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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成，房子裝修好沒有？”
    晚上吃飯時，就著燈光，大成媽小心的問道。
    “沒呢，媽。”
    “正月15之前不干活，手頭好幾個活兒都攢著，一時顧不上咱家。”
    大成如今也忙得很。
    正月是不干活，但是年底他們一群工人把挨著通縣那個大排樓給收拾了一下——
    這中間還有個插曲。
    本來客戶從中牽線，要求房款剩下一半2007年在給，房子先不過戶，在公證處寫個合同就行。
    大成反正沒這么多錢，這么給錢還減輕壓力，干脆就這么著了。
    誰知道年底大家伙正忙著收拾這樓的時候，房主突然直接跑過來，一定要他付剩下的一半。
    ……
    這大成可拿不出來。
    再說了，前頭都商量好的，人家牽線的客戶也是怕這敗家子兒接著去賭，所以才額外定的那么個條款。
    突然變卦是怎么回事？
    兩方撕扯著，這邊這么多工人，白紙黑字的合同，房主也不敢怎么著。
    但是……
    沒辦法啊！
    他急呀！
    因?yàn)橹澳且话敕靠畹绞郑麤]全部還債，而是剩下20萬沒還，又想著去翻本。
    結(jié)果可想而知，眼看著快過年了，又折騰出來50萬的債務(wù)。
    期間有沒有利滾利就不知道了。
    現(xiàn)在高利貸的就守著他，50萬，年底要么拿錢，要么手腳選一樣。
    ……
    “現(xiàn)在是法制社會，”呂成勸他：
    “誰敢光明正大這么做？你找個地方躲躲不就行了？160萬的房子，我才給你交了70萬，剩下真拿不出來了。”
    房主都快哭了。
    “我現(xiàn)在躲了，我明年打牌找誰借錢呀？雄哥借錢很爽快的，而且他那個牌場旺我，我就今年時運(yùn)不好，過了年鐵定發(fā)財！”
    呂成：……
    得。
    跟賭鬼說個什么呢？
    “房款還剩90萬，我真沒有。”
    這馬上就過年了，手底下40個工人，工資就得好幾十萬，總不能過年不給發(fā)工資吧？
    至于接的工程款，早在付首付的時候就墊進(jìn)去了。
    渾身上下榨不出二兩油水來了。
    “80萬！”
    ……
    “80萬也行！”
    跟賭徒?jīng)]什么好說的，對方一張口砍去10萬，呂成又心動又無語。
    10萬的差價啊……
    呂成動搖了。
    對方倒對打牌是真愛，此刻身子一軟立刻抱上了他的腿：
    “兄弟，兄弟你拉我一把！80萬！你能拿出來，咱立刻就去過戶！”
    也不愧是能在這邊自建這么大地盤房子的人家，他還出言指點(diǎn)：
    “你公司在這，手底下這么多人發(fā)工資，隨便去個銀行都能貸來錢，又快，利息還低……”
    “150萬這套樓，真的可以！”
    “我要不是急著賣，咱又有合同，我這會兒直接找中介去了！”
    呂成心里一驚。
    他倒不是怕這賭鬼再去賣，牽扯到幾方合同，還有前期款，再加上這個樓又大……
    急等著翻本的人是沒時間再去陪別人磨嘰的。
    但對方的話也給他提個醒——
    再是老客戶介紹，房主真要糾纏起來，不說別的，找一群親戚往他這樓里一躺，手續(xù)沒辦他們就沒辦法。
    想到此，他狠狠一咬牙：
    “行！”
    “我現(xiàn)在就去貸款！”
    ……
    付全款這事還得跟之前的客戶說清楚，對方看著這老兄弟，無論如何都勸不回頭，反而埋怨了他耽誤自己發(fā)財?shù)臅r間……
    客戶也是搖搖頭，不再管這個事兒了。
    想想自己牽個線，人家臨時又張嘴要全款……
    這事兒辦的……
    好在皇城根下，誰還不認(rèn)識兩三個關(guān)系戶呢？這邊一牽線，到時迅速把銀行貸款給批下來了。
    過戶手續(xù)辦完的時候，呂成才真的放松下來。
    為這個，他還在年底挨了珍珠好一頓捶。
    “這么大的事你說貸款就貸款，能耐了啊——”
    ……
    不過房子倒徹底是自己的，對比白總送的那兩套房子，靠自己掙的反而更有踏實(shí)感。
    呂成想了想也跟他媽說道：
    “媽，你別急，咱那房子不急著住，慢慢裝就行。”
    “我這段時間趕緊給那邊樓里家具添上，床啊電器的該買買上。”
    年前倒是稍微修整了一下，現(xiàn)如今暖氣供上，家具家電稍微配一下，等正月十五過罷，大家伙就不用住這院子了。
    剛好，隔出來的那個通鋪再稍微整整，就成老兩口單獨(dú)的屋子了。
    挺好。
    ……
    夫妻倆都對未來有自己的打算，這會兒大成將這安排一說，大成媽就有點(diǎn)猶豫：
    “你那小區(qū)里不是兩套房子？我琢磨著趕緊裝出一套來，租出去也能拿幾萬塊錢——帝都房租高呢！”
    大成媽這段時間跟著一群工人們包包子，可算對帝都有了初步了解了。
    天知道，人家城里大老板一出手兩套房子，嚇得她翻騰了兩夜都沒好好睡。
    可看兒子說起來那稀松平常的樣子，又琢磨著可能城里的老板就是這么闊氣，也沒敢吭聲。
    實(shí)際上交房大成去拿鑰匙時已經(jīng)恍惚過一回了。
    當(dāng)初一套房子，夫妻倆恨不得一夜沒睡。
    那會兒乍然得知是兩套，好家伙，再一算算房價……
    抵得過他們?nèi)陫^斗了！
    呂成心里頭發(fā)虛——這怎么值得呢？就舉手之勞而已！
    ……
    但想著人家家業(yè)那么大的老板對自己的舉手之勞都念念不忘，給了這么多報酬，呂成也暗自琢磨著。
    ——雖然自己一輩子也比不過白總，但白總在自己窮的時候給他一個安身立命的機(jī)會，是個大善人。
    還有丁薇。
    二話不說就給了他們家救命錢。
    這大約就是一個人的善心和德行了。
    無論如何，沖著別人對自己的幫助，他以后也不能做沒良心的事兒。
    這是老天爺給自己的福報，倘若自己做了錯事，肯定會有報應(yīng)的。
    這是來自村里的一點(diǎn)迷信思想，但卻是大成內(nèi)心的真實(shí)寫照，也正因?yàn)檫@個理念，才讓他的生意越做越好。
    不一定賺到什么大錢，但口碑卻是一等一的好。
    ……
    總之，大成的一些小心思也沒跟別人說，倒是此刻聽他媽說收租金，不由笑了起來：
    “媽，房子到時候給你跟我爸住，小海也住那兒，剛好還能搭把手帶帶大寶。”
    他有點(diǎn)不好意思：“我本來是想把房子過戶給你們，但是那天去房管局問，過戶得交好幾萬的錢……”
    他沒說下去，大成媽卻連連擺手：
    “你可別失心瘋，那是你的房子，我跟你爸要房子干啥？老家又不是沒房子！”
    然后就是最關(guān)鍵的一點(diǎn)：“幾萬塊錢過個戶，回頭我們走了，再給你們，是不是還得掏幾萬？可不能干這傻事兒！”
    ……
    不過這么一說的話，她又嘆氣：“我們也不跟你們住一起，你那大樓那邊不是要招個洗衣做飯打掃的嗎？還請人干嘛？我去干。”
    “你爹現(xiàn)在也能走，就搭把手掃掃地什么的。”
    “一年省不少錢呢！”
    珍珠在旁邊笑起來：
    “媽，你們倆的身體虧空的厲害，現(xiàn)在正是養(yǎng)身體的時候。”
    “要是去幫忙，一年是能省下幾萬塊錢，可身體出了問題，在醫(yī)院里連水花都起不來——趕緊的，咱小海轉(zhuǎn)學(xué)學(xué)習(xí)任務(wù)重，這邊我也沒空帶大寶，你們就留這邊幫忙吧。”
    想了想，老兩口估計是沒錢，心里頭發(fā)虛，于是暗下決心，回頭讓大成帶他倆去辦個卡，每個月給幾千塊錢花用。
    一來帶孩子也確實(shí)需要花錢，二來小孩的生活費(fèi)從老兩口那里過，三就是給他們一個攢錢的機(jī)會。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安下心來。
    珍珠無聲嘆了口氣。
    ——她現(xiàn)在可是明白了，錢是人的膽啊。
    ……
    大成媽還是不死心。
    他自從知道大成手底下裝修的房子，一年3五萬租金能租出去之后，老想這事兒。
    “那我們就住這院，那房子反正也沒人住，就把我們要住的那套租出去，也不影響。”
    “那不行。”大成正色道：
    “大寶再過兩年就該上幼兒園了，幼兒園就在小區(qū)里頭，得有家長接送。”
    “小海要上的學(xué)校，在那門口坐公交兩站就到，在這邊還得轉(zhuǎn)兩趟車，還得走一段兒……”
    論起口才，大成如今也不差。
    “再說了，這房子也是租的，等到期了還得回去住——房子真要租出去了，還不一定被糟蹋成什么樣子呢？”
    “媽，那可是新房子，帶電梯的，你都不心疼啊？”
    不用說。
    大成媽氣兒都快喘不過來了。
    ——她這輩子就沒住過帶電梯的房子！
    只要想想屋子被糟蹋就心疼得不行，瞬間不吭聲了。
    ……
    直到這時，大成爸才慢悠悠的說道：
    “你聽孩子安排就行，可別忘了我住院那會兒花多少錢……”
    “年齡大了，身子也麻煩，該保養(yǎng)保養(yǎng)自己了。不然一住院耽誤孩子賺錢，還叫他們操心，劃不來。”
    大成爸是做過手術(shù)，那會兒每天護(hù)士送賬單，他就一定要看，越看心里頭越抽抽。
    這輩子都不想進(jìn)去花錢了。
    珍珠也松了口氣——
    老人家聽勸就行。
    “對，媽，你就聽我爸的——順便趁還沒過元宵，這幾天要不你領(lǐng)小海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也都熟悉熟悉路……”
    ……
    白天和樂融融，新年的喜氣凝在臉上散不開。
    但晚上。
    老兩口坐在一起泡腳的時候，感受著屋子暖融融的熱氣，再看看穿著單衣都不冷的自己個兒，大成媽突然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麗麗咋樣……”
    大成爸說她：“你那會兒不下狠心說以后不管了嗎？不管了就別在兒子面前提。”
    大成爸是男人，本來心粗，沒有那么多體貼心思，但卻意外的看得清——
    “你沒看小海就從來不提她？”
    “大成天天帶她上學(xué)，她還能狠下心，小海可是她看著長大的，你覺得有感情嗎？”
    大成媽不說話了。
    ……
    半響，她才發(fā)出聲音來：
    “我是琢磨著，大成如今日子過好了，房子也有，生意也好，珍珠也能掙錢……”
    “你想都別想！”大成爸低聲呵斥：
    “孩子拼命的時候你沒看到他累嗎？”
    “咱什么時候虧待過麗麗？”
    “對著大成你不虧心嗎？我反正是虧，這么些年來我一直在想，我那會兒怎么不干脆一了百了！”
    說到這里，大成爸的聲音也更低了。
    ……
    他是真的想過一了百了。
    自己當(dāng)年真走了，不用人特意照顧自己，家里老婆子帶兩個孩子照樣能過，大成就能騰出空去上學(xué)。
    就算學(xué)費(fèi)沒有，聽說大學(xué)也給發(fā)補(bǔ)貼，村里肯定也支援。
    而且沒他看病拿藥做手術(shù)的額外花費(fèi)，辛苦個三兩年，大成畢業(yè)了就好了。
    可到最后，他這個當(dāng)?shù)臎]膽量，硬是賴活著。
    也拖累了這一家。
    也是如今日子過好了，大成爸心胸才稍微放開一點(diǎn)。
    也看得更明白一些。
    ……
    “好好的孩子，大好的前途，就因?yàn)榧依餂]人照顧給耽誤了……”
    “30多歲才結(jié)婚，咱村里哪怕是二流子小混混都沒這樣的！”
    “你倒光想著疼女兒，麗麗對你有這么孝順嗎？”
    桶里的水已經(jīng)沒那么燙了。
    大成爸眼睛盯著水面。
    “我以前老想著，咱們虧了大成，讓他上不成學(xué)，那剩下兩個孩子總得供出一個來。”
    “麗麗成績好，又是個女娃，我也心疼，所以才把她寵壞了！”
    “但你兒子你知道，珍珠的脾氣你也知道——麗麗要真沒干別的事兒，他們倆至于現(xiàn)在一聲都不吭嗎？”
    “咱大兒是那種人嗎？”
    ……
    水桶里的水嘩啦啦的響，大成媽抬手擦了擦眼淚：
    “我知道。”
    “我就是忍不住……你說我談了那么多年的閨女，以前瞧著也好好的，怎么越大越變了呢？”
    “麗麗放假過年也不回家，她在外邊有地方住能吃好嗎？”
    大成爸沉默了。
    好半天，他才低聲說道：
    “小海會上網(wǎng)了——”
    珍珠聽學(xué)校老師說城里人人都會，但是小海長這么大，也就只上過兩節(jié)課，還是在外頭鎮(zhèn)上集體組織的。
    所以這回珍珠特意找了個好點(diǎn)的網(wǎng)吧讓他進(jìn)去練——
    她倒是看到旁邊有人打游戲，但孩子不學(xué)好，也不是攔著一時半會兒。
    還不如假期看看能不能定下心來。
    ……
    大成爸想起小海回來說的那些話，這會兒眼神茫茫然盯著半空，嘴里低聲說道：
    “他在網(wǎng)上查過，說麗麗學(xué)校有個啥壇的，有她的消息。”
    “如今過得好的很，你就別瞎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