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高峰，大約是上班族最自欺欺人的一次冗長前戲。人們在無窮盡的車流中,用臆想的松快周末刺激已然麻木的神經(jīng)，找尋可能并不存在的特殊含義。
    能夠在這種時候，提前找到一處還算過得去的飲品店，裝模作樣來杯咖啡，和友人悠閑聊天，自由支配有限但更多人無奈消耗在路上的時間，可以說就打敗了都市中95%以上的人。
    袁無畏基本上就是這么想的。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不想去涉及任何與工作、與過往麻煩經(jīng)歷有關(guān)的話題。問題是,頌堪相當熱衷，看在老頭子請客的份客上,他也只能陪著聊幾句，順便“表達”一下看法：
    “大家現(xiàn)在就是比著迂磨。政府和軍方是在評估風險，解決內(nèi)部爭議；超凡種們基本上是以拖待變；至于那位，恐怕是等待事態(tài)發(fā)酵——單純的破壞者不可怕，可怕的在于他順手就扯了個旗子立那兒了。
    “現(xiàn)在跑到旗子下面去搖旗吶喊的，與日俱增。數(shù)量級一旦拉起來，叫苦不迭的不去說，敬而遠之的都要憋不住了。”
    袁無畏和頌堪在聊的,當然是“羅神”的神明宣言和夢境游戲。這就是目前地球上最火爆也最失控的熱點話題。
    當下，社會生活層面暫時還不好評估。但在網(wǎng)絡(luò)圈子里，某人在面向大眾直播時所發(fā)的“神明宣言”，其后續(xù)影響正愈演愈烈。
    單純宣告“我是神”，并不算什么。
    可緊接著就在全世界投放“夢魘”，讓越來越多的人深陷其中難以自拔，這就一下?lián)舸┝顺隽舜蟛糠秩四軌虺惺艿摹俺＠怼睒O限。
    很多人還嘴硬說：那是個瘋子！一個讓人們陷入到集體臆想中的瘋子！
    可這是說不通的。
    由“常理”構(gòu)成的世俗世界中，所有的心理學、社會學、傳播學理論，這一刻都顯得格外脆弱，不堪一擊。
    與此同時,為羅南提供有關(guān)社會權(quán)限待遇的夏城政府方面，迫于現(xiàn)實壓力，已經(jīng)開始甩鍋：
    羅南先生？
    啊，那位集體意識領(lǐng)域的專家。
    沒錯，確實是由夏城政府提供相關(guān)社會權(quán)限支持，但我們是根據(jù)特殊人才政策第XX條XX款，對享受星聯(lián)委特殊津貼的專家,給予的規(guī)定待遇。有審核有研究有公示，一切流程都是完備的呦……
    （所以求求大家別來找我們了?。?br/>     頌堪是眼看著輿論一步步演變成當下局面的，但對后面如何發(fā)展，還很難判斷：“下一步，星聯(lián)委會背書嗎？”
    “大概還是拖,先抱頭蹲防，裝死一波再說?！?br/>     世俗社會如何抵擋“推墻”后的沖擊波，如何消化連里世界人士都一時間消化不了的“羅神”，這是個很復雜的社會問題，同樣不在袁無畏的專業(yè)范疇內(nèi)。
    他隨口回了一句，然后冷笑：“糾結(jié)官方背書，本質(zhì)還是心理恐懼、排斥，不接受現(xiàn)實。聰明人、更現(xiàn)實的人會主動去對接、熟悉、探索,然后把其他人拋下無數(shù)個身位……”
    “我以為你在說霧氣迷宮的探索邀約。”
    這句話并非頌堪所說，而是一個從旁邊經(jīng)過的“路人”。袁無畏和頌堪愕然抬頭，看到的是一張如明星般帥氣的臉。
    頌堪很驚喜：“龍七先生！”
    他下一個動作就是游目四顧：“瑞雯小姐在嗎？”
    大家在地洞工程營地已經(jīng)比較熟了，龍七絲毫不客氣，示意頌堪讓個位，隨即大咧咧坐下去：“好不容易出來透透氣，結(jié)果轉(zhuǎn)角就碰到你們在這兒聊天……想找瑞雯，你可要失望了，有她哥哥在,我這個搭檔已經(jīng)被拋棄了。而且分會賬號被注銷，直播重啟也是遙遙無期?！?br/>     “可以再注冊新的?。　表灴皳尨穑艾F(xiàn)在ZM可配合了！”
    龍七攤手，對面袁無畏則是撇嘴：“且不說總會乃至整個里世界的壓力，如今需要吸人眼球的是夢境游戲，再搞直播，影響公眾情緒，不好把控不說，還會喪失神秘感。
    “現(xiàn)在，某人大概更需要人們自我想象，自我腦補，以編織出更具有威懾力的形象，撬動更強的力量……”
    龍七驚訝：“袁少校見識不凡?。　?br/>     “沒有,我和李主祭討論的時候，聽他講的?！?br/>     “李泰勝？你們在背后議論得挺開心啊。”
    “羅老板脾氣好嘛，你們說的。”
    龍七一時啞口無言：他們在直播中確實不斷在強調(diào)這個信息，可誰道后面直接就“官宣成神”了呢？
    他訕訕一笑：“你們還真信?！?br/>     “不信又怎么辦？繞不開啊。”
    袁無畏看得很開。說話間，他低頭看了看表：“對了，我們這幾天閑得沒事兒干，約著在夢境游戲里組隊探索，你要不要來參一把？”
    龍七驚了：“組隊？夢里組隊？”
    袁無畏也驚了：“你這周在干嘛？都不去體驗的嗎？”
    “呃,主要是陪玩……咳，玩牌。”
    “這個我知道,那個牌組游戲，約瑟中將提過，很可能與夢境游戲一體兩面?！?br/>     袁無畏的信息渠道既廣泛又高端：“幾個超凡種湊一塊兒，我可沒那么想不開。而且我看過你們誰賣出來的情報，那個節(jié)奏太快了，體驗感全無……不過據(jù)說有特訓效果，比較適合戰(zhàn)斗人員。我們這些研究員，就沒必要去湊熱鬧了?！?br/>     龍七的表情頗是一言難盡,他不愿意討論這個話題，就繼續(xù)追問“組隊”的事兒：“那你們是體驗出什么來了？夢境游戲終究還是夢吧，竟然可以控制著組隊？還有，我怎么聽說夢境里面也超級激烈的？”
    “這就是廣泛探索、共享，發(fā)掘出來的技巧了。”袁無畏哼哼兩聲，“話說，你作為瑞雯小姐的搭檔，這幾天是沒看過她的半位面嗎？”
    不等龍七回答，袁無畏已經(jīng)理解了：“特訓很耗精力，我明白?！?br/>     龍七簡直要淚流滿面,他很想解釋：是“重啟鍵”消耗精力的說！
    所以他才抓著機會就跑出來，也沒找誰搭個伙兒，通訊器全關(guān)掉，就是怕那幾個超凡種小會一開完，就抓著他再開新局。
    如今面對袁無畏的邀約，龍七沒有拒絕的理由。能睡一覺，不管做不做夢、夢里是啥,總不會比牌局更慘吧？
    既然達成一致，三人就草草吃些糕點填飽肚子，離開飲品店，進入湖城夜晚的光流中。
    當代都市圈，“腳不沾地”是最正常的現(xiàn)象。人們遠離大地,通過天橋、長廊、自走帶等，穿行在高樓與高樓之間。閱讀理解立體地圖，避免人工智能變智障時迷路，是每個人在相對陌生環(huán)境中，必須掌握的基本技巧。
    三人都不是湖城居民。比較起來，這幾天趁著大佬們“較量迂磨”的機會，經(jīng)常往外面跑的袁無畏和頌堪，對有關(guān)路線要更熟一點兒。
    可一路上,龍七對周邊環(huán)境表現(xiàn)出的熟悉程度，很是出人意料。特別是整體的方向感，尤為出色。
    袁、頌二人只是根據(jù)電子地圖和記憶，知道左拐右拐、上行下行。龍七卻很快通曉了東南西北，甚至還提議穿過商場內(nèi)部，走一個捷徑。
    袁無畏就結(jié)合著有關(guān)情報，做出判斷：“貌似你也是湖城‘收容’的游民……以前住在這一塊兒？”
    龍七嘆氣：“并不是，這地方我第一次來?！?br/>     “那……”
    “每天幾十輪牌局，也就相當于毀滅這個城市幾十次。雖然大部分直接就砸滅了,偶爾也嘗試過巷戰(zhàn)，為了多活一段時間，需要記憶很多東西。”
    袁無畏、頌堪面面相覷。
    這個話題多少激發(fā)了龍七的談興，他扭頭四顧，找到比較清晰的記憶點，一一提及：
    無論什么地方，大亂一起，磁軌就不頂用，斷電就崩；
    這邊主干道不能去，逃亡時候全堵，一死一串；
    西側(cè)大樓遭遇強震會中間斷折，東邊的則會整體塌方；
    那里看著是個公園，其實炸開來就是地下湖，跳到里面被沖擊波掃到，死得老慘了……
    當真是聞?wù)邆?，聽者落淚！
    頌堪還勉強能憋住，袁無畏到后來已經(jīng)是放聲大笑，引得路人側(cè)目。
    不得不說，龍七是懂交際的。
    笑聲中，三人間形成了頗為熟稔輕松的氛圍，順順利利來到目的地?？吹竭@里的招牌布局，龍七多少有點懵：
    “心度瑜珈？瑜珈養(yǎng)生館？跑這兒來做夢？”
    “剛剛讓你看半位面，你還沒看啊。”
    袁無畏本來就是無所避忌的性子，如今說話更加承意，他指向瑜珈館外壁的宣傳畫、那位仿佛沉醉于花香中的少女：
    “看，認得不？”
    “咝，瑞雯！”
    龍七很受震撼，當下臨陣磨槍，就在瑜珈館外面，上網(wǎng)跳轉(zhuǎn)到瑞雯在天街論壇的半位面，按照頌堪提供的關(guān)鍵字，找到有關(guān)內(nèi)容。
    其實不用關(guān)鍵字的，這是一個加精置頂且有極高熱度的帖子，其標題是：
    他們是不是打算教會我們一些什么？
    帖子是半位面管理員之一的孜然面兒發(fā)的，卻聲稱是代人發(fā)帖。但這不是重點，龍七先看帖子的開頭，卻是標題的重復：
    雖然很荒唐，但我在想，他們是不是在試圖教會我們什么？
    龍七草草掃過，很快就搞清楚，這是一個瑞雯鐵粉，在目睹當日直播之后，又屢次身陷對戰(zhàn)夢境的切身體會。
    字里行間大約能猜出來，這是一位女士。按照她的說法，最初她也是被無盡的對戰(zhàn)整得要崩潰，幾乎神經(jīng)衰弱。為了緩解癥狀，她運用在瑞雯第一個公眾視頻中學會的呼吸術(shù)調(diào)節(jié)狀態(tài)，嘗試入靜。
    不只是入睡前，夢境中也努力嘗試，終于在一次絕望的死亡過后……
    “我發(fā)現(xiàn)，我在夢中‘醒來’，身在一個熟悉的地方。”
    心度瑜珈。
    其實帖子里面，是手繪的潦草圖像，且沒有招牌之類，示意不是做廣告。但已經(jīng)在現(xiàn)場……起碼是同樣裝修風格現(xiàn)場的龍七，一眼就辨認出來。
    “這是瑞雯小姐唯一做廣告的牌子，懂的都懂。這里沒有敵人，沒有戰(zhàn)斗，像是一個安全區(qū)。最初我只是想喘息，后來還是忍不住開始了探索。
    “而在嘗試開始的那一剎那，我就明白：我的夢境，準確地說，是夢境中的權(quán)限，已經(jīng)和大多數(shù)人不同了。”
    帖子很長很細，而且在不停地在修改、完善，記錄心得。接近一周的時間，每天一次記錄和補充。
    從后續(xù)的帖子內(nèi)容里，可以看到：
    “心度瑜珈”本身沒有什么特殊，只作為初始存檔點，后來也可以在家中。但是“心度瑜珈”作為專業(yè)機構(gòu)，環(huán)境條件好，更容易入靜，并利用機器記錄數(shù)值。
    撰稿人以其新獲得的夢境自由權(quán)限，開始以瑜珈館為中心，在夏城“逛街”，并逐漸豐富認知：
    入靜入靜入靜！脫戰(zhàn)脫戰(zhàn)脫戰(zhàn)！一切的前提都是如此！
    進入夢境的人很多，但相較于城市總?cè)丝冢€是有限的；
    會有隨機的牌組角色牌進駐，在城市搞破壞，滿城捕殺入夢之人；
    脫戰(zhàn)后你會融入城市的背景，不會被追殺，但不能離那些角色牌太近，更不能挑逗；
    有時被殺會丟記憶的，有時候狀態(tài)不好也會丟記憶……
    很符合夢境特點。
    下面，重點來了：
    “我結(jié)束了漫無目的游蕩，嘗試到一些更有意義的場所。是的，就是有可能會遇到一些關(guān)鍵人物的地方，比如，知行學院。
    “我們都知道，吸血鬼和瑞雯最早出現(xiàn)在大眾面前，就是在這里，在那個北岸齒輪的地下實驗室。
    “……我成功了？雖然我被地下實驗室的門禁擋住，并沒有見到吸血鬼，也沒有見到瑞雯。但把門的‘旗手’，這個貌似現(xiàn)實中也存在的人工智能，給了我明確的任務(wù)，以及大致的獎勵路線。
    “所以我明白了，游戲這才剛剛開始。
    撰稿人領(lǐng)取的任務(wù)，很醒目的第一條就是：
    讓更多人從游戲的過場動畫中脫離吧！
    哪怕龍七沒有類似的經(jīng)歷，看到這幕，也忍不住噴一聲：
    干！</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