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焰熄滅，云甲消散，那飄搖而上的“云氣披風”也與瑞雯斷去了聯(lián)系，在狂風中解離崩摧。有那么一瞬間，厚重云層都似拉開了與山頂?shù)木嚯x，而云層中的巨人神將，似乎也變得模糊起來。
    感覺中，天空的壓迫力有所緩解。
    瑞雯卸去了“披風”，又恢復了小小一只，孤零零虛懸半空，垂首不語，恍惚中好似魂魄都隨云氣出離。
    龍七嚇了一跳，幾乎要揚聲喊叫了。
    還好這時，瑞雯重新抬頭，掃過周邊山區(qū)，也包括三尖頂區(qū)域內(nèi)的“天井”。目光依舊明澈，只是身外的格式之火，再也沒有燃起來。
    龍七目睹了全程，最初格式之火點燃時的莫名感覺，又涌上心頭。
    如今天空中“云氣神將”已然模糊，“百峰君”仍然往下去，甚至已經(jīng)扯脫了崖壁上部的許多根須，也扯落了更多的山石巖層，一時飛落如雨。
    由于周圍灰質(zhì)煙瘴已經(jīng)抽空，龍七、老藥反而失去了大部分承托，只能勉強倚在崖壁上，面對飛墜的泥土石塊，連躲帶閃，狼狽不堪。
    好不容易能喘口氣，手環(huán)又一次震動。看了眼聯(lián)絡(luò)人，剛剛那個夏城號段，是章瑩瑩沒錯了。
    重新建立通訊聯(lián)系后，章瑩瑩劈頭就問：“你離得近，是格式之火對吧？”
    這還有什么可懷疑的嗎？話說都熄滅了才討論這個問題，反射弧該是有多長啊！
    龍七腹誹，不過心念又是一動。章瑩瑩這個問題，恰好是切中他心底的那份疑惑，但他仍然沒有表露，只是順勢道：
    “格式之火是肯定沒錯的……你是說？”
    “前面點燃還有剛剛熄滅，感覺都挺奇怪的，你離得近，真的是由內(nèi)而外迸發(fā)出來的嗎？感覺不像啊！”
    “好像和自身的氣機不太匹配。”竹竿加入了討論。
    憑借血意環(huán)堡壘，他們的遙感精細度以及觀照層次，龍七是望塵莫及的。但論對格式之火的感覺，龍七也起碼甩他們十條街。
    兩邊結(jié)合，卻是將龍七心中未昭顯的疑惑一下子照亮，他“啊”了一聲：“是不是借了把力？”
    “嗯？”
    “就是借助血意環(huán)堡壘，借助干涉炮的力量……擦著了！”
    血意環(huán)堡壘雖然不是深藍體系，卻是某人從無到有一手打造的，而且這段時間以來，持續(xù)展現(xiàn)出與深藍行者體系的高度協(xié)同性，說里面是“格式論”的內(nèi)核，龍七一點兒都不奇怪。
    最奇怪的，反而是瑞雯這種點燃格式之火的方式，有點像……
    “就像火柴。”
    龍七找到了一個還算形象的比喻。
    這種堪稱古老的點火工具基本上已經(jīng)絕跡了，但是作為象征和比喻用法，其意義還是一直流傳下來。
    一根木棍，上面裹著一層磷作為引火之物，需要經(jīng)過摩擦撞擊等外力的干涉，才會點火……
    但只要點火成功，在其短暫的使用時間里，它和其他任何點火工具達到的效果也沒有本質(zhì)區(qū)別。
    只是格式之火還可以這樣用嗎？
    “這是取巧的辦法，還是以高就下，強行跨過體系壁壘的高難度動作？”
    龍七不可避免地進一步去考慮：“如果是高難度，瑞雯繞一個圈子也要這么來，是不是就證明只有用格式之火，才能駕馭得住那什么‘告死鳥’和‘感應(yīng)鏈網(wǎng)’……”
    “哦？知道的挺多嘛。”章瑩瑩多少有些驚訝，即而就笑，“不愧是羅老板的發(fā)言人。”
    這調(diào)侃，龍七就當沒聽見。
    顯然，章瑩瑩他們也知道這些概念。
    知道才正常，大家聊起來也更方便。
    就聽章瑩瑩道：“所以那個什么‘天人蕩魔圖’就是格式之火的進階嘛……”
    龍七心里頭“砰”地一震，脫口問道：“告死鳥和感應(yīng)鏈網(wǎng)是天人蕩魔圖的手段？”
    “天人蕩魔圖里的‘役魔卷’……不是嗎？他當時在群里面，就是這么講的吧！”
    竹竿“嗯”了聲：“應(yīng)該是。”
    龍七一時無言。
    其實在深藍集群野外作業(yè)期間，某人就已經(jīng)表露過這樣的信息
    ——都不算是表露，而是賣力鼓吹了。
    說什么“天人蕩魔圖”里有四種基礎(chǔ)圖景，是面向現(xiàn)實世界的所謂“成熟范式”，精習之后可以大幅提升格式之火的水準。
    當時龍七雖然不在深藍集群中，卻也有幸通過血意環(huán)堡壘旁聽了一番，還做了觀摩學習。
    然而時間緊迫，并沒有什么收獲，而且接下來，那位的操作又總是在大家的感知范圍以外，以至于一直鼓吹的“毀”“逐”“禁”“役”四法圖，鬼才知道是個什么模樣。
    可現(xiàn)在，照章瑩瑩的意思，這段時間以來讓大金三角這些超凡種們吐血跳腳的“感應(yīng)鏈網(wǎng)”，竟然就是“天人蕩魔圖”的杰作！
    而他們這些有眼不識泰山的蠢貨，明明學了一路，竟然從寶山空手而回……
    任是誰得知這個消息，都要發(fā)瘋的。
    龍七就用腦袋砸墻，冰冷堅硬的崖壁是個很好的對象。
    這多少有點人來瘋的夸張嫌疑，畢竟還在直播不是嗎？
    章瑩瑩不吃他這套：“你把腦殼敲碎了也沒用，這種層次的手段哪能是輕易就能學會的，跟瑞雯混得時間久了，還真以為自己就是天才了……唔哦，天才來了，你們先忙！”
    章瑩瑩掛斷通訊，下一秒，真正的天才瑞雯從天而降。
    雖是剛掀起了那樣一場天地神魔對峙的恢宏場面，卻與此前在補給點的模樣沒啥變化，沒有更凌厲，也不見多疲憊，好像就是在中央盆地上方打個轉(zhuǎn)兒回來，讓龍七和老藥這兩個落后的趕緊跟上。
    “走吧。”
    老藥眼下就是個呆頭鵝。
    龍七也是恍恍神，才反應(yīng)過來：“走？是去二號地洞，還是直接到……下面去？”
    他指的是下方已經(jīng)將中央盆地完全籠罩的灰質(zhì)煙瘴。
    說話間，龍七又想起一件事，往直播間呈現(xiàn)的全局畫面中瞥了眼：“還有‘百峰君’‘骷魔王’啥的，就不管了？”
    “會帶它們一起下去。”
    “……”
    這么肯定？要是它們不配合呢？
    龍七終究沒把這話說出口，轉(zhuǎn)而又問：“有沒有個代步工具啥的？話說我現(xiàn)在腿軟了，老藥你呢？”
    老藥只能苦笑，不敢搭話。
    龍七并沒有指望什么“代步工具”，這樣尬聊，也是想著盡快回歸與瑞雯慣常的相處模式。
    然而理智告訴他，兩邊交流其實沒什么變化，變的只是他的心態(tài)——里面終究是填充了滿滿的敬畏，是面對一位打碎他世界觀的強者時，最自然的反應(yīng)。
    眾所周知，七哥越緊張越不正經(jīng)。
    瑞雯看了他一眼：“有載具的。”
    “咦？”
    “哥哥已經(jīng)準備好了，超凡種的話可以自己制作，你們有現(xiàn)成的可以用。”
    “哪里？”
    龍七話音未落，下方灰色煙瘴中便有一道蜿蜒影子，貼著崖壁游上來，仍然牽拉著千絲百縷的煙氣，一時看不清形貌，險些讓人以為是一條攀附崖壁而上的大蛇。
    等龍七定睛去看，才發(fā)現(xiàn)這玩意兒半長不短，好像就是由灰質(zhì)煙瘴或類似的材料捏合而成，有些粗糙，但不乏實物質(zhì)感，給人的感覺就像兩三截粗壯的樹干拼接起來……唔，應(yīng)該是車廂吧，或者干脆就是同類載具拼接起來的多節(jié)蟲似的玩意兒，
    這組奇特的載具從霧氣深處浮起來，最初挨著崖壁，慢慢的好像是熟悉了此處的環(huán)境，漸漸與崖壁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順利上行，直到龍七等人所在的高度，又準確懸停。
    向著巖壁這方的“車門”開啟，其實更像是灰質(zhì)煙瘴結(jié)構(gòu)上蝕開個口子，等于邀請他們坐進去。
    龍七高度懷疑，這是不是剽竊了城市里面經(jīng)常出現(xiàn)的“百節(jié)蟲”飛車的設(shè)計……話說如果湖城真開通了向霧氣迷宮深處的“百節(jié)蟲”線路，也挺帶感的。
    可惜，高文福大執(zhí)政官沒這魄力。
    龍七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著瑞雯登上了第一節(jié)車廂，迎頭就是句問候：
    “歡迎光臨。”
    “……”
    龍七有些發(fā)木，一方面因為這荒誕的場景，另一方面則是
    因為這問候的聲音……比較熟悉。
    他抬頭去看，在大約是半獨立駕駛艙的位置，見到了一位與瑞雯身著同款戰(zhàn)斗服的靚麗女性。雖然裝束完全變了，可不久前才一起“看電影”，他又怎會不認得？
    蛇語？
    龍七突然記起一個細節(jié)，當他和章瑩瑩討論某人在霧氣迷宮中，貌似缺少干涉力量的時候，正是這位素來寡言少語的，突兀冷笑一聲。
    嗯，大致明白了。
    可“電影院”終究是特殊經(jīng)歷，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不能多說話的，他只能強行跳開這個很值得挖掘的話題，只對蛇語點頭微笑一下，就扭頭四顧，觀察這個特殊載具的內(nèi)部空間。
    然而這里面的布置，簡單得令人發(fā)指，就是類似于地鐵車廂的兩列對向座位，勉強坐下三四個人而已。后面還有兩節(jié)“車廂”，但與這里并不相通。
    龍七只好繼續(xù)詢問：
    “這個就是在霧氣迷宮中的專屬載具？那么咱們進去之后，又去哪兒呢？一次沒有目的地的探險？然后再回到這兒？”
    瑞雯言語簡潔，但有問必答：“先去中繼站，認路。”
    “啊？”
    瑞雯也不多說，伸手在兩列座椅中間一指，不怎么寬敞的空間內(nèi)，一個貌似投影的光影區(qū)域呈現(xiàn)出來。
    龍七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片“星空”。
    他下意識身子繃緊，經(jīng)過了剛才灰霧星空那一出，難免會有些緊張。但很快他就發(fā)現(xiàn)，“星空”只不過是背景，很快就聚焦到了一片相對幽暗的區(qū)域。
    周邊星辰稀少，只浮游著一顆小小的、不規(guī)則的“島嶼”。而在“島嶼”之外，還環(huán)繞著一顆極黯淡的小星，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就要忽略掉。
    龍七眨眼：“這是哪兒？”
    “中繼站。”
    “哦，你說過……啥玩意兒的中繼站？”
    瑞雯停了一下，方道：“夢境與現(xiàn)實吧。”
    這種玄虛的話，不像是從瑞雯嘴里出來的，龍七立刻就想起某位“在世神明”。
    且不說今天這事兒折騰完沒有，那位可真的就是從頭到尾沒有出現(xiàn)，當真是有改不完的稿子？理不清的麻煩？
    還是說，在羅、李體系的角力中，他真的已經(jīng)不需要親自出面了？
    也對，有瑞雯這樣的得力戰(zhàn)將，感覺比他親自過來效果還要拔群……
    可還是那個問題：剛才與章瑩瑩討論的那個“火柴”之說，又一次在龍七心里浮現(xiàn)。
    而且，龍七怎么也忘不掉，瑞雯之前在天地交界處，卸掉云氣披風之時，那份奇妙的出離感。
    再具體探究下去，就拿捏不準了。
    龍七也準備學老藥當啞巴，等待開啟一段全新的旅程。
    只是，這個高仿版“百節(jié)蟲”并沒有及時啟動，仍然停泊在崖壁一側(cè)，門戶也沒有關(guān)閉，好像在等什么人。
    龍七終還是忍不住：“在等誰呀？你要是想把‘骷魔王’或小丑塞進來，用后面的車廂，壓縮一下說不定還能行。可要是百峰君……”
    說到這里，龍七倒已是有所悟。
    要說覆蓋周邊的“感應(yīng)鏈網(wǎng)”上，霧氣迷宮深處的那些臨時星辰“節(jié)點”都已消失不見，但原來定位的，除了剛剛提到的兩位，還有一個：
    “山君？”
    龍七就看瑞雯，想看她如何把那位給“揪”出來。
    可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不對：“話說山君不是和公正教團合作么？這一揪說不定就是一長串兒。那邊好像是已經(jīng)和你哥哥深入討論合作事宜，起碼要給點面子的。”
    瑞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似是罕見地表示認可。
    龍七眨眨眼：“那咱們就……走？”
    然后他就看到瑞雯搖頭：“他截留的那些，份量不夠，完不成置換。”
    龍七沒聽懂瑞雯在說什么，但他看明白了：
    顯然瑞雯是知道山君的謀劃的。
    這種時候就不能瞎猜了，直接開口詢問便是：“那個置換是指……唔，公正教團的大置換嗎？需要動用真理天平的那個？
    “咝，所以他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