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陽谷天黑時早，谷外還是落山之時谷中便是漆黑一片，到了中夜，若無皓月高照，卻是不辨南北的。
    三人忙了半宿，終于落地，秋水卻嘆息起來，愁眉不展，道：“是誰如此狠毒將他丟出墻外，而且還多處傷痕。”
    千凝也是疑惑，看著賢勤，賢勤道：“三師姐，四師兄，且聽我說，我們谷中除了某人還會有誰，今日我在休息，總是坐立不安，三心兩意，于是我放心不下，是否誰出事，這便是我適才來走走看看的原因，待我去找安平之時，卻不見人，打聽之下，有人說他去了無塵閣，我便找去，與賢敏商談，他卻說未曾見到，言語之中，他不是發(fā)怒便是明誓，我知有鬼，回來又折回去，待到天黑，卻從那還在裝修的閣樓中扛出安平，丟到墻外，我自己功力不夠，找來師姐幫忙，剩下的就是這般了。”
    秋水道：“那賢敏小子還是死性不改，這次他死定了，殺人滅跡，這一條就夠讓他死千次了，何況還有滿口謊言，處心積慮，今日這般，我看他如何應(yīng)付。”
    千凝卻突然道：“師父剛才用游仙傳音喚我過去，想必事情緊急，日后閑暇，可來忘川閣一坐。”
    賢勤拜禮道：“賢勤謝過師姐幫忙，既是師父傳喚，師姐速去。”
    秋水道：“送師姐。”口里喊著送，人卻不動，就行了一個禮。堂中燈火只是稍一閃忽，千凝人以不見。
    剩下兩人來到前堂。秋水道：“師姐就那樣，來無影去無蹤，速戰(zhàn)速決。”
    賢勤道：“這也難怪，心高氣傲之人，無心他顧，當(dāng)斷則斷。”
    秋水道：“千凝為事謹慎，太過正直，師父器重，重事相拖，可心道卻不穩(wěn)固，世間丑陋，事事看不下眼，總?cè)ス芤话眩也恢彩虏豢蓮娗螅λ芗氨憧伞Ｊ篱g愚昧之人太多，有了好還要更好，而且還要比別人好，而且還要別人更好，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卻發(fā)現(xiàn)最后也不見得好，這便是利欲熏心，是心魔。所謂沒有完美之人，師父念其心熱，眼里容不得沙，世間不平之事皆由她處之！”
    賢勤道：“我們每個人來這里不就是想學(xué)好本事造福人世么，這也是祖師的遺訓(xùn)。”
    秋水道：“你是入谷入的晚，再過幾年就會明白，祖師遺訓(xùn)乃是設(shè)造一個新的世界，人心向善，除去心魔，凡事會為他人設(shè)想，并非自顧自己。可世間邪惡之人何其多，假設(shè)賢敏這種小人能力超越師父，叫他幫助世人，你覺得可能么，天下大亂不可，善惡總在一念之間，武學(xué)本身沒有錯，而錯在用在何處，多少人為一己之私欲，利用手中權(quán)柄，將萬人陷于火海，這權(quán)柄可以是權(quán)力，金錢，武功，而決定這些東西的卻是人心。我紫陽谷任何一門學(xué)問博大精深，足可造福世人，可人心險惡，萬一有歹人學(xué)到，則禍患無窮，師父為何定制的谷規(guī)嚴厲，就是這原因，扼殺心魔。”
    賢勤道：“師兄言之有理。那安平的傷勢呢。”
    秋水道：“安平傷勢重啊，右臂被物體打中，傷到骨頭，兩腳也被震斷，就好像是從高處掉下，腳先著地，身上又被地上其他物體打到，內(nèi)傷很重，最致命的還是胸前，看似應(yīng)該是毒蛇咬傷，救是救過來了，若要康復(fù)正常，還要看他造化，如今沒有證據(jù)，他又不醒過來，不好向師父請命，難治賢敏之罪。”
    賢勤道：“聽聞師父算無遺策，難道這般情況還不明是非。”
    秋水道：“那是外界把師父捧成神了，師父也是人，即便知道真相，也要有證據(jù)公諸于世，讓人心服口服，若是無故身死，他人必定懷疑落下笑柄，豈能隨意而為，除我們紫陽谷外，大千世界之中，還有許多能人異士，萬一落下把柄，遺臭萬年啊，一旦證據(jù)確鑿，此人死無葬身之地。”
    賢勤道：“看我是我思慮不周，今日又增長見識了。天已不早，我也該回去休息了，只是安平還望麻煩這邊。”
    秋水道：“我和他也挺投緣的，老實厚道，勤勞自潔，天分也有點，你寬心，我絕不讓他死。”
    賢勤離開藥草閣，秋水也收拾閣中預(yù)備安寢，幫安平蓋好被子。次日天亮，秋水便來觀察安平情況，見安平還未醒轉(zhuǎn)，把脈看相，抓了幾味藥，去膳房煎了。
    賢勤也是放心不下，早早趕來藥草閣，閣中卻無人，后堂安平還在昏睡，又不敢亂動，先去用些早飯再說，便在膳房碰面，隨后兩人便一起趕回藥草閣。
    秋水道：“體內(nèi)毒血處理及時，已無大礙多喝幾服藥便好，趁他未醒，還是先把腳骨接好，昨日本該接骨，無奈天色漆黑，只能拖到今天，腿中必有淤血，堵塞經(jīng)脈，還需與他放去淤血。”
    秋水準(zhǔn)備停當(dāng)，叫賢勤抱住安平，先給他服下藥物，將褲子用剪刀剪開，兩膝蓋骨一片紫黑、秋水先在左腿膝蓋揉揉捏捏，隨即用刀割開血管，再有力一拉一伸，骨頭矯正，黑血直流，待流出淤血，敷上藥物，右腳也是這般接骨放血。
    秋水滿頭大汗，拿起一塊手帕擦擦，道：“哎呦，這兩條腿算是給保住了。還最后一個地方，右手臂，把右手臂給我。”
    賢勤把安平上衣脫了，漏出右手，昨晚天黑，看不見，卻比膝蓋處還黑，經(jīng)脈也給打斷了，又是先放出淤血，敷藥包扎好。賢勤放下安平與他蓋好棉被。
    兩人又來到前堂，此時太陽高照，曬進閣中。秋水道：“整個人傷的一塊好地方都沒有，唯一的一只左手以前也似乎傷過，不過好了，五臟六腑前些天又被黃泥水罐侵，右臂，兩腿，全是傷，不可說，命硬啊。”
    賢勤道：“那他現(xiàn)在如何。”
    秋水道：“就看他什么時候醒來，遲早的問題。”
    安平似乎在夢中掙扎，極其痛苦，一會左腳刀割，一會右腳刀割，體內(nèi)又痛心重重，五臟六腑如千萬螞蟻叮咬一般。掙扎著，痛苦著，想要醒來卻如何都不行，想要動彈卻也無法動彈，拼命的搖著頭。
    兩人聽后堂又異動，過來一看，秋水笑道：“醒來——”這一聲確拖得好長。
    安平聽得這一聲，兩眼一睜，卻不知在何處，看到秋水賢勤，道：“你們也死了啊。”
    賢勤喜道：“你沒死，又活了。”
    安平道：“我怎么又沒死，我明明掉下去了，啊——”安平剛醒，便想動彈，抽動脛骨，這下驚動卻痛徹心扉，不禁的大喊一聲。
    秋水道：“切莫動身，你全身都是傷。你既然醒來，那勞煩十師弟去把藥煎一服過來，我放在案桌上。”賢勤連忙去了，他想聽這個故事的前后，安平醒了，那么要賢敏的代價也該付出了。
    安平服下藥物，漸漸有些氣力，賢勤道：“你把事情前后與我說說，你是如何出事的。”
    安平道：“是我不小心從閣樓掉下去了，然后后面的事就不知道了。”
    秋水道：“你自己掉下去的？恐怕事情沒那么簡單吧，是你自己去的，還是有人唆使你。”
    安平道：“我自己當(dāng)然不肯去了，是賢敏師兄叫我去的，他人很好，請我吃好的，關(guān)心我！我肚中痛，也比勉強我勞作。”
    秋水道：“他給你吃了什么？”
    安平答道：“他給我一尾鮮鯉魚，后面我就肚子痛！”
    秋水道：“你是傻還是真不知道，你吃完魚又喝了茶水，是否？”
    安平道：“是，喝下之后便腹痛難忍，到晚上才止。”
    秋水道：“整個事情我也知八九了，好了，你且安心養(yǎng)傷，莫做他念。”
    安平點了點頭，也不知原因，不管如何，養(yǎng)好身體再說吧。秋水拉著賢勤來到閣外，見四處沒人，道：“十師弟，安平還把賢敏當(dāng)好人，你怎么看？”
    賢勤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不可有，嫉能之心是心魔。”
    秋水道：“看來你也懂了，且看我將事情原委說與你聽嗎，賢敏嫉妒你，卻無處下手，看你與安平交好，以勞作騙安平到無塵閣，待他勞累，好心請他吃鯉魚，卻又故意將甘草炮制的濃茶與他喝，鯉魚與甘草本是相克之物，吃了必然中毒，可他卻不知，還當(dāng)好人，昨天，便又設(shè)一計，在喊來無塵閣去，見那再修閣樓危險重重，特意喊他進去，來到樓上，或者踏空樓板，摔了下來，但不知道這手臂傷勢從何來的，這肯定與他有關(guān)。然后你去詢問，他也確實未出閣，但他怕事情敗露，待你走后，卻來個毀尸滅跡，卻不知你黃雀在后。”
    賢勤道：“有理，這樣一來就完全吻合了。”
    秋水道：“如今安平蘇醒，證據(jù)確鑿我想去凈水殿，請命師父，你要不與我一起去。”
    賢勤道：“恩，我也去。”
    凈水殿永遠都是干干凈凈一身不染。這里清凈無聲，一片落葉飄下，也可聽見掉落地上之音，進了殿中，花香撲鼻，一只蝴蝶乘此機會飛了進來，醉在花中，再也不愿離開，地板清潔放光，螞蟻偷偷從門外進來，卻爬不過這片地板，地板太滑太亮，無處使力。
    兩人進了殿中，跪在堂下，不敢作聲，默默等著。上官子從后殿出來，道：“秋水賢勤，有何要事。”
    秋水道：“師父萬安，弟子前些日救下一名溺水之人，命喚安平，之后在我谷中生養(yǎng)，兢兢業(yè)業(yè)，循規(guī)蹈矩，從不與任何人發(fā)生口角。前日里不知如何，卻被賢敏喚了去，安平服下鯉魚甘草，疼痛一下午，安平卻是認為自己身體作怪而已，第二日又去無塵閣中，賢敏卻叫他去在修樓閣中去，摔斷脛骨，賢勤師弟前去無塵閣打探，賢敏卻言不知情，賢勤師弟在言語中分析與其有關(guān)，背后監(jiān)視，果然，待天黑之后，賢敏把去安平扛出，扔到墻外，現(xiàn)在經(jīng)過救治，已無大礙。”
    上官子道：“賢勤有何解說。”
    賢勤道：“師父萬安，師兄句句言實。”
    上官子道：“你們隨我走一遭。”長袍飄起，人已出殿外。
    上官子先是去藥草閣看安平，安平未見過此人，卻只能喊著爺爺，將事情于前般講了一遍，上官子從銹中拿出一小盒，交于秋水，吩咐如何使用，就帶著兩人來到無塵閣。
    賢敏正在后堂大睡，門突然大開，像是一伙人闖了進來一般，氣嘟嘟的罵道：“是哪個王八蛋吵你賢敏老子。”賢勤聽了，差一點沒笑出聲，單憑這句，你都完蛋了。
    上官子也不答話，坐在上堂，等賢敏出來，賢敏見前堂沒有動靜，且起來去看看，走到前堂，噗通跪了，爛泥一般。也不知是怕事情敗露了還是剛剛罵的那一句。
    上官子道：“秋水，你來問他！”
    秋水道：“是師父，賢敏師弟，你且將害安平之事仔細一說。”
    賢敏見到師父，想必事情就已敗露，卻不知如此之快，那安平被我丟出墻外，早已蟲蟻咬食了，只要自己不承認師父就不能把握怎么樣，賢敏道：“三師兄之話我聽不懂。”
    上官子道：“秋水不必再問，直接宣告！”
    秋水高聲正氣道：“辱罵恩師，嫉賢妒能，蒙騙他人，禍害善良，毀尸滅跡，狡辯隱瞞，任何一條都是死罪，師父開恩，命你自裁。”
    上官子起身道：“我上官子收的一個好徒弟，竟然可以隱藏這么久，賢敏，我給你個機會，與我一戰(zhàn)，你若勝，便是谷中之主。”
    秋水賢勤齊道：“師父不可！”
    上官子道：“切莫再言，我意與決，賢勤你明日召集谷中上下，在祖師堂前等候。秋水，你監(jiān)視無極閣。”說完拂袖而去。
    賢敏此時一灘爛泥在地上，中了風(fēng)一般。秋水關(guān)好閣中一切，將師父剛才給的藥盒交于賢勤，便坐在閣中看著賢敏。賢勤出去通知谷中上下。那些雜客掃客種客也不知發(fā)生什么，只有大事才會集合祖師祠堂，各自議論，問賢勤細節(jié)，賢勤只道明日便知。
    通知完上下，賢勤便去藥草閣看安平，打開藥盒，里面有五顆藥丸，賢勤也不知似何物，就按著秋水吩咐的給他服下。安平服下藥物，只覺腦袋昏沉，慢慢睡去。
    祖師祠堂在谷中尾處，乃是安放自祖師以下歷代谷主靈位之所，，若有對世人極有影響之人或者大功之人，也會放進祠堂之中，享受香火。祖師祠堂每日都有人打理，無論何時，必須干凈，哪怕一絲灰塵，香火也不可間斷。
    祠堂前便是一片闊地，可容千人，只有要事才可此地集合，閑雜人等不得在此擾亂清凈之地。賢勤召集上下，誰敢怠慢，都準(zhǔn)時到場，分排站著，加上谷中弟子，谷中竟有百人之多。
    待點名之后，除有千凝緊急情況臨時帶兩名弟子外出外，人全齊了，秋水拖著賢敏來到堂前，賢勤大喊道：“請師父！”
    上官子拜過祖師之后，從堂里出來，除賢敏站在原地之外，其他人齊聲跪拜，：“師父（谷主）萬安！”
    上官子道：“眾且起身，今日我有一事宣告，自我祖師以下，歷經(jīng)千年，傳于我手，我上官子不才，教徒無方。祖師以正義為本，心念為重，所收之徒不但天資合格，還要心存仁德，大仁大義，一切歸于自然。我在幾年前收的一徒，天資聰慧，頗有愛心，卻也看走眼，才有今日之事！秋水。”
    秋水見師父喚他，走到前來，將事情前后經(jīng)過一番說了，又道：“賢敏，你受師父恩德，不思進取，反生嫉妒之心。你騙安平致使他摔殘，怕事敗露，便要毀尸滅跡，后又狡辯隱瞞，你認罪不認罪。”
    那賢敏有敢做之心，卻無敢當(dāng)之意，他決定咬牙不說，橫豎是死，看你如何辦我。
    秋水見他一動不動，道：“賢敏，事已到此，你不認也由不得你。”
    上官子最氣憤不敢擔(dān)當(dāng)之輩，走下堂來，分明要親自處死這賢敏。
    那谷中弟子見師父親自出手，皆都跪下，道：“師父不可，弟子愿意代勞！”
    上官子道：“這也是對我自懲，看錯人才，從哪里開始，就從哪里結(jié)束。他若勝我，便是這谷中之主，我無顏面對先祖，他若敗，念師徒一場，讓他死的痛快一點。”
    弟子中有為替師父出手的，盡被推卻，無奈的站在一旁，指望師父不要出事才好。
    上官子在左側(cè)，賢敏被推出推出站在右側(cè)，那賢敏哪有戰(zhàn)心，活死人一般，上官子也不去管他，飛身過去，右手運氣，在賢敏太陽穴一點，那手指之力千斤之重，速度之快，將賢敏腦骨凈皆震碎，瞬間斃命。
    上官子叫人將賢敏尸體抬了下去，吩咐下人丟入山中，他如何對待別人，便也如何對待他，那山中野獸成群，分分鐘吃的干凈，骨頭也拆的零散。秋水很難見的師父話語多，今日卻似把幾年要說的全說完了，趕緊去沏了壺上好茶，端了上來。
    上官子喝下茶水，喉潤渴止，舒坦一身，上官子又道：“凡我紫陽谷人，若有人蓄意惡為，這便是下場，谷中谷規(guī)雖是嚴厲，卻是平等，還望眾人除去心魔，莫出他念。”