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蒂城，從內陸吹刮過來的風里，本是裹帶著深秋的寒涼，但在熱島效應的作用下，深入到都市內城之后，就已經毫無威力。</br>
巴蒂肥壯的身軀大咧咧支叉著，占據了無隔斷豪華商務車內部幾近三分之一的空間。他解開了西服紐扣，讓胸腹在無拘束的條件下盡情震蕩，發出充沛的共鳴聲響。</br>
從臨近城市邊緣的莊園，來到城市核心圈， 一個小時的車程，電話幾乎就沒有斷過。即便巴蒂</br>
有意將每一次通訊都壓縮在5分鐘之內，仍然是少有空閑。而這里面，幾乎每一次通訊，對話的關鍵內容都離不開兩點：</br>
羅南，以及“羅南放出來的那個小玩意兒”。</br>
作為蒂城這邊最權威的消息人士，巴蒂放出的風聲，順利激起了一連串的回響。</br>
這就是他價值的體現。</br>
當然，從更深層的意義上，這說明：羅南仍是整個圈子的熱點，各方對他表達的態度，發出的信息，會做出相當敏感乃至過激的反應。</br>
“他就在油鍋里打滾兒呢，小心身上別崩了油。”</br>
最近的一個通訊，對面的語氣就像是剛榨出來的檸檬汁，或者是那種東方式的古老調料。</br>
“可惜，我不太習慣中式料理，更稱不上是一個廚子。”</br>
“沒錯，但你是食材提供商，囤積居奇的那種。”</br>
“我可以將它當成是贊美……就要到了，稍等片刻。”</br>
說話間，車子停在了一組低層建筑群構成的廠區大門外，經過簡單的身份確認，大門敞開，車輛繼續行進，巴蒂的身份識別手環自動鏈接上了廠區內置的人工智能：</br>
“苦礁向您問好，巴蒂先生。您有一份預約，來自天啟實驗室的嚴永博先生，對方已經提前到達。”</br>
“哦，我知道了。”</br>
車輛直接駛入地下實驗區，實驗室行政負責人莫里森已經等在入口處，排出了熱情的笑臉，以面對自家的大金主。</br>
“巴蒂先生，歡迎您蒞臨實驗室……”</br>
巴蒂伸手，與莫里森淺淺一握：“希望有具備足夠價值的成果等著我。”</br>
“……實驗室已經有一些初步判斷。”</br>
“判斷？”</br>
巴蒂雖是身軀胖大，可走路帶風，幾步的功夫，便把莫里森甩在后面，逼得這位一身白大褂，風度翩翩的中年成功人士，不得不快步小跑，才跟上來。</br>
只是，巴蒂已經懶得再搭理他，輕車熟路地通過幾處門禁，很快就來到苦礁實驗室的核心區域所在。</br>
巴蒂進入四面通透的觀摩室，嚴永博果然已經等在那里。</br>
這位尚稱得上年輕的天啟實驗室要員，此時正運使他的超凡力量，以至于瞳孔發赤，眼眶周邊，特別是太陽穴附近，血管凸起，密織如網，還在明顯抽搐，令人望而生畏。</br>
送過來的眼神，也顯得兇狠陰冷。</br>
以至于后面的莫里森，腳步踟躕，竟然在觀摩室外面，不敢進來了。</br>
巴蒂倒無所謂，走上前去，招呼嚴永博的世俗稱謂：“抱歉，路上有些堵車，最近蒂城又熱鬧起來了。嚴董，對實驗室的環境滿意嗎？”</br>
“排除人的因素的話，還可以。”</br>
巴蒂大笑，隨即又道：“你帶來的專業人士，正好可以填補缺陷。”</br>
“在相關領域，所有人都是自以為是的瞎子，除了李維導師。”</br>
巴蒂沒有反駁這個論調，只是提問：“那么，羅南呢？”</br>
嚴永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又冷瞥來一眼，轉頭去看實驗進程。</br>
巴蒂很有自知之明，他不算“自以為是”，但在相關領域，肯定是“瞎子”無疑。所以，他只是觀察、聽取那些敢于發言者的臨時結論。</br>
就是這樣，爭論也不可避免。省略替換掉那些專業名詞，意義大概是：</br>
專業人士A：“結構簡單，不具備直接殺傷力，設計同質化，實體構合度很差。但在精神領域，特別是他一直鼓吹的構形領域，應該可以搭建比較豐富的虛擬構件。所以這是一種材料元件。”</br>
專業人士B:“不，這應該是某種分布式架構，很適合初級智能植入。如果加強底層鏈接，簡單的指令就可以形成大量的多變的形態。從這點上看，更像是某種仿生態的模型，是仿生智能技術的體現。”</br>
“智能在哪兒？芯片在哪兒？在你的幻想里？”</br>
“明明有預留空間！你們的結構拆分還原結果都喂狗了嗎？”</br>
專業人士C試圖打圓場：“完全可以兼而有之，通過仿生技術，實現某種構造，再用靈魂力量進行操控……”</br>
“閉嘴，實驗失敗的Loser！”</br>
看實驗室里的專業人士吵成一團，觀摩室里，除了巴蒂之外，所有人的臉色都不是太好。</br>
特別是莫里森，已經在考慮退出這個房間。偏在這時候，巴蒂問他：“莫里森博士，你也是專業人士，你的意見呢？”</br>
我只是行政負責人而已！</br>
莫里森心里哀嚎，不過他怎么說也是曾經的畸變物種研究專家，即便退出一線多年，忽悠人……嗯，基礎還是在的：</br>
“也許有專業方向的影響，當然，也有巴蒂先生您對于當時情景的描述，我更傾向于‘B’的意見。事實上，實驗室已經在社會性物種里面尋找對照組，蜜蜂、螞蟻都有可能，畸變種群里……”</br>
話沒說完，巴蒂又問：“羅南能夠用它來做什么？我們能夠用它來做什么？能不能找到對接點？”</br>
莫里森真的流汗了，他要強行解釋、推測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但在這種已經極為務實的層面，他每一句話，都是要擔責任的。</br>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他下意識攫住了兜里的手帕，想拿出來擦汗，卻也知道不合適，一時間僵在那里，尷尬極了。</br>
巴蒂沒有在這人身上浪費時間，轉而對嚴永博道：“他找我這個不可靠的主管，放出風去，總該有個目的在。顯然，要找他談，是要懂這個的價值，對它有需要，樂意去咬鉤的……它應該有一定的門檻，卻不至于讓所有人理解不能。”</br>
“你想說什么？”嚴永博的眉頭褶皺，已經與他的太陽穴區域相當，他很不喜歡被人考驗，尤其是被羅南考驗的情況。</br>
巴蒂濃密的胡須之下，笑容仍然非常明顯：“這是一</br>
道篩選題，羅南，或者再加上他背后的人，正在篩選盟友——在‘新位面’開發的事項上，為此，他們正在持續透露信息。</br>
“我是這么理解的：那位‘莫先生’展現出的爛嘴猿，解決了有和無的問題；羅南拿出這個小東西，是表明‘有什么’，或者說是表明他樂意拿出來分享什么。</br>
“目前來看，他們仍然矜持，但也是一個合格的談判態度。”</br>
“談判？”嚴永博的嘴角，也加入了抽搐的行列，“按照他的節奏來？他拿什么，魚兒就吃什么？”</br>
巴蒂示意他冷靜：“我知道，你們都是急脾氣。當年對羅遠道就想一口吃抹干凈，可最后證明，你們可能漏掉了最有價值的那部分。現在對他的孫子，再用一樣的手段……可現在已經不是荒野時代了，羅南也不是那個瘋老頭。他有資格談判，我認為是這樣。”</br>
嚴永博默不作聲，隨即別過臉去，不讓巴蒂看到他此刻的表情。</br>
巴蒂也只當沒看到周圍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繼續道：“武皇的那個小迷妹，已經拿這個和夏城方面聯系，也許可以再等一等。</br>
“夏城……”嚴永博勉力沉吟，但思維明顯已經有些跟不上了。</br>
巴蒂決定結束話題：“夏城方面不會漏過去的。畢竟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訴求各不相同，鐵板一塊的聯盟，也需要花費時間、精力和資源等種種成本去維護……我專門拿出這種陳腐論調，你明白我的意思？”</br>
嚴永博仍不看他，只將面孔朝向實驗區域，恢復了冰冷陰沉的樣子：“放心，我們會嚴格履行合同，包括合同約定的增值條款。”</br>
巴蒂哈哈大笑，用力拍嚴永博的肩膀，后者冷漠以對，故而沒有看到前者沒有絲毫笑意的眼睛。</br>
就算看到了，也不會在意。</br>
嚴永博還要再觀察一段實驗進程，巴蒂沒有過多停留，走出實驗室。進入自家座駕之后，他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章瑩瑩：</br>
“客戶們都表示出了興趣，現在需要廠家定價了。”</br>
“你這個分銷商，不是最擅長坐地起價咩？”</br>
章瑩瑩剛剛踏入山頂城堡最通透的房間，迎著照射進來的陽光，做了幾個伸展運動，這里巨大的落地窗和觀景臺，以及配套的觀景望遠鏡，可以幫助客人，最大限度地將蒂城海岸線的美景攝入眼中。</br>
也正因為如此，章瑩瑩通話時有些不專心，一邊說話，一邊上前轉動望遠鏡，放飛視線。幾秒鐘后，他突然就道：</br>
“你昨天說羅南去的沸石海灘，就在東北海岸線那邊對吧……起霧了。”</br>
“唔？”</br>
“我是說，大膽定價，對廠家和產品有信心就好。”</br>
章瑩瑩隨即掛斷通訊，隨著意念撥弄，手環上即刻顯示出羅南的通訊號，卻開始猶豫，是不是要聯系。</br>
看樣子是真的在做實驗……</br>
手環突然震動，把她嚇了一跳，再看聯系人，竟然是羅南，趕緊接通：</br>
“喂？”</br>
羅南的聲音傳過來：“你偷窺我？”</br>
章瑩瑩驚得額前碎發都立起來：“我擦，你偷窺我！”</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