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樂的住處到了。一套裝修精致的三居室。
王荷披著一件寬大的睡衣,頭發油膩膩的,睡眼惺忪,一臉倦容。
“一個跟我八竿子打不著的案子,居然扯到了我身上?”被程樂告知余梁的來意后,王荷驚詫的同時不忘撇清自己的嫌疑,“我什么都沒干,完全不知情!”
“認識小丁嗎?”余梁緊盯著王荷的眼睛。
“聞所未聞。”
“你總該知道許躍是誰吧?”
“許胖子嗎?”王荷露出厭惡的表情,“我跟他已經沒關系了。”
“這說明你們之前有過關系。”
“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別誤會。”余梁解釋道,“有個叫小丁的男子,上周二晚上目睹你和許躍在一塊,兩天后又在狂歡一夜城見到你,并且和你得很投機。有沒有這回事?”
“好像有吧。”王荷說,“那天我喝多了,具體聊了什么,我記不得了。我認識許躍是在半個月前,我拿命發誓,我們之間清清白白!因為買車的問題,我和程樂鬧翻了,我脾氣大,受不了委屈,動輒火冒三丈,或者大哭一場。火冒三丈的時候,摔盆、砸碗、撕扯、對罵,猶如潑婦;大哭一場的時候,悲觀厭世,躲起來讓所有人都找不著,或者回到原來的崗位上,出賣身體和靈魂——這是對自己的懲罰,也是對程樂的懲罰,讓自己更壞,讓程樂更愛!
“那晚,程樂動手打了我,沒有打臉,卻在我脖子上留下了幾道抓痕,我照鏡子的時候都不敢看自己;他把我踹倒在墻角,后背擦傷一大片,有的地方腫了,摸上去又硬又癢,有的地方破了皮,拿熱毛巾一敷,痛入骨髓,像鞭子抽了一頓。我憤怒又害怕,想著一定要離開他,去他媽的愛情,老娘不稀罕!然后我去了一個姐妹那兒,她叫阿美,跟我特要好,她關心地問我,還痛嗎?我說,不痛了。她說,男人不靠譜吧?我說,嗯。她說,想重操舊業不?我不說話,連喝了三大杯水。阿美說,行啦,知道你渴,跟我回一夜城吧,那里是大海,管你喝個夠……
“當晚,我被許胖子盯上,他的雙眼泛著綠光,像狼。干我們這行,按說沒資格挑肥撿瘦,但我有潔癖,三種男人不伺候:一,二十歲以下、六十歲以上的;二,患有腋臭、腳氣或其他怪毛病的;三,第一眼看上去就討厭的。許躍屬于最后一種,是我所討厭的男人類型——鼻孔大,眼睛小,五短身材,肥胖如豬!他意發風發地跟我談理想,問我想當明星嗎?一出場光芒四射,再轉身四射光芒的那種?我說,誰不想啊,我要有那個本事,早不在這地方混了。他說,我可以幫你。我說,你不會是導演吧?他說,我不是導演,但我認識幾個導演,可以把你介紹給他們。我說,憑什么?他說,憑交情。我說,切,交情能值幾個錢?他立即掏出錢包,拉開之后,各種金卡。他說,不談交情,可以談這個。我說,你是什么人?他說,商人。我說,我不喜歡錢,錢也買不了我。他說,那你來這里干嘛?我說,找刺激。他說,我幫你。我說,用不著。他低頭傻笑,可以請你跳支舞嗎?不跳!喝酒呢?不喝!他很掃興,擰身走了。
“幾天后,一夜城里,我們再次相遇。他精神委頓,像患了重病,可憐巴巴地說,要坐下來喝一杯嗎?我說,那就喝一杯吧。他額頭冒了汗,似乎很熱,就脫了外衣,我想替他接下,他謝絕,說不麻煩了,我自己來,信手搭在了椅背上。這時,服務生端酒來,他為我滿上酒,笑問,你猜,十分鐘前我在干什么?我想了想,應該在干一件很快樂同時也很痛苦的事兒吧。他非常驚訝,你怎么知道?我指了指他的臉,看,面部發黑,眼眶深陷,嘴唇紫得像茄子,吸毒了吧?他不自然地點點頭,我有一朋友,做毒品買賣的,很早就勸我吸,我沒吸,因為我知道那東西沾不得。但是自從拿到那張驗血報告,我就放開了,縱情狂歡!吃、喝、嫖、賭——我膩了,還差一樣,抽。對,我得抽,死命地抽,因為我快沒有命了!我問那朋友還有多少現貨,我全要了!吸毒的感覺,就像你說的,快樂和痛苦,總是循環交替……
“許躍八成得了絕癥,但跟我沒關系。我跟他說,我原來有個姐妹兒,也吸毒,缺錢的時候,什么都做,甚至跑到街邊拉客,人家不干,她就當街撕了衣服,誣賴非禮,常常被打得頭破血流。后來死在了垃圾場,尸體讓野狗分食掉,別提多慘了!聽了我的話,許躍神色惶恐,坐立難安,也許是想到了自己的將來。他開始懺悔,他說,我這輩子做過很多壞事,對不起很多人。最令我感到愧疚的有三個女人。第一個是蘇一敏。她的風流成性全是我造成的。如今,她已不在人世,一條絲襪就要了她的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殺的,因為我想她死,她就死了,我去殺她,她就被殺了。世上的事,很難說得清,那天的事,我更說不清了。我想說聲抱歉,但她聽不到了。第二個是我老婆。這些年,我在外面花天酒地,冷落了家里的她,我欠她太多太多。最后是我女兒。她還不滿一周歲,乖巧、可愛,特別喜歡叫爸爸,嘴可甜了,可會撒嬌了。寶貝啊,爸爸要走了,你會想爸爸嗎?
“說到這兒,許躍哭了,哭得很傷心。我問他,你到底得了什么病?他抬起頭,抹著眼淚說,我不能告訴你,我怕你討厭我。我說不會。他堅定地說,一定會的!我說,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你慢慢喝,我得走了。他起身相送,先是熱烈擁抱了我,然后深情吻了我。我相信,無論許躍此人有多么混賬,他的吻是干凈純潔的。”
王荷終于停了下來。
講述過程中,她不時變換坐姿,左手緊扣住程樂的右手,生怕掙脫了。
“小荷,這些話怎么不早說呢?我一時糊涂,冤枉了你,還打了你,我真該死!”程樂臉上寫滿了自責。
“打我也好,罵我也罷,都是我出去鬼混應該受到的懲罰。”王荷別過臉去,淚水漣漣。
“我必須承認,有時候做事太過魯莽!”
“不,你能接納我這種女人,對我而言已是三生有幸!”
“對于你的過去,從此我絕口不提!”程樂信誓旦旦,“小荷,嫁給我吧!相信我會成為一個稱職的老公,因為我愛你勝過一切!”
“嗯,我也愛你!”王荷笑中帶淚,幸福無比。
“那啥……”余梁看不下去了,干咳一聲,問道,“嫂子啊,那晚你陪著許躍上樓的一幕,是真的發生過,還是有所誤會?”
“他吻過我之后,非要請我跳舞,我想反正他時間不多了,跳就跳吧。完了后,他向我告別,剛邁開步,腿突然抽筋了,搖搖晃晃站不穩。我問他去哪兒,他說到三樓307找個朋友,我說我送你吧,他說不用了。他越是推辭,我越想幫他,就攙著他往前走了。剛進電梯,程樂沖過來了,然后……我們回家了。”
“可是,根據小丁回憶,那天你們走后,許躍并沒有上樓,很快也離開了。而且腿腳靈便得很!另外,三樓307根本是間空房,不存在他講的所謂朋友。”
“這我就不曉得了,也許他一直在騙我吧。”王荷哼了一聲,低下頭去。
“身上還痛嗎?要不要陪你去看醫生?”黃曼關心地問。她知道王荷挨了不少打,程樂當時正在氣頭上,下手不知輕重。
“謝謝!我還好啦。”王荷苦澀一笑。
“今天就這樣吧,你倆好好的,別再慪氣了,我們走了。”
作為哥們,余梁又叮囑程樂幾句貼心話,好男不跟女斗、退一步海闊天空云云,然后和黃曼打道回府。
“忘了跟你們說,我知道許躍藏身何處!”王荷突然叫住了他們。
***
蘆葦村。一個兩千人的大村莊。
出了城門樓,車子一直往東開,在崎嶇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兩個小時,山重水復疑無路,柳岸花明見一村。
這是個被孤立起來的村莊,有點鶴立雞群的意思。或者說“雞立鶴群”更為貼切,因為它貧瘠、閉塞、蕭條。它像一個自卑到極點的人,天生對美的事物犯抵觸,它害怕、焦慮、自慚形穢,它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里,羞于見人。
它有一個響亮的綽號——艾滋村!村子里的人,至少一半是艾滋病感染者。
這個數據很可怕!
余梁和黃曼都是首次聽說古樓有這樣一個村子,這樣一群人。
“……基本情況就是如此。”行動前,方隊帶著偽裝的輕蔑質問手下兩員干將,“你們有膽量走一趟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余梁向偶像楊子榮看齊,一臉的勢在必行。
“曼曼你呢?不怕被傳染嗎?”方隊的擔憂不無道理,艾滋病確實令人談虎色變。
“當然怕!”黃曼吐吐舌頭,“但是為了抓住許躍,我豁出去了!反正我不是一個人在戰斗,有老余陪著,死也死得不孤單。”
“凈說不吉利的話!我還沒娶上媳婦兒呢,可不能有三長兩短!”余梁哭喪著臉,作出一副苦情狀。
“喲,裝什么可憐啊!”黃曼反唇相譏,“你沒娶上媳婦兒,姐姐我還沒嫁出去呢!我多大了,你才多大?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不就比我大三個月零八天嗎,比來比去有意思嗎?”余梁不甘示弱,“再說了,我能和你比嗎?你誰呀,千金大小姐!我誰呀,普通老百姓!你——美艷無雙不愁嫁,我——窮苦小子娶誰去?”
“都說不比了,為什么還取笑我?!”
“我說的是事實,事實懂嗎?”
“行了!”方隊實在聽不下去了,大喝一聲,“都閉嘴吧!你們真是一對冤家!記住,明天一早出發,抓不著許躍,不許回來!”
“是!”二人面面相覷,互扮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