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南很快回應：“沒必要記，這種簡單的理論和層次劃分，只是一個基本表述，算不得什么緊要的東西，重要的還是建立在這上面的邏輯思辨和精密模型，當然還有相應的技術積累……”</br>
“嗯，這就更要錄了，你的話會讓很多人流口水。”章瑩瑩早十秒鐘就開了錄音，此外她還懷著些不甘之心，調整望遠鏡的參數，希望對遠方海岸線上的霧氣做更詳細的分辨，然而直到那邊的大氣“沸騰”，往來波動，也毫無所得。</br>
“說了別看，我現在很敏感的。”羅南有些無奈，但很快回歸正題，“這么說是不是太直白了？”</br>
“不不不，這樣最好。要知道，聽到你這些話的，不只是技術人員，還包括一大堆政客……這種時候，怎么高估他們的愚蠢程度都不為過。”</br>
“好吧，那么我們說回血意環堡壘好了。唔，那個感應偵測模塊的調試完成了沒有？”</br>
羅南依稀記得，前兩天他找武皇陛下之前，進了朋友群想旁敲側擊一番，那時還有人提這件事兒，說是出了BUG，不是剪紙，就是高天師……</br>
“呵呵，首席技術官先生，這個問題你好意思問出口嗎？”</br>
章瑩瑩冷笑兩聲，忽然奇峰突起：“對了，你任職的叫什么項目來著？”</br>
“呃，不是血意環堡壘嗎？”</br>
“清道夫啊！清道夫！！”</br>
“……是嗎？”</br>
羅南必須承認，別說什么“清道夫”項目，就是說到“血意環堡壘”，其實他都有些陌生了。</br>
最近幾個月，他一直謀劃擊殺宮啟之事，然后大部分精力又被牽絆到阪城，都要忘了，他還是夏城“清道夫”項目的首席技術官。</br>
好不容易，那些已經沉淀下去的記憶碎片，又都翻攪起來：</br>
“清道夫”項目，是夏城分會與夏城市政府、衛戍部隊以及東海戰區聯合啟動的研究開發項目。名義上是為了“清除凈化精神層面的‘非法構形’，降低‘超凡力量謀殺’的發生率”，實際就是幾個合作方研究、解析、吸收“血意環堡壘”技術的平臺。</br>
至于“血意環堡壘”，則是羅南第一次公開授課時，用來講解演示“構形”理論的附加產物。</br>
它通過獨特的基礎模塊和循環結構，將上千名能力者的能量信息歸攏、整理、拼接，形成了一個錨定在精神層面的能量結構系統，直指淵區。</br>
由于當時有相當一部分人，自身的超凡力量尚不足以在精神層面建構模塊，不得不借用夏城的“靈波網”進行模擬和中繼操作，過程中，該模塊結構被當時的“靈波網”管理員取名為“血意環”。</br>
事實上，這套系統，在外接神經元的資料庫里，被稱為“堡壘”。所以羅南將二者并稱，稱其為“血意環堡壘”。</br>
說起來，“血意環堡壘”還是羅南首次將天淵文明的技術成果，公開展示和傳播，效果也是驚人。非但驗證了精神靈魂的“囚籠”狀態，一舉顛覆了“三層一區一域”的傳統精神海洋模型，還把各大教團看家的“淵區固化構形”之奧妙，撕破了華麗外衣，展現給世人看，讓不少人都相當狼狽。</br>
羅南目前在“里世界”的偌大聲名，倒是有大半由此而來。</br>
也是如此，章瑩瑩對羅南的反應，越發覺得荒誕，可她也很荒誕地習慣了……</br>
“好吧，雖然我不是‘清道夫’項目組的，但也可以回答首席技術官先生的問題：現在有關發局面，不是很糟，而是太糟！</br>
“你定了個方向就不管了，后來又打個了符紙外掛的破補丁，用它來搞什么偵測感應模塊。那玩意兒就是個半成品，后續方案定了無數，BUG層出不窮，拿這玩意兒去當‘清道夫’只有被人清掃的份兒，感覺政府和軍方有些人都要喪失信心了！”</br>
羅南有些吃驚：“這么被動嗎？”</br>
“呃，其實也還好了。”</br>
章瑩瑩猛然想起，羅南現在身上還纏了一堆麻煩事兒，堪稱是自顧不暇，肯定沒精</br>
力再分心旁顧，連忙往回找補：“只要‘血意環堡壘’懸在淵區，能夠當‘觀星臺’、‘練功房’用，那些家伙無論如何都要忍耐的……”</br>
羅南笑了笑：“今天能忍，明天未必能忍。”</br>
章瑩瑩為之啞然，羅南這句話，連“比喻”都不算，而是一個擺在眼前的事實。</br>
現在是15號早上8點，距離羅南確定出席，且必然多方勢力匯聚的“公海拍賣會”，已經只有36個小時了。</br>
面對無盡的貪婪之心，羅南毫無疑問是處在下風的。對他來說，任何一點支持的力量，都非常重要；任何一絲動搖的傾向，都極其危險。</br>
可要臨時抱佛腳，又能有多少意義呢？</br>
說到底，羅南在現實層面的資源爭取上，多半還是要依靠歐陽會長和武皇陛下，乃至于何秘書，他自身的根基還遠不夠扎實。</br>
這是事實，短時間內又無法糾正，捅破了只能是徒亂人心。</br>
章瑩瑩的心神，就像是望遠鏡里沸騰的大氣，波動不休，突然就有些后悔帶起這個話題了。</br>
然而，羅南的聲線一如既往，自然而然地進入到技術領域：“如果從‘幻想構形’的思路來看，‘清道夫’項目問題就出在它空有‘結構’，但忽略了‘層級’和‘躍升’的元素……當然了，學派不一致，強行解釋也不太合適。”</br>
什么學派？</br>
章瑩瑩想問，卻又覺得過于敏感，強行給按回肚子里去了。但她也有些理解某些人的想法和感受——在羅南背后，似乎漸漸舒展開一個模糊又宏闊的光影輪廓，里面涌動著難以估算的知識和力量</br>
羅南就是連接那個“光影輪廓”與現實世界的甬道。也許他已經在轉化傳輸一些東西，可理解起來太困難了，以至于有很多人就在想：</br>
是我的水平不夠嗎？顯然不是啊，要是能有更多的參考信息，我肯定要比羅南那個小屁孩兒強多了！</br>
這就是現在所有麻煩的根源吧。</br>
章瑩瑩的思緒有些偏離，羅南解說還在繼續：“現實點說，血意環堡壘的構形設計已經很基礎了，但這種基礎是建立在一個完整宏闊體系的背景下，就像是四則運算，固然簡單，可如果連基本數字都沒學過，要憑空理解，還是不太可能——畢竟抽象出來的東西，距離直感總還有一些距離。”</br>
章瑩瑩反應過來：“你準備教他們123456789？”</br>
“都不是小孩子了，理解力都有，也許可以再基礎一些。”</br>
“……”</br>
不管章瑩瑩理不理解，羅南用他現在的眼光，去觀照幾個月前的事例，把握到的信息量和層次深度，已經不可同日而語。</br>
正如他能猜想到“堡壘”架構的“時代烙印”，他也能把握到其設計思路的“學派理念差異”。</br>
在他看來，“血意環堡壘”的設計思路，更像是“造物學派”一脈，也就是他“夢中”天淵帝國的顯學，梁廬、勾業尉官、升占大師都是這一學派的。</br>
其特點就是嚴謹精密，高度概括，統籌得當，不管起始如何混亂，經過幾輪調整，到最后總能形成一個法度森嚴的體系，而且最適合與人工造物無縫對接，有著高度的契合感與適應性。</br>
“血意環”就是明顯的例子：從一眾能力者散亂揮發的能量信息，到固化為特殊的楔形結構，再層疊嵌套組裝成“堡壘”，完美體現了這一脈的構形和造物邏輯。</br>
不過，這一脈對基礎思維，尤其是構形思維的要求太高了。也就是羅南，在“霧氣迷宮”那樣常人無法想象的得天獨厚環境中，打下了堅實的基礎，這才能夠在“中繼站”的環境中如魚得水。</br>
地球上的大部分能力者，包括夏城那一批，連構形的概念都未必能搞明白呢，讓他們在如此嚴密的體系中搞外掛、謀改進，也著實有些難為人了。</br>
相比較而言，“幻想學派”貌似要活潑一些，至少在切分儀的使用上……</br>
“不是傳給他們‘切分儀’的設計圖</br>
了嗎？就從這上面開始吧。既曰‘切分’，總要切一下、分開來才算上手……這個你可以記一下。”</br>
“啊，哦！”章瑩瑩反應過來，暫時壓下擔憂之心，提亮音色，“說吧說吧，要他們怎么切？”</br>
“從本質上看，‘堡壘’就是一種簡單堆積出來的系統架構。每個參與者都在上面添磚加瓦，用大家的靈魂力量所建構的血意環，就是大系統中的子系統，通過和其他類似子系統的聯系互動，組構出了‘堡壘’的主要功能。</br>
“當然，在初始設計中，已經提前賦予了它們一些規定性，所以才成為了‘堡壘’，而不是其他什么東西。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先在自家‘血意環’上下功夫……嗯，我知道他們一直在研究，可是研究工具不得力啊，手鐲也好，外掛符紙也罷，都缺乏即時調整切換的能力，換了切分儀就不一樣了。”</br>
(?д?。)</br>
貌似很空洞啊，你確定這不是電臺購物廣告？啊……明白了！</br>
(???)?</br>
章瑩瑩頓悟，雖然仍然有些懷疑實際效果，但她很快堅定了立場，發揮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拿捏出極大驚喜的腔調，努力當好捧哏的角色：</br>
“切分儀可以用來代替血意環手鐲咩？話說那個傻大黑粗的東西，三天兩頭出狀況；還有符紙貼紙，連高天師自己都已經是深惡痛絕了。”</br>
“呃，當然可以，就是運用起來的要求，會比較高，對肉身側不太友好……唔，內置芯片可破，掌握了基本模式，再有對應的軟件層級，進行自動糾偏、梳理整頓，應該沒問題。”</br>
羅南這是參照天淵帝國的情況。</br>
在他的“中繼站”經歷中，基本上，一個受過訓練的維修兵，就能夠比較自如地運用一個基數的“切分儀”了。</br>
后面是有璇晶陣列支持沒錯，可也用不到“對抗孽毒”那樣的復雜情況中啊。</br>
至于相應的芯片、軟件層、算法之類，不是有大批量的專業人士嗎？</br>
夏城分會、夏城政府、軍方……這種資源，不用白不用。</br>
接下來，羅南又給章瑩瑩傳過去一些運使切分儀的基礎技巧，以及用它來代替“血意環手鐲”的一些注意事項。</br>
嗯，時間倉促，成文潦草也是難免。</br>
反正羅南不可能在這上面消耗太多精力，大概花費了聊天時間的一半，擬好了文本和設計草圖，丟給章瑩瑩，便不管那邊的事了。</br>
望遠鏡帶來的細微擾動消失，羅南又回歸了清凈安然的研究環境。他長長吐一口氣，視線掃過身邊的情境：</br>
本應最遼闊的海面上，此時彌漫霧氣，遮蔽視線，然而大部分止于海灘邊緣，只有一些輕煙溢流，隨著拍擊海岸的細浪，偶爾推進幾步，很快又倒折回去。</br>
海灘上，則有各種機械、雜物錯落排列，體積最大的，當然就是蒙沖開過來的那輛飛車，旁邊不遠處，裝載切分儀和深藍行者的箱子都有位置，還有一些干脆就是堆沙示意，非常簡陋。</br>
不過最顯眼的，還是立在海灘邊沿的那具深藍行者。這具外骨骼裝甲已經組裝起來，頗是威武，但駕駛艙里空蕩蕩的，并無人影。</br>
倒是有一個人，與這具外骨骼幾乎是臉貼臉站著：</br>
蒙沖。</br>
這位專業沉靜的血焰教團高層，處在一個迷惑又尷尬的狀態下。</br>
在羅南的設計中，他既是一個莫得感情的道具，又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演算節點。如何體會、拿捏、利用，全由他“存乎一心”。</br>
剛才羅南與章瑩瑩隔空聊天，算是給了蒙沖一個緩沖、思考的機會，可他算是把這個機會給浪費掉了，對著面前的機械造物，腦子越想越混沌，越想越迷茫。</br>
感受到羅南的視線，他也看過來，表情相當復雜。</br>
“要不休息一下？”</br>
“不，我可以。”</br>
蒙沖是這種反應，羅南就知道，他已經入了坑……啊不，漸入佳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