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限……神文？
    這幾個字，羅南在天淵通用語中都見過。
    他甚至還知道“逾限”是個專屬詞匯，常用來表示相當高段的修行突破；禮祭古字中也有類似的義項，不過更多是用來形容某種境界的。
    幾個字拼接在一起，感覺就比陌生了——但“望文生義”還是能做到的。
    “神……的文字？”
    “大概是吧。”武皇陛下的回應(yīng)有些隨意了，“反正人們都這么說。說它是古神用來交流的語言形象載體，也是一切自蘊威能的符文之始。很多文明的文字，都是從中化生而來——誰都有點兒攀龍附鳳的心思。”
    “就這個？”
    羅南看他簡單描邊形成的結(jié)構(gòu)輪廓，自己都覺得實在太簡陋了，且有過降維，從多個側(cè)面的立體結(jié)構(gòu)，轉(zhuǎn)成二維結(jié)構(gòu)，實未能臻至原樣符文之萬一，真不知道武皇陛下是怎么辨認出來的。
    武皇陛下倒是篤定得很：“別的不好認，天淵帝國這一枚，名氣還是有的，據(jù)說特別正宗。”
    “陛下的意思是……”
    “天淵帝國皇族湛氏，就是以它作為家徽，只不過稍加修飾，看上去高大上一點……你走的是傳統(tǒng)天淵修行路子，對這個就一點兒不了解？”
    大概是還沒學到？
    羅中衡老師的動畫課，還處在初級階段，大約是擔心羅南胡思亂想、好高騖遠，幾乎沒有涉足高等星際文明的任何背景，歷史課也沒有開。
    至于羅南自學的資料，歷史方面的則以專業(yè)歷史文本為主，那是禮祭古字的領(lǐng)域；平常作為參考書的，也是大篇幅專業(yè)文稿，影像資料是少了些。
    但如果有方向的話，應(yīng)該也不難搜……
    心里想著，嘴上又問：“正宗又作何解？”
    武皇陛下很耐心地做進一步解釋：“據(jù)說這枚神文，是湛和之主從他那個死鬼師父處學來的，是神文九大基本義之一的具象。
    “意義么，大約是一個‘我’字，但意蘊更復(fù)雜，歐陽的‘自我邏輯’倒是勉強能沾上點邊，你家的‘自我格式’大約也如是。”
    羅南眉頭跳了跳，沒有說話。
    武皇陛下微笑注視著他，繼續(xù)講下去：“……雖是具象，但根據(jù)每個人學習理解的側(cè)重不同，都會呈現(xiàn)出不同的模樣。
    “湛和之主是逾限主宰級別的大能，又受古神親炙，轉(zhuǎn)義呈現(xiàn)的這個‘我’，已經(jīng)是非古神生命所能理解的極致，據(jù)說由此一義，可盡見九大基本義，在古神層面交流無礙。如此傳承，當然正宗。
    “可惜，自湛和之后之后，其血脈、各大君再轉(zhuǎn)、三轉(zhuǎn)乃至無數(shù)轉(zhuǎn)，早已讓此字面目全非。別說見九義，兩義三義都少見——昌義璇大君據(jù)說能見四義，他那個拗口的姓氏都是根據(jù)這事兒硬改的。一字出而四義明，中樞動而四域清……嗯，只是傳言。”
    昌義璇！蕩魔大君！
    這個名字，一下子觸碰到了羅南的已知領(lǐng)域，讓他對這枚字符的價值，有了最直觀的理解。
    羅南面色勉強還算平靜
    ，心情卻像工作區(qū)中投射的迷離光線，恍惚無定。
    聽上去，好像比禮祭古字更高級的樣子。
    畢竟，禮祭古字也只是參考古神交流的形式，進行的二度模仿創(chuàng)作，逾限神文顯然要更趨近于核心。
    而這，也能從他學習禮祭古字時，天然的解析能力中得到印證。
    他不太懂什么見九義、見四義，到現(xiàn)在也確實只見到“我”字一義。不過恕他思維飄忽——那個“我”字秘符呈現(xiàn)之時，周邊繚繞的模糊符號，是幾個來著？
    那又代表了什么？
    還有，中間有一次……
    忽然之間，羅南的思維觸碰到了某個極燙手的東西，頭皮都給灼得發(fā)痛。
    也在這時，武皇陛下的聲音響在耳畔：“在想什么？”
    “嗯……逾限主宰是什么？”未定型、未評估的思路，肯定不能隨便吐口，羅南便找個了理由。
    但他也不是胡扯的。因為這個詞兒，正是他在禮祭古字中，找到的“逾限”一詞的對應(yīng)義項出處。
    “這個詞聽過？”武皇陛下真的非常敏銳。
    “呃，見過。”羅南沒必要裝傻，但也不至于和盤托出，“好像是一種修行階位？差不多到頂?shù)哪莻€？”
    “天人、大君、主宰——攀爬天梯是天人，自據(jù)虛空是大君，虛空不受曰主宰，這個說起來話就多了，我們可以日后細聊。”
    羅南點頭不迭，轉(zhuǎn)眼又問：“九大基本義是什么？”
    武皇陛下笑了起來，然后攤開手，作無奈狀。這對她來說是個極罕見的動作。正因罕見，意思才表達得清楚。
    不知道？不能說？
    羅南撇嘴，很快也笑起來。
    這樣才正常。
    接觸了禮祭古字之后，他知道有些東西確實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描述清楚、表達無礙的。事實上，如果武皇陛下真的信口講出九大基本義的真諦，讓羅南納頭便拜也不算過分。
    如此，兩個人的思維，算是重新并軌。
    武皇陛下的話題，仍落在那個“我”上：“雖不知你那個是轉(zhuǎn)了幾手的，研究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些。據(jù)我所知，便是天淵帝國全盛時期，神文研究也只是限定在有限的小圈子里，能夠研習參照的，層級實力也非比尋常，否則反遭其殃。”
    “殃？”
    “忘了么，知識是有份量的。”
    羅南下意識看傾斜的船體。武皇陛下的嗓音則持續(xù)入耳：“能夠真正理解神文的，只有古神級別的怪物……越是理解，越是趨近，不如此，就不能承載其重。”
    “虛空不受？”羅南莫名道出剛剛才學會的新詞兒。
    武皇陛下將書卷在掌心一拍，算是贊賞。
    “湛和之主那么大氣的一個人，都要謹慎傳承，何況我等？天淵帝國大多數(shù)公民，只能學習由它衍生出來的真?zhèn)髡n程，具體科目應(yīng)該是‘通真’吧……所以也有叫它‘真?zhèn)魃裎摹ⅰㄕ婷胤摹?br/>     “對了，你知道什么是通真吧？”
    羅南“嗯”
    了聲：“通識四學二十科。”
    “果然，你學的東西是有體系的。”武皇陛下做了個小小的判斷，也說明了理由，“你在朋友群里發(fā)那些東西，瑩瑩今天才發(fā)給我看，據(jù)說也是經(jīng)過你允許……”
    羅南自然要表現(xiàn)得大氣一些：“本來就沒什么遮掩的必要。”
    武皇陛下頷首認可：“恭喜了。不管怎樣，神文便是神文，你能以它作為翻譯器，統(tǒng)攝理解天淵通用語，便證明它的源流頗為純正，以它為基礎(chǔ)，修煉通真課程，事半功倍……雖然這個時代，更可能是要命的災(zāi)殃。”
    “災(zāi)殃？”
    類似的重復(fù)，兩人話中含義都已有微妙不同。
    羅南目光灼灼，武皇陛下則一片坦然：“世道已經(jīng)變了。天淵帝國已成陳跡，只有湛氏含光祖庭還留下一點兒可供參觀的樣本，也大都封在冥寂長河中，在萬神孽咒中苦挨待斃。
    “此時，中央星區(qū)萬千國度各有神明護佑，于諸天之上，結(jié)‘星盟’之誓，彼此之間偶有沖突，大面上也基本算得上和平。
    “只是，他們對域外惡種、邪君神孽，向來是殺之而后快的……我早就想問了，你那套體系里在，竟沒有這方面的知識嗎？”
    “嗯，不太了解。”羅南說了句含糊的實話。
    武皇陛下點頭：“我大概能猜到，你那邊的來路了。怕不是孽劫世之前，或者之后不久，那段時間確實混亂不堪，天淵遺脈散落，湮沒于星空……你知道什么是孽劫世嗎？”
    羅南這次保持沉默。
    “看樣子是知道啊。”
    “陛下才什么都知道……我卻猜不到陛下你的來歷。”
    羅南言語中，多少有些持續(xù)被動中的怨氣。這怨氣其實沒道理，卻是他試圖找回主動的工具。
    他把這怨氣指向武皇陛下，但最初只是一晃，旋又跳轉(zhuǎn)：“還有李維。你還說災(zāi)殃、禁忌，李維那套我感覺才是‘禁忌’。
    “那他是域外惡種，還是邪君神孽？”
    經(jīng)過這一層緩沖，羅南才真正掉轉(zhuǎn)矛頭：“說起來，陛下您的超凡力量，雖然不是特別清晰，應(yīng)該也是精神側(cè)沒錯吧？
    “這是合乎權(quán)限的，還是禁忌？”
    憑著似實似虛的情緒，羅南哇啦哇啦說了一通，武皇陛下倒是從頭到尾微笑聽著，沒有不耐煩的意思。
    這已經(jīng)是羅南能想到的最理想的狀態(tài)了。
    又或是，這算是武皇陛下的“鼓勵”？
    羅南也顧不得太多，萬般疑惑，都歸于這一組問句：
    “您是什么來路？李維又是什么來路？你們這些遨游宇宙的高等文明大人物，為什么爭先恐后往地球這么個不起眼的角落里來？”
    武皇陛下并沒有按順序回答問題，她仍在微笑，視線卻是錯過羅南肩膀，投向了更遠處的沖擊平原：
    “地球么，目前在中央星區(qū)，應(yīng)該還是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這是沒錯的。
    “但要說它不起眼……就結(jié)果而言是沒錯，可里面還真有一些值得說道的地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