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
    是夢嗎？
    龍七不自覺打了個寒戰(zhàn)，腦子又清醒了些。正好昏暗車廂中，有光線刺入。他聯(lián)想到夢里的聚光，下意識循著軌跡扭頭，看到的是后車雪亮的車燈。
    夜燈下，雨絲如線亦如網(wǎng)，隨著山野的氣流偏移擺動，好像隨時要粘上來。
    龍七竟然不敢細看，又回身坐正,按著額頭，這里已是汗浸浸發(fā)潮發(fā)冷，他胡亂搓了兩把，開口詢問：
    “到哪兒了。”
    “應(yīng)該快到下一個補給點了。”
    趙汐懶洋洋回應(yīng)。不知什么時候，這位已經(jīng)挪到了后排，換了劉峰明在開車，他則專心操控無人機，努力辨識黑夜中的山林路況。
    而且,后排座位上，也換了老藥在最左側(cè),趙汐在中間，挨龍七坐著。
    如此情景，更讓龍七有記憶錯亂之感。
    他又恍惚了下：“這么快？”
    “運氣好，前面應(yīng)該是有一只車隊經(jīng)過，有兩個路段都有重載平臺作用痕跡，意外把路給壓實了些，莽一波就過來了。然而這樣你都沒醒。”
    趙汐提升無人機高度，確保不會突然炸機,這才回過頭來，認真調(diào)侃龍七：
    “話說你什么時候轉(zhuǎn)型成了助眠主播？直播間里黑不隆咚，上百萬人聽你打呼嚕……喵的，人家是助眠，聽你的可是要做噩夢，而且你還率先垂范，佩服佩服。”
    此時的龍七，沒有和趙汐逗貧的興致，勉強笑了笑，檢視直播間,卻見已經(jīng)關(guān)了。
    “關(guān)了？”
    “無畫面播放超過一小時，系統(tǒng)自動就給你停了嘛……雖然不少人替你抱屈，說那一小時是你有史以來最真誠的直播表現(xiàn)。”
    “滾。”龍七沒好氣罵了一聲。
    可能這種回復(fù)缺少慣常的犀利,老藥注意到他的異常：“龍先生，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老藥詢問的時候，副駕駛位置的山君，視線正通過車內(nèi)后視鏡,投射過來。
    這樣的視線，按理說龍七已經(jīng)見過很多回，偏偏這次，總覺得里面意蘊莫名，或有一份審視在其中。
    龍七下意識避開這道視線，也主動轉(zhuǎn)移話題：“讓你們吵醒了，剛剛在聊什么？”
    其實龍七什么都沒聽到，但有愈發(fā)放飛自我的趙汐居中，他才不信車上能沉默到現(xiàn)在。
    這與他坑前面兩個路人是同樣伎倆。
    法子不怕重復(fù),只要有效就行。
    趙汐果然上當：“在聊羅老板的加持和百峰君的加持有什么不一樣。”
    “啊哈？”
    聊這種問題，真不怕晚上噩夢來找你？
    龍七當下的復(fù)雜心思，誰也不懂。
    趙汐仍然很興奮地復(fù)述要點：“老藥一直在描述百峰君加持的感覺，我聽了半天，就聽明白一個詞：同頻共振。
    “要接受百峰君的加持，就要和它泵入的力量，保持協(xié)調(diào)一致，形骸精神都要有所改變……用久了還挺單調(diào)的哈。”
    龍七聞言，卻是想起夢里的羅網(wǎng)中，那種持續(xù)作用的壓迫力以及扭曲作用的吸引力。抗拒是不可能抗拒的，只有與之協(xié)調(diào)匹配，才能好過一些。
    他臉色一時間就很難看。
    由于是劉峰明最感興趣的領(lǐng)域，這位也主動接話：“但百峰君每座‘山峰’加持的力量都有不同，單論一支，實不能窺其全豹。”
    趙汐總結(jié)：“所以信眾單調(diào)，不等于百峰君單調(diào)。一百座山峰，每個都不重樣，別人還擔心它太累呢。”
    龍七眉頭跳了跳：“所以，對比下來,羅老板呢？”
    “剛才不正討論的么？我問老藥，BOSS怎么著也居中當了回二道販子……咳，這可是他的原話。我的意思，他就沒有什么加持落在老藥身上？”
    老藥再一次露出苦笑：“這個我要仔細想想。”
    “你想了半天了，那就是有唄。”
    “我也不知道是否如我所想。”
    “說出來大家討論一下嘛，現(xiàn)在直播也停了，也不怕教壞小孩子……”
    老藥禁不住趙汐糾纏，而且他手臂重塑之后,也確實有份疑惑存在心頭，終于還是說出口,但卻是從百峰君那邊切入：
    “其實，百峰君的加持，是很‘雜’的。”
    趙汐沒聽懂：“你剛剛還說它單調(diào)。”
    龍七沒好氣刺他一句：“是你說它單調(diào)。”
    老藥只能充當和事佬，他拍了拍自家右臂：“是我沒說清楚，我的意思是，百峰君通過它加持的力量，性質(zhì)是比較固定的，可是力量傳輸過來的時候,其實有很多‘雜質(zhì)’，需要隔離揀選，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干擾。”
    “是這樣嗎？”
    趙汐問“渾敦教團專家”劉峰明少校。
    后者猶豫了一下，回應(yīng)道：“有所耳聞。”
    龍七的興致也起來了，他暫時把噩夢中的元素拋在腦后，追問老藥：“能再說得具體些嗎？比如，打兩個比方？”
    龍七的要求可是不低，還好老藥的溝通表達能力也在水準之上，認真思考一番，嘗試著表述：
    “這樣……用吃的來比方,承接百峰君的加持，就像喝沒有完全化開的奶粉，肯定就是奶味兒,但口感比較‘復(fù)雜’，除了沒化開的疙瘩，里面可能還摻了點兒別的東西。”
    這個比方是有水平的，車里的人都聽得很認真。
    老藥接著又打了個比方：“還有,也可以用聽覺來形容，或者是直覺？就是當你站在分岔口的時候，有很多聲音告訴你，前面要怎么走，意見很不統(tǒng)一；當然往往會有更強勁的聲音壓倒一切，告訴你‘必須這么走’……大概就是這樣了。”
    趙汐聽得眉頭大皺：“那豈不是很糟糕？”
    “我不太確定。”
    “哈？”
    “因為我承接的百峰君加持，大約已經(jīng)是‘過濾’后的結(jié)果。”
    “過濾？”
    “就是能夠感受到，但基本不受困擾，好像有一層濾網(wǎng)在作用。”
    “為什么要扯上羅老板？也許一開始就是這樣呢？”
    “也許吧,可我就是覺得，這種過濾和隔絕，與百峰君的力量加持方式，不是一回事兒。思來想去，就想到了羅老板頭上。”
    老藥說到這兒，又頓了下：“我前面也說過，跟在羅老板身邊的時候，腦子格外清晰，直覺也會更強，就像在覺知會里冥想……這個就很不百峰君。”
    “好像確實是哦。”趙汐感覺自己被說服了，但在此之前還要征求‘專家意見’，“劉長官？”
    劉峰明沒吭聲。
    趙汐又看向龍七，龍七卻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根本沒感覺到他的視線。
    如此，趙汐得不到答案，在車里找了一圈兒，唯一似乎還有點兒希望的，就只剩下山君了。
    “山君，你覺得呢？”
    老藥也就罷了，還懵懂著，龍七卻是給驚醒了,卻又無語。
    駕駛室的劉峰明大約亦如是。
    山君通過后視鏡，看了趙汐一眼,又扭過頭去注視前路，不咸不淡說了句：“要撞山了。”
    智能輔助下的無人機，哪有這么容易出差錯。但趙汐總算反應(yīng)過來他干了些什么，頭一縮，老老實實抱住無人機操控臺，呼吸都閉住，想用裝癡賣傻來過關(guān)。。
    哪知，山君的后續(xù)回應(yīng)接踵而至：“這邊有一個可以比較的對象：天照教團。”
    “……啊？”
    “此時的百峰君,有點兒像天照神樹大神藏，大量堆積有用沒用的精怪信仰。但與天照那邊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它沒有主導(dǎo)性的靈智，當然也可能處在不能理解的領(lǐng)域；沒有主導(dǎo)性的方法，也許只是沒看到……不管怎樣，在你們能夠接觸的現(xiàn)實領(lǐng)域，沒有主導(dǎo)性是確鑿無疑的。”
    “我們？”
    那你呢？龍七很想把這個問題拋出去，想了想終究卡在唇舌邊緣。
    山君既然說話，就是滔滔不絕：“既然沒有主導(dǎo)性，選擇就有隨意性。大部分是盲選,選了哪個是哪個，反正后面也會在‘同頻共振’中慢慢強化、改變；稍微聰明點兒的，會嘗試選擇一個相對契合的；更聰明的就是單獨創(chuàng)立一種模式,自己找方法和百峰君‘溝通’。
    “但不管是哪一種，百峰君百來個山頭、無主導(dǎo)的模式，都是客觀存在的。你只要在它這個體系……嘿，還算不上體系,只要在它影響范圍內(nèi)，就免不了要感受到它內(nèi)部其他的雜音。”
    山君微側(cè)過臉，看了眼老藥：“正常情況下，渾敦教團的大部分人，都要受到‘雜音’的影響，這基本上斷絕了他們搞精細操作的可能性，體現(xiàn)在外面，就是粗糙直接的加持。
    “你不同，羅……羅教授幫你解決了這個麻煩。”
    老藥不自覺身子往前探：“您是說……”
    “你一直在說覺知會的冥想,其實就是自覺不自覺應(yīng)用了這種‘工具’。他給你的‘工具’不只是一條還未完工的手臂，而是包括了更高級的應(yīng)用技巧。”
    山君這時倒有些言無不盡的味道：“覺知會的冥想方法，多半就是出自靈魂教團……”
    哎？
    龍七和趙汐對視一眼。
    未及多想，又聽山君道：“靈魂教團也算是挺有意思的組織，冥想法門很有特色，你自己體會吧，不懂的就去問。”
    “問誰？”老藥下意識咨詢。
    “當然是羅教授，他好為人師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