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帶來的空氣里裹著些微濕寒。午后的日光短暫而虛冷,逐漸被厚重的云層吞并了。
露易絲穿著印有櫻桃圖案的連衣裙和咖啡色的褲襪,只套了件開衫,耷拉著腦袋走在砂石路上。她在回想同威爾發生爭吵的起源是什么。
她只記得她坐在花園里為晚餐削著土豆,而他倚在門柱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嗨,法律合同修改完了嗎?”
“還有一部分。你呢?削土豆這么有趣嗎?”他是指露易絲哼著不知名的小調,“我說要同卡莉打賭,十英鎊。可惜她拒絕了。”
“你賭什么的?”
他思索了一會猶豫道:“我賭你在看雜志或者是書,她說你應該在做活兒。可惜她沒有打這個賭,很明顯她贏了。”
“你們在打賭看我的生活有多無聊?”她放下手中的土豆和刨刀。
“我沒用那個詞。”然而他眼神中些微的愧疚出賣了他。
她盡量保持平靜:“我來確定一下,你真的想要同卡莉賭錢,看看我會做什么?”
“不是的”,他摸了摸下巴,“事實上,我賭哪怕不懂德語和意大利語,你也會跑去看望跑步男。”
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有股無名火氣蹭蹭往外躥。
“對不起。”
“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道歉的樣子。”也許他是對的,也許她很無聊。
看書,或是削土豆。
就像那樣,很難相信會有不同的事情。
“好吧,也許我想要你聽到,想要你想想你在做的事情。”
“天啊,威爾。請不要再告訴我我應該做什么。要是我就喜歡撐著下巴發呆呢?要是我除了看書,什么也不想做呢?要是我回家就感覺很累了呢?要是我不需要瘋狂的活動來填滿每一天呢?”
“但是有一天你會希望你做過,”他語調平靜,“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會做些什么嗎?”
……
他還說了一些什么,但是憤怒的情緒占據了她的大腦,讓她沒有心情注意下去。威爾中途接到了一個電話,他用眼神示意露易絲跟著他坐在室內喝杯茶,他有些話要說。所以他們不巧站在了走廊上,又一次展開了這個話題……但她其實內心明白,威爾并非故意,他通常嘴硬心軟。
難道,真的是因為……?
她咬著指甲搖搖頭,很快又在心里否定了這個答案。她真是高估自己的影響力了,要是叫威爾知道,準要笑話她的盲目自信了。然而,她太過于專注以致忘記自己已經走到了馬路中心。
“嘿!他媽的!”一輛黃色敞篷跑車飛快地從她身旁駛過,主駕駛的金發年輕人用國際“問候”用語對發著呆的露易絲大吼了一嗓子,“看著路!鄉下妞!”
露易絲由于驚嚇而放在嘴巴上的手在聽到那個詞后順勢皺著眉比出了個回擊的手勢。
她沮喪地站在小城中心街道的十字路口,第一次不知去向何方。
上午她收到了帕特里克平安到達的短信,這是他們置氣以來第一次的聯絡,她說不清是開心還是猶豫,她只要一想到那糟糕的強吻和不歡而散就如鯁在喉。
隨著比賽日子的到來,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緊張,也許不是為了帕特的比賽,而是她害怕面對他。上一次的他陌生得可怕,她不愿再去忍受這樣的冷暴力和刻意的忽視了,特麗娜也許沒錯,冷靜對帕特根本不管用,這是一個人的性格問題。
其實露易絲沒有發現,在沒有接觸威爾之前,她對帕特里克無從比較。客觀來說,小鎮上的任何一個男孩子都不如他踏實穩健,只能說很可惜,接觸過這個較為另類的倫敦都市精英后,小鎮男孩的缺點在對比下被放大了,那些隱藏的問題也被搬上臺面。但這是好事。
同時間無關,也許帕特本來就是這樣,只是之前的她刻意忽略了自己的訴求。
這是一次很好的坦白機會。她不會再話說一半就放任帕特里克放肆胡來,她要正正經經嚴肅地同他最后確認一次。
也許不用等到比賽結束。
喔,讓他該死的比賽見鬼去吧。
她晃了晃腦袋,想通了些什么,她覺得自己的腳步從未有過的輕快。她抓起手機,撥通了帕特里克的電話。
在露易絲詢問了下榻酒店的地址后,帕特里克不太發達的大腦糾結了一會,話到嘴邊的“我第二天會換酒店所以不要給我寄禮物或者什么信件”也被好哥們摟肩的偷聽動作打斷了。
他掛了電話后難掩內心澎湃。她一定有什么驚喜要給他!吵架算什么呢,這么多年,小打小鬧多如牛毛,他們不也過來了?難道露易絲還真能放棄他,憑借她不太完美的家庭和越來越成為劣勢的年紀?
“奎恩,你說的沒錯,女朋友不能慣著。”
“所以,露易絲找你了嗎?”
“沒準兒我會收到什么驚喜,”他將一瓶喝完的運動型飲料準確拋入紙簍,語調輕松,“結束這次比賽后要不要試試挪威的鐵人三項?”
然而四十分鐘后,在旅館樓下的露天咖啡鋪里見到露易絲的帕特里克笑不出來了。
她坐在遮陽棚下低著頭兩只手摩挲著馬克杯的杯沿,甚至對帕特的驚喜表情毫無反應。
“嘿,我真的太驚訝了……露,你怎么會在這兒?”他拉開椅背,背對著街道坐下,“真是個驚喜!”
“這是我籌劃了很久的一次旅程,”她的嗓音有些干澀,“所以你一直質疑的我的工作,只是我為了給你‘驚喜’而必須完成的任務。”
她看著他恍然大悟和越發得意的表情,瞬間沒有了繼續話題的興趣。她的手無意識地輕輕劃弄著玻璃桌面,望著馬克杯里晃動的咖啡瞪大了雙眼,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然而沒過幾秒,咖啡杯翻倒在了桌面上。來不及為灑在衣裙上的污漬尖叫,她看到了桌腿和遮陽棚的支架都在顫抖,整個地面搖晃了起來。
下一秒,她不顧一切地抓過愣神的帕特里克就沖到了大街上。
震動愈來愈劇烈,四下里都是驚慌失措涌上空曠街道的人流。她站在路中央,親眼看著一幢法式洋房土崩瓦解,一輛冰淇淋車翻倒在地,汽油混合著血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味道。所有事情都發生在一瞬間,鋼筋裸露在外,路燈欲墜不墜,鋪天蓋地的灰塵和哀嚎卻仿佛一出默劇。
“露……咳……露易絲!露易絲克拉克!”
熟悉的叫喊聲從背后傳來,她擦了擦眼角的灰塵,卻發現卡莉捂著胸口站在不遠處,她用力地揮著另一只手,眼睛里滿是驚懼。
露易絲放開帕特的手穿越人流跑了過去:“卡莉,你怎么會……”
“聽我說……威爾在明天上午前要完成提案和簽約合同書,他很擔心你……咳……所以他讓我來跟著你……”卡莉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心臟仿佛緊貼著肋骨在不斷撞擊,那種焦慮感讓她就快要語無倫次。她大口地喘著氣,比劃著艱難地表達:“可是現在,他一個人……”
露易絲張大了嘴巴,她覺得腦袋仿佛“嗡”得一聲,什么都聽不見了。她茫然地看著卡莉咽著口水,雙唇張開又合上,她剛剛說了什么?威爾,威爾怎么了?
威爾……對。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那個男人。那個被她任性拋下的男人。
那家民宿就坐落在海岸的懸崖邊,是五顏六色的獨棟別墅,甚至推開臥室的落地窗,站在逡巡的巖石上就能直接跳入大海暢游……
地震極其強烈,她望向四周倒塌的路燈和店鋪,甚至不敢想象如果引發海嘯會如何……
天啊,他的身邊甚至沒有卡莉!
露易絲焦急地快要哭出聲來,她兩只手顫抖著緊緊地捂住了嘴巴,大顆的眼淚沾著污塵滾落臉頰。
卡莉深吸一口氣,將披肩棕發一把捆起,第一時間撥打了威爾的手機和座機。仿佛有一個世紀那么漫長,直到她緩緩地搖頭,將露易絲眼中僅存的希望也澆滅了。
她的手在顫抖,她僵硬著脖子環顧四周的人群。人們驚叫著紛紛躲避建筑物的落石,驚魂甫定地互相安慰著,不停地撥打著親人的電話。
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她的身邊還有帕特,可是威爾呢。她記得他的親人應該遠在澳洲。他的身邊什么都沒有,分開前他甚至因為擔心自己而讓卡莉跟著自己,而她呢,她甚至都無法確認他的生死。
帕特喘著粗氣跑來,他剛準備感謝他女朋友的迅速反應讓他們死里逃生,就看到了露易絲空洞無神的目光。他從未見過歡快的露易絲這樣,就像一潭死水,或是失去伴侶的天鵝般……悲痛哀切?他尚未深究,就聽得露易絲喃喃道:“威爾,我會找到他……”
這大概就是威爾的情敵了。看著他費解的目光,卡莉同眼前的大個小伙大致解釋了下剛剛二人的談話。
“我會找到他的。”露易絲終于回過了神,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望向卡莉的那雙眼睛堅定地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
“什么?管他呢露易絲,地震!這是地震!那里是懸崖啊!”帕特里克急紅了眼抓住想要沖出去的露易絲的手腕,又是一陣灰塵茫茫襲來,他難以看清她的表情,遲來的怒火卻讓他選擇了口不擇言,“特雷納是你什么人,他到底算什么,要你冒著生命危險去找他?!”
露易絲轉過頭,她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的男人。高大的身材,自私膽小的性格。
她抿著嘴唇,沉默地一點一點扒開他的手指,雖然那力量痛到足夠讓她得到一塊淤青。
“至少不是你這樣的人。”
“他不會在這樣的時刻,還在陷在丑陋的嫉妒的泥潭中。”
她想起來了,想起威爾那雙鉛灰色的溫柔的眼睛,它們在說話——
“是的,露易絲。如果我是你,告訴你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難為情。我會上夜校。我會接受訓練成為一名裁縫或是時裝設計師,或是任何將我領進我熱愛的東西的事情。”他指了指她的連衣裙,受六十年代的服裝啟發而做的普奇牌樣式的裙子,是她拿外祖父用過的窗簾布做的。
“我會一直尋找我能做的并且花費不多的事情——健身課程、游泳、志愿活動,諸如此類。我會自學音樂,帶別人的狗長距離散步,或者……”
她記起了。
她記起他柔和堅定而暗含鼓勵的目光,她記起他這兩天都穿著自己挑的那雙孟克鞋,她記起了自己從小開始就對服飾搭配產生的極大興趣,她記起自己最終慌亂地丟下他跑開……
她別過頭用手迅速地抹了一把眼角。
帕特里克一時被她含刺的目光嚇住,不由自主地松開了手。
卡莉雖然也十分擔心威爾的安危,但她更無法同意帶著露易絲回到那里,余震的危險根本不亞于地震,她相信威爾也不會同意。
她們從沒有面對過這樣嚴重的自然災害,她試圖勸說露易絲,卻被她一把攔住:“卡莉,我需要你,威爾也需要我們。就算他生死未卜,我也要離他近一些!拜托,卡莉,記得幫我向我的親人報個平安。請相信我……我不會把自己放置在危險之中,我會找到他,一定。”
道路交通全面癱瘓,甚至路中央出現了大大小小的裂縫。
卡莉眨了眨眼睛,萬般無奈下拉住了露易絲的手:“還記得我們逛的鞋店嗎?就在博爾扎諾小街第五棵橡樹旁,不管如何,今晚九點之前我會在那里等你。”她麻利地脫下腳上這輩子唯一一雙平底鞋,連同一些零錢和卡,遞給了露易絲。
真是個傻姑娘。愿上帝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