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兄弟兵敗逃入沙漠之地,我軍不易繼續深入追擊,還當防著荊州劉表與江東的孫權,盡快回軍許昌才是。”
曹操坐在上首,瞇著眼認真地聽著將領的意見,思慮半晌,轉向他的幾個謀士。斬草不除根,不合他的作風,然而,烏桓在沙漠之中……
軍師之首的荀攸心中自然主張與曹操是一樣的,但在曹操沒有明確表示自己的意見前,他輕易不會先說開口。人不可以事事占先,處處出挑。坐在這個總軍師,謀主的位置上,已經與他素來的韜晦相悖了。他是不會在大多數武將都支持回軍許昌的時候,出來做頭,說要跟進沙漠滅了袁氏兄弟的。
緊挨著荀攸坐的是戲志才,此人病歪歪地靠著桌沿,看起來像是他連坐在這里都很勉強。一臉駭人的青白之色,骨節分明的蒼白手指按在心口,似乎隨時隨地都會咳嗽,一句話也說不全的樣子。
戲志才身后有一名年方弱冠的年輕人虛扶著他,正是大公子曹昂身邊的副將陸遜。長輩沒說話,又沒人點名問他的意見,陸遜深知這不是自己說話的場合,拿眼偷瞄了下自己的師長,嘴角抽搐。
此時,郭嘉兩眼瞇成一條縫,沒有半點精神,趴在桌上,好像累得不行。別人還道他是文人,隨軍出征身體吃不消累的。可是,陸遜卻知道這個人身體遠比戲志才要好得多。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與戲志才兩人一邊喝酒,一邊對著地圖,謀劃著進兵烏桓一事。也就是說,這兩個軍師其實身體都沒毛病,健康得很,各個精神抖擻,教訓起弟子來更是精神滿滿。
戲志才是裝病裝習慣了,只要一咳嗽,曹操就不敢讓他去處理軍務;而郭嘉,軍務是什么?別來問他。那句非常有郭嘉個人風格的話,“先生說,他只為軍謀,不管其他”從他這個弟子嘴里說出好多遍了。真正說起來,這里坐著的人累死累活的,只有總軍師荀攸。雖然郭嘉說,那是能者多勞,這些軍務對公達而言,就是一小碟下酒菜,很快就能吃光……
陸遜有些同情地看了眼荀攸。這位與荀令君一樣,做起事來不知道“偷懶”一詞怎么寫,一絲不茍,態度嚴謹。
許攸坐在戲志才旁邊,雖然心中不是太服氣,但沒辦法。誰叫人家是從阿瞞手中只有貧瘠一州,兵馬數千之時,就跟著的人呢。論起資歷來,他是比不過戲志才的。據軍中將領說,戲軍師就是在一次次隨軍出征后,拖垮了身體的。自己就不跟這種耗盡心力,看起來已經丟了半條命的人爭搶位子了。
至于謀主荀攸,荀家的人都強到非人的地步,他沒那么拼命,就不跟他們比了。比如荀諶,曹操拿下鄴城之后,本待征召他,誰知他竟然在講述鄴城的細務時,當場咳血暈死過去。讓大夫來看時,竟是說心力交瘁,過多勞累所致。想到這個,許攸就心有余悸,慶幸自己當初沒跟荀諶搶奪從事中最累人的政務。需知道,荀諶被袁紹遷怒降職那一段時間,可是郭圖、辛評、田豐、沮授四個人分工負責,才勉強沒讓袁紹手中的四州政務出現銜接不上的斷層。
眼前的荀攸聽說三軍大小事務,是他一手操辦的。許攸覺得就算自己想要坐他那個位置,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在那上頭坐幾天。三軍的雜務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還得時不時地與那些看不起文人的莽夫打交道,不累死也得那些不知道是不是沒長腦子的武夫氣死。所以許攸一點也不眼紅荀攸的位置,更不會去嫉妒此刻遠在許昌,被人尊稱為“荀令君”的荀。因為自己坐在這里為阿瞞出謀劃策的大前提,都是來自荀的全局規劃。那個外表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非是易與之人,比起滿腹智計的荀諶,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何況,自己早在洛陽之時,就知道這對叔侄的能耐。不比也罷。他對自己目前的地位還算滿意了。大事有人頂,小事有人做。他只需要在特定的時刻,獻出一兩個計策就可以了。當然,這個時候追擊舊主的后嗣一事,他不能出頭。別人會怎么反應他不知道,但自小一起長大,他如何不了解阿瞞的性格。這種時候獻計,會讓阿瞞覺得他心太狠,提防他,來個過河拆橋的。不說話,不說話。
于是,許攸裝作低頭苦思,不時地搖頭,皺眉,好像事情很困難,沒什么辦法一樣。
曹操一眼看去,這些謀士個個不在狀態,心底不禁生出焦躁來。難道真的不宜攻打烏桓?不對,還有個人。曹操雙目一凝,在下首坐的眾人中找尋。
賈詡坐在很后面,幾乎差幾步就到了營帳的入口。他正半垂著眼簾,兩眼盯著自己眼前的茶杯出神。將領們的話,他有聽到,但不以為意。荊州劉表那種只愿固守荊州,多年不出的家伙,根本不用防范,該防的是先前敗了袁紹之后,立即棄袁軍,逃回西涼的韓遂。眼見隆冬時節又到了,真是涼州缺少食物的時候,雖說目前有鐘繇在長安頂著,誰知道他會不會繞遠路,從那荒蠻之地借道,襲擊我軍的后方。為了生存,涼州的人從來不怕吃苦。
“文和,你覺得我軍是否該繼續深入,追擊袁尚?”
“啊。”冷不防被點了名,賈詡趕緊直起身,朝上方欠了欠身,避重就輕地說出自己剛才在心里想的事情。涼州,他的家鄉,那里的百姓衣不保暖,飯不飽食,所以為了生存可以不計一切代價,仁義道德統統拋棄。
曹操聽到賈詡說涼州的境況,就是沒提追擊袁氏兄弟的事,好像是站在一眾武將那邊,不支持攻打烏桓。但是……曹操奇怪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就明白過來。此人不像與眾將為敵,他本不是自己陣營的人,而是張繡降后,被自己拉過來,封了執金吾一職的。平日做事說話,總要留三分,這種時候,多數將領想著退兵,他又怎么可能明白地反對?只是,說到涼州,這件事也確實要注意一下。
一時間,曹操陷入兩難之中。現在他想念起被他留在鄴城處理后續事宜的程昱的好了。這個人為人剛戾,心狠手辣,說話總是不忌諱他人的臉色,但好就好在,程昱沒有私心,對自己忠心耿耿,出的計謀也深合自己的心意。
“……主公。”過了很久,直到曹操打算同意眾將的意見時,郭嘉像是剛睡醒一般,睜開了眼。
“唔?”曹操怔了怔,看向郭嘉。
“袁紹此前于烏桓人有恩,袁氏兄弟尚存,如得其相助,必為后患,不得不除。嘉有一策,只是不知,眾位將軍之中,誰能擔此重任。”郭嘉微笑著,環視帳內眾將,只是那種似笑非笑的模樣,帶著幾分挑釁,難免令一眾血氣旺盛的武夫們氣血上升。
曹操見郭嘉肯出計策,哪里管眾人是什么表情,熱切地詢問具體內容。
陸遜低下頭,看著自己衣擺上的掛墜。按郭嘉的說法,烏桓是要打的,而且不能放過袁氏兄弟。只是這誰去打烏桓,很成問題。這一戰可是辛苦活,怕是沒人愿意去。要不然,郭嘉也不必作出這種看不起人的表情來刺激眾將。
“眾位將軍皆道路難行為懼,想來對方也仗著這點,認為我軍不會進兵。”郭嘉嬉笑著望著曹操,“主公何不利用這點呢?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千里奔襲,只在兵貴神速。得一熟知路徑者為向導,輕兵兼道以出,掩其不備,一戰可擒。”
郭嘉說話時,一直病怏怏的戲志才,突然意味不明地盯著張遼看,把張遼看得發毛。
“不過,嘉覺得沒幾位將軍能去呢。畢竟,很有可能因為糧草不濟,餓死在途中,或是就此迷途,再也出不來啊。此戰兇險……”
郭嘉的話撩撥得一群武將都站起身,請命出征,沒人再提回軍許昌一事。
這下,曹操該擔心的是派誰去了。輕兵千里奔襲……他不可能把在這里的幾個軍師給派去跟著出謀劃策的。這幾人具是文弱書生,千里奔襲,怕是會要了他們的命。可依照郭嘉的說法,現在讓人去把程昱、劉曄換來這里,時間上就來不及了。是以此戰的統帥要的不僅僅是勇氣膽識,還需要有孤軍深入,獨自判斷行動的謀略。并不是誰請命,都可以去的。不過,他也能明白郭嘉刺激眾人的用意何在。總得刺激一下這群莽夫,讓他們忘了回許昌,專注眼前的敵人才對,不然,首先士氣上,就沒辦法撐到烏桓去。
“主公,嘉推薦一人。”
曹操眼前一亮:“誰?”
郭祭酒抬手指向因為戲軍師的視線一縮再縮,沒有出列請命出征的張遼。
“文遠將軍,出身并州,對這北地干冷的氣候也適應,不會有水土不服,以致延誤軍機的情況出現。且文遠將軍擅騎射,領騎兵輕軍千里奔襲,想來不難。”
轟!
眾將嫉妒地眼神全都投向張遼。
張遼被郭祭酒推薦,推辭不得,又不想得罪同澤,尷尬不已。好在曹操并不在意,幾句話就平息了眾將的妒意。因為這一仗打下來是大功一件,但絕對吃力不討好。大家在冷靜下來之后,都覺得張遼很可憐,一定是得罪了一眾軍師中絕對不能得罪的郭祭酒。
“那……文和先生說的涼州怎么辦?”將領中突然有人出聲問道。
曹操看向聲音來源處,見是自己的三子曹彰,不由點頭。能在眾將都熱血沸騰地關注眼前的戰事時,沒有被郭嘉的話迷了視線,記得每個軍師說過的話,沒有遺漏,這樣很好。
“文和,且為子文解這一局吧。省得這小子惦念著。”曹操笑著說道。
“是。”賈詡欠了欠身。提出防范涼州韓遂軍勢,當靠麾下同樣有西涼鐵騎的馬超,與之相抗衡。也不需要攻打涼州,只要駐軍于涼州一地就能鎮住韓遂,令他不敢輕舉妄動。讓馬超去,更是一個警示,讓韓遂不敢出兵追擊曹操,以免失了自己的老巢。要知道馬孟起無時無刻不想著報仇雪恨,無時無刻不想著拿回屬于馬騰畢生心血的涼州。面對這樣的馬超,韓遂不會,也不敢離開涼州。
最后,曹操駐兵易州,令張遼領一支輕騎兵直擊烏桓,馬超帶上西涼鐵騎趕赴長安配合鐘繇,進兵安定一帶駐守,以防韓遂有異動。
打下烏桓,滅了塌頓,不曾想袁氏兄弟逃到了遼東。郭嘉再獻一計,停在易州駐守即可,不必進逼遼東,公孫康自會送袁氏兄弟首級來降。眾將原是不信,皆認為郭祭酒犯傻了。不攻打遼東,公孫康就會把袁氏兄弟送來?哪有這么便宜的事?要是這么簡單,前頭滅了拿下冀州的時候,公孫康就該來降了吧。
可是,郭嘉再次出人意料地算對了。
眾將在看到袁氏兄弟首級之時,莫不感嘆郭嘉神算,看向他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敬畏之色。好像郭祭酒說誰死,誰就會死啊。上次是孫策,這次是袁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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