騎手，甚至是帶著豎琴或魯特琴的吟游詩人和冒險者。
    大多數人的目的都跟他一樣，跨過格萊姆瑞河沿著獅鷲山脈向東南方走去。
    在布萊恩的印象中，威斯特這個獅鷲王國北境的東南方，除了被精靈占據的布萊克特曼外，并無其他可去之處。
    這讓他隱隱嗅到了某種不妙的氣息。
    奧賽爾伯爵的大公子經過一旁的布萊恩時，簡單地向他點頭致意。
    布萊恩并未感到意外地簡單回了一禮。
    這并不是說對方認識自己，事實上兩人甚至連話都未曾說過。
    這只是貴族老爺們路遇陌生人時的基本禮貌，或者是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和優越感。
    在那雙銳利的眼睛里，布萊恩只不過是一個又濕又累、濺滿泥漿的旅人而已，他絕不可能想到布萊恩就是殺死他弟弟的兇手。
    等到一行騎士消失許久，布萊恩這才繼續前行。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現問題的話，只要沿著格萊姆瑞河一直向東走，很快就會發現一座威斯特王國的邊陲小鎮。
    布萊恩還記得鎮子里有個叫做‘鋼錘’的矮人酒館。
    十年前，他逃離泰格瑞拉王國，身無分無的他在一個饑寒交迫的夜晚，冒失地闖入過這家酒館。
    酒館主人是個不分晝夜都拎著酒袋、叫做哈松·鋼錘的山地矮人。
    哈松總是嘟囔著自己其實會打鐵，并且是個優秀的戰士。
    布萊恩從酒客的口中得知，其實他是在吹牛，他就是因為不喜歡打鐵，又沒有戰斗天賦才被趕出家門的。
    但是作為一個矮人，血液里流淌的嗜酒因素讓他開了家酒館，不過他依然會在酒館最顯眼的位置放一把大鐵錘。
    令布萊恩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那個饑寒交迫的夜晚，脾氣暴躁的山地矮人哈松·鋼錘一面罵罵咧咧說著一些辱罵精靈族的粗俗之語，一面很是大氣地免費送給自己一杯熱騰騰的黑啤酒和一大盤子食物。
    對布萊恩來說，簡直就是雪中送炭。
    感受到渾身徹骨寒意的布萊恩再次懷念起矮人廉價的黑啤酒，以及下肚后仿佛燃起火焰的舒爽感，這讓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趕往邊陲小鎮的速度。
    當布萊恩抵達‘鋼錘’酒館時，天已經黑了。
    這是一個充滿鄉土氣息的酒館，老板用灰色的顏料在門前的招牌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鐵錘，若不是從里面散發出的陣陣酒香，總是會讓人覺得這里是家鐵匠鋪。
    兩層的酒館意味著可以提供住宿，踏入酒館的布萊恩發現在一側的墻壁上有個制作粗糙的展示臺，上面擺著一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小玩意兒。
    在吧臺上，一把大鋼錘格外顯眼，鋼錘旁邊的大胡子矮人就是這里的主人哈松·鋼錘，他的手中依然拎著熟悉的山貓皮酒袋，時不時地抿上一兩口。
    矮人比布萊恩記憶中胖了點，頭發和胡子也灰白了些，好在兩人已有近十年未見，他并不擔心對方醉醺醺的眼神能夠認出自己。
    “只剩一間客房，沒得挑了，半精靈。”矮人不耐煩地說著，又抿了一口小酒，“事先聲明，這間客房在鐘塔旁，會非常吵，你也看到了，俺這里已經客滿了，如果不要，就趕緊滾蛋吧。”
    “沒關系。”布萊恩并不在意的道，隨后便將錢放在柜臺上，準備朝著狹窄老舊的樓梯走去。
    哈松·鋼錘和大多數矮人一樣不喜歡精靈和半精靈，所以如果有精靈或者半精靈向他買東西住店，他會額外收一倍的錢，并且態度還非常惡劣。
    這點，布萊恩心知肚明。
    “等一下！把你的鞋子留在這兒。”收了錢的鋼錘矮人叫住布萊恩：“天殺的！難道你打算踩著爛泥上樓嗎？”
    布萊恩無奈一笑，隨即將沾滿爛泥的靴子脫下，放在樓梯口。
    “布萊恩，是你嗎？”
    就當布萊恩準備上樓時，吵鬧的酒客里傳來一道發問，令他不由自主地頓住剛剛抬起的腳步。
    （評論區做了個簡單的阿斯諾大陸的地圖，有興趣的可以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