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荀沒有同唐賀去徐州。剛得的潁汝兩地可以說是荀氏一族的勢力范圍，曹操正是需要荀幫忙的時候。臨走前，唐賀派人去冀州把兒子接到徐州，好讓唐衡與陳氏也見見自己的外孫，順便帶華佗到徐州走一趟，說不定能趕上給唐衡治病。荀沒有反對，荀惲自出生起還未見過唐家那邊的長輩，先去徐州也是應(yīng)該的。
    就在唐賀離開不久，曹操由此想起家鄉(xiāng)的父親，董卓通緝他的時候，父親連老家都不能待，只能在外避難。如今他實(shí)力大增，僅次于冀州袁紹，立足已穩(wěn)。父親這幾年為了他受了不少苦，也該是享福的時候了，干脆一起接來兗州，親人團(tuán)聚。打定主意，曹操命泰山太守應(yīng)劭到瑯琊接曹嵩到兗州來。幾位兄弟聽說了，也各自派下人給在譙縣的家人送信，自來兗州相聚。
    唐賀并不知道曹操派人去接曹嵩的事，也沒什么人把這種看起來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稟報(bào)給她。而唐賀目前心中記掛著唐衡的身體狀況，一路急行，根本沒有心思去關(guān)注曹操下了什么命令。
    可惜，就算她日夜兼程地趕路，趕到徐州時，唐衡已經(jīng)快不行了。在華佗還沒有到的情況下，唐賀找遍了整個徐州的名醫(yī)來為唐衡醫(yī)治續(xù)命，希望他能撐下去。
    但是唐衡笑著阻止了她。
    “阿賀，我大限已到，你不要再浪費(fèi)銀兩了。”
    望著他青灰的臉色，唐賀搖了搖頭：“再等幾日，華佗就來了。他有起死回生的醫(yī)術(shù)，一定能治好你的。”
    唐衡費(fèi)力地抬起手，陳氏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拿了枕頭墊在他的身后，讓他靠著坐。
    唐賀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袖，看著頭發(fā)花白的唐衡，又看向面色平靜的陳氏，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唐衡輕輕擺了擺手，示意陳氏出去一會兒，他有話要和唐賀說。
    陳氏捏緊手中的錦帕，擔(dān)憂地看了他一眼，料到他這是要交代遺言，低下頭，良久，默然不語。待到外頭下人通報(bào)陳登帶了個大夫來，她才回過神，轉(zhuǎn)身看了眼女兒，咬著牙快步出了房間。
    唐賀望著唐衡，不由自主地顫抖。
    “……過來。”唐衡吃力地抬起手沖她招了招。
    唐賀上前兩步，蹲在床邊：“你別說話了。元龍又請了大夫來，我讓那大夫給你看看。”說著，她就要起身出去。
    誰料唐衡突然抓住她的手，唐賀愕然地回頭看他。
    “坐下！”唐衡強(qiáng)撐著最后一分神智命令道。
    看得出唐衡此刻的精神是回光返照，唐賀跪了下去，眼淚不由主地滑落：“爹！”
    唐衡吃力地點(diǎn)頭笑道：“這是你第一次當(dāng)著我的面叫爹！我盼了怎么久，終于盼到你這聲爹了……好好，我死而無憾了。”
    “……爹。”
    “趁著你娘不在，我與你交代些事。”唐衡拽著唐賀的手，咳了兩聲，“雖說洛陽已毀，但……咳……我們在洛陽的老宅子沒事。你當(dāng)年看到簡平死去的那個地牢里，記得去拿。我這大半輩子的資產(chǎn)全在那里。”
    唐賀直搖頭，泣不成聲：“我不要！那些錢你自己去取！你自己活著去取……”
    “還有……聽說，阿瞞當(dāng)了兗州牧很威風(fēng)，文若在他手下做事……阿瞞那孩子，我自他小時候看起，知他不是池中物。他年少時，心思就已是深沉難測。曹嵩……他別的不好說，但對他爹是極敬重的。我與曹嵩有舊，你……咳，我本待撐到那老家伙來時，將你托付于他。如今怕是等不到那時候了，但你要記得。”
    唐賀胡亂抹著眼淚，點(diǎn)頭：“我知道，我知道。”
    “……還有件事，很重要。”唐衡抓著她的手，小聲地說道，“你素來把千耳社的事交給榮謹(jǐn)打理。我知道是因?yàn)樗芰軓?qiáng)，你又覺得他靠得住，所以才交由他管，但是你要小心他！”
    “？”唐賀擦去眼角的淚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龍井會有什么問題？
    “如今我要去了，這事便說與你聽。他不是洛陽人，也不姓榮。”唐衡眼中閃著寒光，“他本是吳郡大戶人家出身的少爺，當(dāng)年他父親犯罪下獄，我在他被官府追捕出逃之時，撿了他養(yǎng)大。那時他才十歲，卻已經(jīng)精于算計(jì)。十八歲時便能一人以賬房的身份周旋于京中幾大重臣的家中理財(cái)，為我搜集情報(bào)，并數(shù)次借我之手，為父報(bào)仇。因?yàn)樗档茫晕乙膊惶橐馓嫠コ鹑恕Ｋ麑ξ业闹艺\是建立在我有恩于他之上。我若去了，我不敢肯定他會忠心于你……他在千耳社中不僅占了聲望，還有人心。在確定他的忠誠之前，你斷不可再放他遠(yuǎn)離你的控制！雨前能力雖不如他，但勝在忠心……有事多交給他……”
    唐賀咬著唇點(diǎn)頭：“爹，你歇一會兒。我去叫大夫進(jìn)來給你看看。”
    “不用了。”唐衡無力地?cái)[擺手，“我去了之后，所有的資產(chǎn)都給你！你要善用。文若是個好的，我很放心。你……要記得孝敬你娘……”
    “你不要再說了，我去叫大夫……”唐賀站起身。
    唐衡把話說完，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慢慢地合上了眼。
    難以置信地看著唐衡松開抓著她的手，唐賀心中抽痛，撲倒在床沿：“爹！”
    陳氏站在門外，聽到唐賀的叫喊聲，用錦帕捂住嘴，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陳登方才領(lǐng)著大夫來，聽陳氏說不用了，就知道唐衡已經(jīng)不行了。打發(fā)了大夫，遣下人回去與父親陳說一聲，他留下等著幫忙。此刻，他聽見唐賀的聲音，看了眼陳氏，上前扶住她搖晃的身體，低聲道：“姑母，節(jié)哀！還有很多事要做呢。”
    陳氏明白操辦喪事有多繁雜。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穩(wěn)住身形，推開陳登，有些沉重地點(diǎn)點(diǎn)頭：“登兒，你舅父之前曾說不要大辦。但我想依照俗禮，這法事還是要辦的，需煩你多費(fèi)心了。”
    “是。”陳登應(yīng)了一聲，抬起頭正看到唐賀一臉木然地從房間里出來。
    唐賀轉(zhuǎn)過頭，望著陳氏，呆呆地說道：“爹去了。”
    陳氏用錦帕擦拭了下臉上的淚水，走進(jìn)房間。
    “姐……”陳登叫了一聲，卻不知該說什么來安慰她。
    唐賀擦干淚水，長嘆了口氣：“家父的事，拜托了！”
    “……嗯。”陳登點(diǎn)點(diǎn)頭，讓開身，唐賀木著臉從他身邊走過。
    陳登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微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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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嵩從瑯琊出發(fā)經(jīng)過徐州，記起這個老友。于是，上門造訪。不想沒趕上見老友最后一面，倒是遇上唐衡下葬。曹嵩便以親友的身份出席了唐衡的葬禮。
    唐賀看到曹嵩出現(xiàn)在徐州，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記起一件大事。歷史上因?yàn)椴茚运烙谛熘荩懿贋閳?bào)父仇，率兵攻打徐州，在徐州大開殺戒，城破屠城，落下嗜殺之名。現(xiàn)在曹嵩出現(xiàn)在這里，不是說……
    她心中還在為唐衡的死難過，卻不得不為了曹嵩的事打起精神來做安排。
    “雨前，調(diào)集徐州境內(nèi)千耳社的所有人手，盯緊陶謙。另外，派人暗中保護(hù)曹嵩，務(wù)必護(hù)他周全。”
    雨前雖然不解，但還是依令行事去了。
    龍井在一旁瞇了瞇眼，悄聲問道：“近來，陶州牧每日宴請曹老太尉。你擔(dān)心什么？”
    “……”唐賀望著龍井，想到唐衡的話，心情復(fù)雜，“就是這樣才擔(dān)心啊！聽說，徐州牧最近很缺錢。”
    “哧……”龍井知道曹嵩這一路上因有一隊(duì)人馬護(hù)送前往兗州，是以很囂張地推著百來輛馬車裝載財(cái)物過境。這下又聽到唐賀說，陶謙最近缺錢，心下了然，卻覺得不太可能：“陶州牧愛民如子，待人親厚，是個君子，怎會做搶人財(cái)物的事。”
    “他是好州牧，就不能搶人錢了。”唐賀懨懨地說道，“徐州世家的錢可不好挖，不說陳家，就說那巨富的糜家，你見他們把錢拿出來資助過州府嗎？陶謙自己又標(biāo)榜為官清廉，家底子根本沒多少！可他手下的丹陽兵，不是好相與的。還有那受詔安的黃巾余黨，哪些人不是要花大錢養(yǎng)的？沒有錢誰給他賣命！”
    龍井聽了臉色微變：“你是說……”有這樣的虎狼之師相逼，就算再溫和的人，也會為了自身，搏上一搏的。
    “嘛，希望是我想太多了。”唐賀自然不可能告訴他，歷史上就有這么一回事，雖然有說是黃巾余黨作亂與陶謙無關(guān)的，但也有說陶謙貪財(cái)，故而設(shè)計(jì)殺了曹嵩奪他家財(cái)?shù)摹２还苁悄囊粋€，她都得防著曹嵩被人給害了。要知道從瑯琊到兗州，不一定要走徐州，曹嵩是為了唐衡才來這一趟的，唐衡是為了她，才求得曹嵩路經(jīng)徐州的。如果出了問題，誰知道曹操會把這事怪在誰頭上。為了避免無辜受牽連，也為了自己日后著想，她必須得為這事做些準(zhǔn)備，安排周全，以保住曹嵩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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